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凌风动作一顿,将嘴里嚼了一半的糕点吐掉,有些尴尬地抹了抹嘴角的碎屑。
对上鲁哈勒震惊又疑惑的目光,他一时语塞,总不能说自己在找“童年的味道”吧?
他只能含糊地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自嘲:
“咳…没什么,鲁大人。就是…突然特别想吃这东西,有点…没忍住。”
鲁哈勒嘴角抽搐了一下,看着卫凌风狼狈的样子和掌柜欲哭无泪的表情,心中五味杂陈。
这位卫大人…还真是性情中人?癖好也够独特的!他连忙掏出钱袋,又拍出几锭银子塞给掌柜,豪爽地吩咐:
“掌柜的!愣着干嘛?把你们店里最好的巴克拉瓦,挑最大最全的礼盒,装满!立刻给卫大人送到住处去!”
转头又对卫凌风赔着笑:
“卫大人,您看您…想吃早说嘛!何必亲自跑一趟,还弄成这样?管够!我让店家给您送最好的过去,您回驿馆慢慢享用?”
然而,卫凌风看着掌柜手脚麻利打包好的精美礼盒,眼神却空洞洞的,完全没有一丝食欲。
这些都不是他要找的钥匙。
他推开礼盒,急切地看向鲁哈勒和掌柜:
“还有没有?这条街上的都尝过了,味道不对!隔壁街呢?或者更远的地方,有没有别的老字号?做法不一样的?”
掌柜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回答:
“有…有倒是有,隔壁街‘蜜语斋’和拐角的‘酥香记’也做这个,风味略有不同…”
“谢了!”
卫凌风话音未落,身影已如一阵风般掠出店铺,朝着掌柜指的方向疾驰而去,留下鲁哈勒和捧着礼盒的掌柜在风中凌乱。
鲁哈勒看着卫凌风消失的方向,半晌才喃喃自语:
“这…这卫大人对巴克拉瓦…怕不是有什么执念吧?”
卫凌风知道自己的行为近乎徒劳,像个在沙漠里追逐海市蜃楼的傻子。
但他别无选择。
龙鳞的规则冰冷无情,唯一的线索只剩下这虚无缥缈的味道。
他像着了魔,冲进“蜜语斋”,不顾伙计惊愕的目光,抓起样品就尝,嚼两口,皱眉,吐掉。又冲进“酥香记”,重复同样的动作。
每一次尝试都带来更深的失望,他吐掉口中最后一点糕点渣,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角,甜腻的气息萦绕鼻尖,却只觉得满嘴苦涩。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难以言喻的思念猛地攫住了他。
“妹妹…”他望着熙攘的人群,眼神却穿透了时空,“我到底…该怎么想起你?”
这一刻,他突然无比真切地体会到了娘子们等待他那几年的心情。
她们也曾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一个不知归期的人,守着一段可能永远无法圆满的记忆,在希望与失落间反复煎熬。
等着一个人,又不知道他何时回来,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自己…这种滋味,原来如此酸涩,如此磨人。
卫凌风靠在糕点店的墙边,疲惫地闭上眼。
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弄丢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悲哀地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回她,也不知道何时才能想起她。
......
与此同时,雷鸣谷静修石室内。
当鲁哈勒那带着激动的声音,通过萨满秘法传递过来,将金狼大殿上卫凌风如何翻云覆雨,最终挫败拓跋彦阴谋、力挽狂澜于既倒的过程详细禀报后,那烟雾凝聚的美貌面孔,也不由得一动。
“哦?他……竟有如此手段?本座倒是……真小觑了这位风流钦差。”
她原本的计划里,卫凌风不过是一柄借来的刀,用以合作方式消耗强敌。
却万万没想到,这把刀不仅锋利无匹,其智计谋略更是远超预期,竟能在她未曾直接干预的朝堂之上,凭一己之力扭转乾坤!
“有意思……鲁哈勒,你做得很好。既然卫大人立下如此大功,我北戎岂能怠慢贵客?传本座法旨,他今夜所需,无论看上哪家楼里的姑娘,务必要满足!让那些青楼女子拿出看家本领来,可以让这个卫大人尽兴!”
鲁哈勒笑道:
“大萨满放心!包在属下身上!保管让卫大人夜夜笙歌,绝不空枕!不过……卫大人方才离去前特意叮嘱,他对姑娘们似乎兴趣不大。反而更关心娘娘您这边,接下来武斗台上能拿出多少真正的高手!毕竟,五对五的生死局,这才是决定汗位归属的关键啊!”
萧烬月闻言,淡然一笑,心说这个卫凌风,倒是分得清轻重缓急。
“高手之事,本座自有安排,名单本座稍后会给你,你转交卫大人。只是雪海盟底蕴深厚,铁勒那边必有所藏,变数极大。你且留意,看看卫大人有何需求,他或能请动何等强援助拳?只要条件在本座能力范围之内,皆可应允。他可还有其他要求?”
鲁哈勒迟疑道:
“别的倒真没有了。哦,对了!卫大人临走前提了一嘴,说想尝尝咱们北戎的特色小吃,比如巴克拉瓦,卫大人还真是见多识广,连这个都知道!”
鲁哈勒本来想说一下卫凌风刚刚疯了一样,在那些糕点铺子里品尝,然后弄了一身碎渣十分狼狈。
可想想卫大人的形象刚刚在娘娘心目中树立起来,自己就不要把人不好的一面展露出来了,所以就没说。
“巴克拉瓦?”
萧烬月也有些意外,笑道:
“呵,他倒是个会吃的。知道了,这点小事,你立刻去办,王庭最好的点心铺子,挑最上等的,给他送去。武斗台高手名单,本座确认后自会告知于你。”
“遵命!”
幽蓝的骨香渐渐熄灭,秘法的联系中断,石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萧烬月一人。
她看到面前石案上,银盘中,放置的正是巴克拉瓦。
这个点心在北戎倒是非常著名,自己喜欢吃,自己当年也常亲手制作特制版去送给哥哥,哥哥同样喜欢。
只是从分开后,自己就没有再吃过了。
满心思念无处排解的时候,自己也会亲手去制作这个,只是只做不吃也不送。
自己制作,只是希望自己的手艺不要落下,希望有朝一日和哥哥重新相会的时候,自己也能把自己亲手做的重新送给他。
毕竟哥哥脑中的记忆比自己要少很多。
虽然自己也如同哥哥一样,关于那段共同度过的童年时光,细节和信息都同样被抹去,无法记起。
但萧烬月知道自己和哥哥不同,哥哥被暂时去除的,是除了她的存在之外,几乎所有她和哥哥一起的童年记忆。
而自己只是被抹去了那些能回忆起哥哥是谁在哪里的信息,但她清晰的记得和哥哥童年少年时光里甜蜜的每一件事。
记忆的闸门,被这甜点撬开了缝隙。
萧烬月不禁想起,一切的转折点,都始于那一天……
始于她鼓足了所有的勇气,仰起小脸,对着那个在夕阳下挥汗练刀的少年,问出了那句:
“哥……等我长大了,你愿意娶我吗?”
第566章 萧烬月对卫凌风的表白!
岁月如溪,既流过青州的小山村,也淌过北戎的雷鸣谷。
当年那个被恶狼吓得崴了脚、只会躲在哥哥身后的小丫头萧烬月,如今已是亭亭玉立。
一头如瀑的紫红色长发,衬托得那双赤红眼眸更加妖异动人。
作为雷鸣谷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通玄萨满,筋骨锤炼得远超常人,悟性更是卓绝,她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灵韵,举手投足间已初具威严。
在雷鸣谷,许多事务已无需爹娘亲力亲为,萧烬月便能处理得井井有条。
爹娘似乎也存了心思,有意培养她成为接班人,让她在越来越多的场合出面代表。
然而,相较于谷中众人敬畏的“小萨满”身份,萧烬月心底最热切的期盼,依旧是跨越山河,去到青州那个小山村。
只有在那个熟悉的农家小院里,她才无需端着雷鸣谷继承人的架子,没有繁琐的教务,没有敬畏的目光。
有的,只是那个让她心尖发颤的身影,和无忧无虑的相处时光。
尤其是在这情窦初开的年纪,那份纯粹的依恋与欢喜,是任何权柄都无法替代的珍宝。
那些两人这些年一路走来的美好记忆:
和哥哥一起去打猎,自己在哥哥的帮助下打到了最大的野猪。
和哥哥一起练功,说是帮哥哥事半功倍,结果害得哥哥加练了好几天。
和哥哥一起给彼此过生日,给爹娘和封大叔过寿,给爹爹选个结实的牛皮护腕,给娘亲挑漂亮的玉簪子,给总板着脸的封大叔……则是一坛最烈的烧刀子!
兴冲冲地要亲手煮长寿面,结果她和面水放多了,哥哥擀面又厚薄不均,封大叔更是点火差点把灶房给燎了。
最后煮出来的,是一大锅黏糊糊软塌塌的面疙瘩汤,卖相惨不忍睹,爹娘和封大叔看着那锅“杰作”,笑得前仰后合。
和哥哥一起去城里逛街,遇到小混混挑衅,本来自己也能解决,却喜欢躲在哥哥的背后看哥哥为自己教训他们。
还和哥哥一起收拾周围的匪徒......
只是,不知为何,爹娘带她去看望哥哥的次数,渐渐少了,并不是爹娘不想去,而是娘说去太多会影响到哥哥的安危。
直到六年前的一天,终于盼到了再次启程的日子,萧烬月还有些忐忑:
“娘,我现在有些修为了,不会被哥哥看出来吧?”
岁月似乎没有在爹娘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娘亲温柔地笑着,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眉心:
“傻月儿,放心吧,不会的,你哥哥看不出来。”
熟悉的眩晕感过后,眼前景物变幻,已经到达青州山村那熟悉的篱笆小院。
院中,那个身影依旧在练刀,刀光如练,破空之声沉稳有力。
几年光景,卫凌风的身形愈发挺拔,充满了力量感,眉宇间的青涩褪去,线条更加俊朗,看得萧烬月心尖儿发痒,仿佛有只小鹿在乱撞。
尽管在雷鸣谷已是人人敬畏的最年轻萨满,此刻的她,却毫不犹豫地切换回那个娇憨妹妹的模式。
没等爹娘开口,便迫不及待地冲进院子,带着一阵香风,直接扑进了卫凌风怀里。
“哥!我好想你呀!”
卫凌风闻声收刀,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少女,习惯性地揉了揉她柔顺的紫红色发顶:
“哎哟,月儿来啦!都这么大了还冒冒失失的。”
“再大也是你妹妹!”
萧烬月仰起小脸,得意地皱了皱鼻子,随即献宝似的举起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小包袱:
“哥,你看!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袱,里面是用油纸精心包裹着的金黄色的糕点,层层叠叠的酥皮间镶嵌着饱满的果脯和坚果碎,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和独特草药清香——正是北戎特有的巴克拉瓦,而且是她亲手特制,加入了精心调配的温补草药的版本。
卫凌风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拿起一块塞进嘴里,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甜蜜的糖浆混合着坚果的香醇和果脯的酸甜瞬间弥漫开来,那丝独特的草药气息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腻,带来一种奇妙的回甘。
他满足地眯起眼,赞叹道:
“唔……真好吃!还是月儿妹妹懂我,这味道,怎么吃都不会腻!”
看着哥哥吃得满足的样子,萧烬月比自己吃了还开心:
“嘿嘿,哥哥喜欢吃就好!以后我每次都给你带!”
卫凌风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像是想起了什么,腾出一只手伸进怀里摸索片刻,然后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不由分说地拍在萧烬月手里:
“臭妹妹,喏,给你的。”
萧烬月好奇地展开一看,竟是一张面额五百两的银票!
对于作为雷鸣谷萨满的自己来说不算什么大钱,但对于在这里生活拮据的哥哥来说,这可不是小数目!
哥哥跟着封大叔习武,日子虽然安稳,但绝不算豪富,一下子拿出五百两银票,实在超出她的预料。
“哥?!这……这么多钱?你哪来的?给我干什么?”
卫凌风嘴里还塞着糕点,腮帮子鼓鼓囊囊,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解释:
“师父说我火候还差点,暂时不让去外面闯荡惹事。这是在青州地界,帮人押了几趟重要的镖银,顺便收拾了几伙官府悬赏的通缉马匪换来的。咱这刀,也不是白练的!可别让师父看见。”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语气变得认真了些,带着兄长特有的关切:
“南叔南婶年纪大了,总是两边跑卖山货也很累,也该享享清福了,这笔钱你带回去,让他们别太操劳,再说我吃了南婶那么多好吃的,按照城里酒楼的价码也不少钱啦。”
接着,他伸手刮了下萧烬月的鼻尖:
“再说我家妹妹嫁人不要嫁妆的嘛?哥不得提前给你攒着?”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