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在平时,骤然得知这等关系,在场的玉青练、小蛮、清欢、燕朔雪等人,少不得要惊讶一番,甚至低声议论几句。
但今日情况特殊,这揽月台上,几乎人人都已在药力催动下,或深或浅地吐露过心声,甚至上演过一番醋海波澜。
此刻大家心有余悸,张嘴说话都格外小心谨慎,生怕再引动什么尴尬话题。
小蛮立刻点头如捣蒜:
“清韫姐姐这么好,窝们喜欢还来不及呢,啷个会介意嘛!”
清欢掩着红唇,带着点调侃看向柳清韫和杨昭夜,娇声道:
“哎呀,我们只是没想到,夫君他的本事,这么大呢?”
一旁的小蛮笑嘻嘻地接腔:
“阿妹,小锅锅本事大不大,你还不晓得噻?”
这话太过直白露骨,点爆了场中的气氛,揽月台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娇笑声。
柳清韫深吸一口气,压下羞意,追忆道:
“诸位妹妹莫要取笑,当年我容貌被毁,带着素素在深宫之中无依无靠,处境艰难。幸得先生垂怜,赐下灵药助我恢复容颜,更将解救皇子的泼天大功让与素素,才让我们得以在皇宫立足,摆脱了冷宫弃女的命运。
后来与先生重逢,我心中自然是万分欢喜。只是,我这身份实在敏感。若与先生的关系公之于众,只怕会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与非议。因此,纵使心中情意万千,我也始终不敢表露分毫,只能将这份心意深深藏在心底。
此次能借北上和亲之机离宫,才是我与先生真正能无所顾忌在一起的开始。说来惭愧,别看我虚长诸位妹妹几岁,论及与先生真正亲近的时日,怕是最晚的一个,不过是从草原北上这段路途才开始的,让诸位见笑了。”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坦荡中带着酸楚,将自己的顾虑、感激和迟来的幸福都娓娓道来。
众人听罢,心中那点因隐瞒而产生的小小芥蒂早已烟消云散,人家如此谦逊坦诚,身世又如此特殊,谁还能介意?接纳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萧烬月听完,忍不住调侃道:
“哎呀呀,早知道是这样,朕当初就该好好改改那国书!直接写明,让大楚把督主杨昭夜和淑宁郡主柳清韫,一并嫁过来和亲算了!左右都是嫁给哥哥,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柳清韫闻言掩唇轻笑:
“汗王玩笑了。若能如此,我们倒是求之不得呢!只可惜……”
她轻叹一声,目光掠过玉青练、小蛮、清欢、燕朔雪这些或江湖儿女或北境少将的身影,语气带着羡慕:
“所以啊,有时候我是真羡慕这些江湖上的妹妹们。她们能随心所欲,想爱就爱,想宣告就宣告,不必像我和素素这般,连份心意都要藏得跟做贼似的。”
萧烬月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端起茶杯,遥遥向柳清韫和杨昭夜示意了一下:
“无妨,无妨。现在加上朕一个,和哥哥的关系,如今也同样不便对外人道也。如此说来,我们三个,倒是同病相怜,成了一根绳上的难姐难妹了?”
这番带着自嘲又透着亲密的话,将柳清韫的深宫之困、杨昭夜的督主之缚与萧烬月的帝王之讳巧妙地串联在了一起,虽然也感觉关系确实亲密了些。
柳清韫松了口气:
“吓我一跳,我上来的时候听见上面声音很大,还以为你们在吵架呢。”
燕朔雪闻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笑道:
“没什么,没什么!只是大家互相……呃,提提意见而已。”
话一出口,她小麦色的脸颊微微抽动,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一嘴巴——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又绕回来了!
果然,刚刚经历过“倾心直说”洗礼的燕朔雪、清欢、杨昭夜,乃至萧烬月,心头都是一动。
那些被迫吐露过真心话、在夫君面前社死过的,此刻心底莫名升起一丝“要死一起死”的期待感。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最后到来的柳清韫身上,这位淑宁郡主素来以温婉知性端庄娴静著称,是大家心中公认最懂礼数最不会失言的人。
刚刚率先丢人的清欢主动询问道:
“我们刚才确实都在坦诚交流呢,姐姐对在座的各位姐妹,可有什么小意见或者看法?”
柳清韫被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习惯性地端起温婉的笑容:
“哎呀哎呀,瞧妹妹说的,我哪敢对你们有什么看法呀?”
然而,深知“倾心直说咒”威力的萧烬月,刚在哥哥面前丢了大脸,此刻看到柳清韫这副“置身事外”的娴静模样,那股“不能只有我倒霉”的小恶魔心思立刻占了上风,接口道:
“清韫姐姐太客气了!有什么意见但说无妨,今天大家难得聚在一起,就是要畅所欲言嘛!哥哥说了,不许生气的。”
“畅所欲言”几个字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柳清韫只觉得一股冲动猛地从心底窜起,那些平日里藏在心底觉得不合时宜的念头,完全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
“其实非要说也没什么。”
她的声音依旧柔婉,但内容却石破天惊:
“就是感觉吧……咱们这一群,尤其是江湖出身的姐妹们,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给先生添麻烦不说,该温柔的时候,该有女人味儿的时候,对先生也是一点也不女人!
我不是针对你们啊,我是说在场的各位都一样差!
其实素素和小雪也差点意思,整天板着脸或者舞刀弄枪的,甚至就连汗王陛下您也是!有时候也太强势了些,不够柔婉呢!”
这几句话的打击面之广,堪称无差别覆盖,从江湖组到庙堂组,再到至高无上的女帝本人,无一幸免!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柳清韫,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还有高手?!
饶是卫凌风此刻也差点破功,强忍着才没让那声爆笑冲出来。
柳清韫自己更是惊呆了,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嘴,一双美眸瞪得溜圆,里面盛满了惊恐和茫然,仿佛那话不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她慌忙摆手,声音带着哭腔,试图补救:
“你们别误会!我这嘴……我这嘴也不知道怎么了!是今天跑上来跑傻了?还是温泉热气熏晕了头?怎么……怎么什么大实话都往外说啊?哎呀!”
她意识到又说错,更急了:
“不是实话!不是实话!这句也不对!”
她语无伦次,急得直跺脚,平日里那份从容优雅荡然无存,只剩下慌乱和羞窘,脸颊涨得通红。哎
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拼命解释又越描越黑的模样,在场的其他“过来人”,清欢、杨昭夜、燕朔雪、萧烬月,心中同时升起共鸣和欣慰:【不用解释了!我们太懂你的感觉了!!!】
萧烬月自己刚才的窘态被哥哥和姐妹们看了个遍,如今看到柳清韫也步了后尘,那份“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微妙平衡感让她心情大好。
清欢眨巴着那双勾魂摄魄的紫罗兰色眼眸,带着点不服气嗔道:
“清韫姐姐,你说别人没关系,那我和阿姐呢?我们也没有女人味儿吗?”
这话不问还好,一问之下,那“倾心直说咒”的威力立刻在柳清韫身上显现。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女人味儿啊,不是妖媚开放啊!当个妖女你还挺骄傲呗?你们姐妹俩该端庄也端庄些呀,以后有了孩子,人家也好知道娘亲的形象啊……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要问了!”
她急得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碎了。
一旁的杨昭夜听得也是一愣,指着自己,凤眸里满是错愕和委屈:
“姐!那我呢?合着我也没女儿味儿?!”
柳清韫被这姐妹俩连环追问,更是头大如斗,那药让她根本管不住嘴:
“燕少将军就不说了,确实这方面不太行……青青妹妹还没有加入进来也不说……至于你和汗王,你们两个是一个毛病!
别总把自己公事里的那股子杀伐果断唯我独尊的劲儿带到先生这儿来!在先生面前,你们只是他的女人才对!
要柔顺,要温婉,不要总板着一张脸,活像谁欠你们几百万两银子似的!哎呀哎呀!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她越描越黑,急得直跺脚。
眼看柳清韫把在场能得罪的都得罪了一圈,就剩下那位清冷出尘的剑绝仙子了。
小蛮看热闹不嫌事大,性笑嘻嘻地直接点名:
“那玉姐姐呢?清韫姐姐,剑绝仙子还不够有女儿味儿吗?玉姐姐多仙啊!”
这一问点燃了最后的引线,柳清韫立刻调转枪口:
“问题最大的就是她!”
她玉指直接指向了端坐的玉青练,后者清冷灰眸里罕见地掠过愕然。
“时刻都是一副冷傲孤高的样子!动不动就剑气凛然,眼神能冻死人!是,玉剑绝是厉害!可正因为太厉害了,在夫君面前哪有作为娘子的自觉和态度啊?年龄也不小了,怎么做女人、怎么撒娇、怎么哄夫君开心,还需要别人来教吗?诶呀剑绝!玉剑绝!我……”
柳清韫说到激动处,猛然对上玉青练那双灰眸,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吓得她声音都变调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哎呀!”
所有人都知道玉青练的性子,清冷自持,万事不萦于心,更不屑于口舌之争。
大家以为这位剑绝最多就是释放点冷气,或者直接拂袖而去。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玉青练今天竟然和小姑娘似的,忍不住直接开口反驳:
“这叫什么话?我和夫君在一起的时候,我也很温柔的!你这不会武功的,身子骨弱,遇到点风吹草动还得我们这些厉害的姐妹护你,还好意思说我们?”
玉青练似乎也被自己这句冲动之下、带着强烈情绪的反驳给惊到了。
尤其是说完之后,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她清冷玉颜上,那抹红晕迅速蔓延到了耳根。
而被玉青练这意外一击噎住的柳清韫,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看着周围姐妹们或惊诧或微妙的眼神,又瞥见夫君卫凌风无奈的表情,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冲动猛地涌了上来。
心底那点被“倾心直说咒”逼出来的、积压已久的委屈和想法,再也控制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那双惯于在深宫周旋的眸子此刻锐利又带着点豁出去的决然,字字如刀:
“好!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索性一次说个明白!若是我柳清韫拖了后腿,惹了麻烦,我认!我道歉!该报的恩,我柳清韫绝不含糊,肝脑涂地也认了!”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玉青练、小蛮、清欢、杨昭夜、燕朔雪、萧烬月和青青等一众姐妹:
“会武功,不会武功,有女人味儿,没有女人味儿,这些确实是偏见,我说错了我道歉,但我接下来要说的才是重点!
不是说你我,而是说夫君!你们口口声声为夫君好,那你们想过和夫君的以后吗?想过这个家吗?”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质问:
“以后我们有了孩子,你们是不是也要让他们从小舞刀弄剑,在血雨腥风里打滚?还是让他们继承魔教衣钵,继续这刀头舔血的日子?你们有谁,真正问过夫君一句,他希不希望我们的孩子走这样的路?他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家?!”
柳清韫越说越激动,仙桃微微起伏:
“还是说,在你们眼里,和夫君的情分,不过就是一夜风情?你们这些江湖豪侠、宗门巨擘,心里装的永远是自己的宗门基业、武功进境、权势地位!宗门有事了,修行遇瓶颈了,位置不稳了,第一个念头就是找夫君帮忙,让他去拼去闯去流血!”
她眼中带着心疼,指向卫凌风: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在那些不需要他拼命、不需要他流血的时候,他仅仅是你们的夫君,你们的男人!你们该为他做些什么?难道就只有双修调理吗?!你们是合欢宗出来的妖女吗?除了这个,作为娘子,你们给予的陪伴和真心实意的爱呢?!
我承认我给的也不够,我陪伴先生的时间也少,那主要是因为我被迫囚禁在宫里!否则我自信比你们任何一个人做的都好!”
柳清韫的声音甚至带上了哽咽,她看着卫凌风,又像是看着所有人:
“是!他就是个大傻子!他从不计较这些,只知道一味地付出,从不会主动向我们索要什么!可他不说,你们就真的不知道给吗?你们的心,难道都被宗门和修行塞满了吗?!唉……我……”
她猛地顿住,意识到自己这番话如同地图炮般轰翻了所有人,也把心底最深处、或许连自己都没完全理清的幽怨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她懊恼地咬了下唇,最终自暴自弃地一甩袖:
“我不是……罢了!反正说都说了,我就是这个意思!随你们反驳,把我丢下山也是这句话!”
柳清韫说完,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把自己埋了。
她甚至想抬手给自己一嘴巴——怎么就把心里话全秃噜出来了?
然而,内心深处却又诡异地涌起一股畅快感,虽然狼狈,但……说完真他娘的爽!
预想中的反驳、讥讽甚至愤怒并没有到来。
整个揽月台陷入了死寂。
这一次,在场的所有娘子全都沉默了,她们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有错愕,有茫然,有震动,还有心虚。
如果说之前攻击“没女人味”时,大家还能找到角度反驳几句,那么柳清韫此刻这番关于“家庭”、“孩子”、“未来”以及“夫君真正需要什么”的灵魂拷问,却猝然捅开了她们心底某个从未深入思考过的领域。
姐妹们下意识地互相看了看,眼神在空中交汇,又慌乱地迅速避开,最终,几乎所有娘子的目光,都带着点愧疚,齐刷刷地飘向了卫凌风。
因为柳清韫的话,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了一个被她们长久忽略的事实:
她们与夫君,并非江湖偶遇露水情缘的过客。她们是定了终身、命运交织的家人,未来要共同经营一个庞大复杂的家。
而在这个“家”里,她们似乎……真的过于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修行、宗门、权势、恩怨……桩桩件件都牵扯着她们大量的心神和精力,她们习惯了依赖夫君解决难题,习惯了享受他带来的庇护和欢愉,甚至习惯了用“双修调理”来表达亲近。
可除此之外呢?
夫君真正想要的平静、陪伴、一个关于未来的温暖期许,她们又主动给予了多少?
她们可曾像柳清韫质问的那样,认真考虑过“这个家以后”?
扪心自问,至少在此刻之前,她们确实忽略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