万一自己留了太具体的口信或写了纸条,却被杂役之外的旁人瞧见,节外生枝,甚至阴差阳错成了催命符,那才是弄巧成拙,悔之晚矣。
心思几转,电光火石间,卫凌风终究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对着门内一脸困倦又警惕的杂役淡淡道:
“算了,没事。”
他正要带着身旁的青青转身没入夜色,脚步却又是一顿,就这么走了,似乎心有不甘,当即回身对着那杂役补了一句:
“等他回来,记得提醒一句:往后走镖跑货,江湖路远,难免结下梁子。凡事……记得提前留条后路。”
那杂役睡得迷糊,被这没头没脑的话砸得一愣,瞪大眼睛,彻底清醒了:
“等、等等!您这话什么意思?您……您到底是哪位啊?我们东家是不是哪儿得罪您了?”他脑子里闪过无数江湖恩怨的桥段,心里有点发毛。
卫凌风不再多言:
“记得提醒就是了。”
说罢,不再理会那杂役满脸的莫名其妙,带着青青转身离去。
留下那杂役站在门内,挠着头,满脸莫名其妙。
“少爷,”青青小声问道,“那里是哪里啊?那人是谁呀?”
卫凌风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本来想试试看,能不能救下阿影姑娘已经去世的父母来着,但看起来这条方法不太行。”
随着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夜幕,两人的身影在这二十多年前的贺原城中再度消散。
天光大亮,客栈客房内,柔软宽大的床榻上。
卫凌风和青青从深沉的梦境中回归现实,然而,连续两个夜晚在过去的时空中奔波劳碌,心神激荡,即便已经回归,那积攒的疲惫还是汹涌袭来,让二人补了个觉。
两人甚至没来得及调整姿势,就这样维持着相拥的姿势美美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的另一侧,阿影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昨夜发生的一切再度涌现:
跟踪韩路安,被卫凌风救下,从韩路安那里套出父母惨死的真相,以及清静门背后那令人作呕的幽冥教阴谋……
亲眼看着韩路安在极致的痛苦中爆头而亡,又在卫凌风的陪伴下直捣黄龙,将那座披着寺庙外衣的魔窟因果寺彻底掀翻,手刃了一个又一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大仇得报后,那席卷全身的空虚悲伤茫然,以及最终在那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里,彻底崩溃放声大哭的软弱……被他一路稳稳抱回客栈,意识模糊间那股安心的感觉……
无数画面与情绪在心头翻涌,最终定格在昨夜自己情绪决堤时,那个冲动之下,印在他脸颊上的感激的轻吻。
“呜……”
阿影下意识地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当时怎么就……怎么就亲上去了呢?
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太戳人心窝?还是因为那一刻的安慰太过温暖,让她彻底失了方寸?
现在想起来,只觉得脸上发烧,心里又羞又窘,恨不得时光倒流。他……他应该不记得了吧?或者,就当那是个意外?
她悄悄调整呼吸,试图平复心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带着点做贼心虚的意味,飘向了床榻的另一侧。
这一看,她的呼吸又是一滞。
只见卫凌风和青青正面对面相拥而眠,睡得正沉。
青青整个人几乎都嵌在卫凌风怀里,小脑袋枕着他的手臂,一张白皙俏丽的小脸上,即使在睡梦中,也挂着幸福甜美的笑容。
而让阿影脸颊温度再次飙升的是——她分明看见,青青一只小手,非常不安分地探进了卫凌风松垮的寝衣下摆,甚至……甚至直接伸进了他的裤腰里!
那姿势,亲密得毫无隔阂。
而卫凌风对此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全然纵容。
他的一条手臂环过青青纤细的腰肢,大手正带着十足宠溺意味地托着青青那挺翘圆润的小屁股,五指甚至还无意识地微微收拢了一下,仿佛在睡梦中也要确认怀中人的存在。
两人紧紧相贴,呼吸交融,睡得毫无防备,亲密得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若是以前,看到这副景象,阿影怕是早就忍不住皱眉,心底那点对卫凌风“风流好色”的标签又要加深几分,连带对青青这般“不知矜持”也有些微词。
但此刻……她静静地看着,心头却奇异地没有升起半分反感。
是因为刚刚经历过生死与共、大仇得报的夜晚,心境已然不同?
还是因为亲眼见证了卫凌风在正事上的可靠、担当与那份深藏不露的温柔?
看着青青那幸福睡颜,看着卫凌风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忘护着宠着青青的姿态……阿影忽然觉得,这样好像……某种程度上也不错。
至少,那份毫无保留的亲近与依赖,是真实而温暖的。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卫凌风沉静的睡颜上。
褪去了平日里的几分轻佻笑意,此刻的他眉宇舒展,鼻梁高挺,轮廓在透过窗纱的柔和光线下显得俊朗。
想起他昨夜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想起他替自己查清真相手刃仇敌的果决,想起他在自己崩溃大哭时,那一声声低沉而耐心的安抚,和那个坚实到让人贪恋的怀抱……
阿影的心尖,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泛起一种陌生而奇异的酸软感。
这种被人如此珍视、如此保护、如此不计回报地帮助的感觉……
对她而言,这种程度的付出还是第一次。
从未有人像卫凌风这样,以如此强势又温柔的姿态,闯入她的世界,替她扛下血海深仇,包容她最狼狈的崩溃,给予她毫无理由的支撑。
这种“他对我真好”的感觉,清晰地占据了她此刻的心房。
有点怪怪的,有点慌,有点无所适从,但……并不讨厌。
是了,这就是她此刻最直观的感受。
不是基于主仆忠义,不是源于世家规矩下的照拂,甚至不是公子姜玉麟那种温和有礼、界限分明的善待。
卫凌风对她的好,是近乎蛮横的、不由分说的、直接插手到她人生最痛处的“管闲事”。
帮她查清身世,陪她直面血仇,在她手刃仇人后情绪崩溃时给予令人安心的怀抱,甚至细致地察觉到她复仇后的空虚与悲凉,用近乎“多管闲事”的温柔将她从那种自毁般的情绪里打捞出来……
这一切,都太过界了。
超过了一个“少爷朋友”该做的,超过了一个“天刑司副督主”的职责,甚至超过了许多所谓“亲人”可能给予的限度。
所以她才觉得有点怪怪的,有点慌,有点无所适从。
习惯了界限分明,习惯了依靠自己,习惯了一切问题按规矩和流程解决,突然被这样一股强大又细腻的力量不由分说地裹挟、保护、乃至“娇惯”,她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这种感觉也让阿影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
她自幼在姜家善堂长大,接受的教导根深蒂固:忠诚、尽责、守护。
她的世界黑白分明,界限清晰,公子姜玉麟待她极好,宽厚信任,从无苛责,也从不将她视为纯粹的仆役。
他们可以商讨事情,可以并肩而行,公子甚至会听取她的意见,那是一种基于尊重与信赖的、堪称典范的主从或友朋关系。
所以,当昨天青青笑嘻嘻地说出“你和姜公子就是朋友,没有私密关系”时,她才会那样恼羞成怒。
现在想来,那份羞恼,恰恰是因为青青一语中的,戳破了她自己或许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真相。
她和公子之间,界限分明。
公子待人接物温润有礼,处事条理清晰,赏罚分明,一切都合乎规矩,令人如沐春风。
她尊敬这样的公子,觉得这便是最好最稳妥的相处方式。
她曾以为,这种尊敬,或许就夹杂着一些女儿家的朦胧心思。
可直到此刻,直到被卫凌风以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闯入她的私事,她才模糊地触摸到某种不同。
如果换作是她遇到麻烦,去向公子求助,公子定会伸出援手,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与资源,但方式必定是克制的、尊重的、合乎礼数的。
公子会帮她分析利弊,调派人手,却绝不会像卫凌风这般,仿佛将她的事全然当成了自己的事,不管不顾地介入,甚至带着她亲自去杀人报仇,在她最脆弱的时候,不是讲道理,而是直接将她搂进怀里,任由她哭湿衣襟。
以前没有比较,她便以为世间情谊大抵如此,泾渭分明,客气周到。
她是护卫,便该独立坚强,无需依靠,也无人可依。
直到昨夜。
直到她被卫凌风以这种完全不符合她过往认知的方式,“粗暴”又“温柔”地对待了一次。
她忽然就明白了,感情这种东西,真的不是靠彬彬有礼的问候、客气周全的关照、或是几条清晰守则就能确定和培养的。
它需要越界,需要打破常规,需要那些看似“不合理”、“不规矩”的互动,需要像卫凌风对她这样,或者像他现在对青青这样——自然而然的亲近,全无隔阂的依赖,睡梦中下意识的相拥。
那是一种独属于两个人之间的私密的语言。
想通了这一层,阿影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也悄然松开了。
她依然敬重公子,感激公子的知遇之恩,但如今明白了,尊重和感情是两回事。
她对卫凌风,还谈不上什么男女私情,但至少,昨晚的经历让她开始理解了。
真正理解了卫凌风和他身边那些女子之间,为何能有如此深厚乃至纠缠的情感纽带。
也理解了为什么青青总能那么理所当然地腻在卫凌风身边,撒娇耍赖,亲密无间。
因为真正的感情,本就生长在这些看似“过界”的土壤里。
那些腻歪,那些不顾旁人眼光的亲近,那些超越常理的维护与付出才是私密情感最真实的表达。
感情,本就该是鲜活而生动的,带着温度,甚至带着点“蛮不讲理”的任性。
阿影轻轻吐出一口气,感觉心绪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平和。
阿影轻轻吸了口气,动作极缓地坐起身,生怕惊扰了身旁两人的安眠。
拿起叠放在床尾的蓝色锦袍,她蹑手蹑脚地穿好衣服,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融入了客栈外明媚的晨光里。
第679章 和龙鳞讨价还价!尝试救阿影的父母!
贺原城天刑司分舵。
经过昨夜一场“幽冥教内讧”的惊天变故,此处的气氛依旧肃穆紧张,往来影卫都很忙。
阿影报上姓名,很快便被一名影卫引着,来到陈野处理公务的签押房外。
“阿影姑娘?快请进!”
陈野正伏案疾书,闻声抬头,见是她,立刻起身相迎,还特意压低了声音,示意引路的影卫退下并关好门。
房门合拢,陈野这才快步上前,抱拳道:
“阿影姑娘,您可算来了!昨夜真是多亏了您和卫大人!雷霆手段,涤荡污浊!杀了那么多蠹虫,还拿到了铁证!陈某代贺原城乃至周边无数被他们荼毒的百姓,谢过二位!”
阿影连忙摆手:
“陈大人言重了。我没做什么,都是卫大人运筹帷幄,计划周详。我不过是跟着,偶尔……还差点拖了后腿。”
“卫大人他还好吧?没受伤吧?”
“他没事,就是太累了,还在休息,您这边后来还顺利吗?”
陈野正色道:
“姑娘放心,带回来的人都很顺利。有了他们亲笔写下的累累罪状,又有昨夜‘幽冥教主’亲自清理门户、我等‘恰好’赶到擒获余孽的场面,一切顺理成章。
报上去,就是幽冥教内讧,自相残杀,死无对证。这口黑锅,他们背定了!我们天刑司正好借此由头,继续深挖追查。这些年被他们压着害着的冤屈,总算能见天日了。”
阿影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那就好。陈大人,我今日来,其实是……”
她话未说完,陈野已经转身从案几上拿起一沓厚厚的文书和几串钥匙,笑着递了过来:
“阿影姑娘是为了韩家的产业来的吧?”
阿影一怔。
陈野笑道:
“卫大人昨夜去因果寺前,特意嘱咐过我。他说,阿影姑娘未必真在意镖局那些钱财俗物,怕是更想回去看看,找找父母生前留下的痕迹,寻个念想。
所以啊,我昨夜一回来,就立刻派人去了镖局,将里面一干人等暂且带了出来,集中看管,里头的物件一概不许动,就等着姑娘您亲自去查验接收呢。
这是地契、房契、历年账目副本,还有韩路安侵吞产业后的一些往来凭证,都在这儿了。钥匙也在这儿,姑娘随时可以去。”
阿影呆呆地接过那沓文书和钥匙。
他……他竟然连这个都想到了?
昨夜那般惊心动魄,生死搏杀,他却还在去搏杀之前,默默安排了这一切,甚至都没特意告诉她,只是觉得她需要,便为她做了。
“这人……怎么可以替别人着想到这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