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不说这个了。”
燕横见女儿被调侃得耳根都红透了,方才那点“回旋镖”的窘迫还未完全消散,便见好就收,不再逗弄,但老帅眼珠一转,话锋却瞄向了刚刚“转正”的准女婿——卫凌风。
他手指点了点那本锦缎婚书,故意板起脸,语气里带着“岳父威严”:
“卫少侠啊,这婚书一现,情况可就不一样了。以后行走江湖,那些个红颜知己、江湖女侠什么的,交往起来可得注意分寸了。就算要交往,也得先跟我们朔雪报备清楚,明白不?”
卫凌风正享受着燕朔雪依偎在怀里的温软,闻言俊朗的脸上顿时浮现哭笑不得的神情:
“啊?燕帅,您方才不还说江湖儿女,快意恩仇,不必拘泥小节吗?怎么掏出个婚书,规矩就变了?”
“刚才是刚才!”
燕横把眼一瞪,胡子都翘了起来,一副“此一时彼一时”的理直气壮:
“之前你是江湖游侠,无拘无束,老夫管不着你那些风流韵事!但现在不同了,你可是我们朔雪打从娘胎里就定下的夫婿!
是未来要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进我燕家门的姑爷!老夫岂能容你再像以前那般……嗯,‘大楚第一淫贼’的做派?”
他特意加重了卫凌风那个响亮的江湖诨号,眼神里满是审视。
卫凌风无奈地摊了摊手,笑容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无奈:
“元帅,您就放心吧。我卫凌风行事,自有分寸。那些江湖传闻,内情复杂,并非您所想的那般乱搞,我自有我的缘由……”
“哼!”
燕横大手一挥,直接截断他的话头:
“你的缘由是你的事!老夫不管那些弯弯绕绕!总之,从今往后,绝不能让我的掌上明珠受半点委屈!这是底线!”
他那股北境统帅的霸道气势,此刻全用在了维护女儿的幸福上。
“那是自然!”
卫凌风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手臂下意识地紧了紧怀中的燕朔雪,低头对上她亮晶晶满是信赖的杏眸,郑重道:
“我绝不会辜负小雪。”
燕横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脸色稍霁,他捋了捋短须,眼神又变得精明起来,开始为小两口盘算未来:
“嗯,这还差不多。说起来,你小子也算走运,如今好歹有个天刑司的副督主职位在身,皇帝还封了个什么‘风月伯’。
正好,当年你在鹰嘴涧力挽狂澜,救我父女性命,助我夺回军权,这份天大的恩情,老夫还没好好报答。
不如这样,老夫在北境给你运作运作,多积攒些实实在在的军功,助你在这仕途上走得稳当些?有了官身爵位傍身,将来成家立业,也更有底气。”
“啊?”
卫凌风一听“官身爵位”、“仕途”这些词,俊脸顿时垮了下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连连摆手:
“别!元帅!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您也知道我这人,天生一副散漫骨头,受不得官场那些条条框框的约束,这官儿……要不然还是算了吧?”
“由不得你喜不喜欢!”
燕横虎目一瞪,那“老丈人”的威严再次拉满:
“以后就是有家室的人了!还能由着你性子胡来?难道要我燕横的女儿,堂堂北境少将军,明媒正嫁给一个无官无爵的江湖游侠?传出去像什么话!老夫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老狐狸”般的笑意,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你小子要是敢辜负朔雪,或者让她受半点委屈……哼哼,别说女儿不嫁给你,这片龙鳞,你也甭想拿回去了!老夫说到做到!”
卫凌风被这毫不讲理的“兵权威胁”噎得直瞪眼,指着燕横,半天才憋出一句:
“诶?!元帅!您……您这怎么还带出尔反尔的?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想起之前燕横还乐呵呵地看他们自由恋爱,这婚书一亮,立马就变脸逼他走仕途,这转变也太快了!
燕横抱着膀子,下巴微扬,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得意地哼道:
“出尔反尔?老夫手握北境十万雄兵,出尔反尔怎么了?不服?”
那股子战场上滚出来的痞气,此刻用在整治女婿上,竟是无比顺手。
“行行行!算您狠!”
卫凌风彻底败下阵来,苦笑着举手投降:
“我认栽!不过您老放心,就算没有官身爵位,我卫凌风也绝不会委屈了小雪,定会让她过上安定幸福的日子。”
他心中忍不住腹诽:
‘好家伙,这当爹的怎么都一个套路?掏婚书前是开明的家长,掏婚书后立马化身“仕途规划师”!玉珑她爹姜弘毅是这样,这位燕大帅也是这样!生怕自家闺女跟着江湖浪子吃苦受累……’
“爹!”
一直依偎在卫凌风怀里,听着两人“交锋”的燕朔雪,此时终于忍不住娇嗔出声。
她小麦色的脸颊上红晕未消,杏眸却亮得惊人,带着维护道:
“您就别为难风大哥了!什么官身爵位,我不在乎!只要能和风大哥在一起,什么委屈……女儿都认了!”
她说着,还故意往卫凌风怀里蹭了蹭,用实际行动表明自己的心意,那副“非君不嫁”的小女儿情态,看得燕横又是好气又是无奈,心中最后那点“逼女婿上进”的劲头也彻底化作了对女儿幸福的欣慰。
燕横重新看向卫凌风:
“行了行了,傻丫头,光顾着高兴了?你是不是忘了件顶要紧的事?卫少侠既然是当年留下龙鳞那对侠侣的后人,这本婚书的主人……那他身上那个‘亲手射杀爱上之人’的龙鳞代价,他或者说他的父母长辈,可有化解之法?这生死攸关的大事,你们俩打算怎么办?”
燕朔雪也瞬间反应过来,脸上的红晕褪去,抬头看向卫凌风:
“对啊风大哥!你……你就是龙鳞的主人后代啊!那你怎么会没有办法呢?那你爹娘他们,是否有办法解除这该死的代价?”
卫凌风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轻轻拍了拍燕朔雪的手背:
“小雪,燕帅……我……我其实想说,关于我的父母……我根本不知道他们是谁。”
“什么?!”父女俩同时惊呼出声。
燕横浓眉紧锁,立刻追问:
“不知道父母是谁?那……那这本婚书,还有让你来取龙鳞的事,是谁交代你的?”
卫凌风缓缓解释道:
“是师父封亦寒将我抚养长大,教我武功。他就是我唯一的亲人。这本婚书,连同关于龙鳞的渊源,是师父临终前才郑重交给我的。
他告诉我,父母当年曾留下龙鳞,与燕家定下婚书之约,二十年后,让我持此婚书前来,了却旧账,取回龙鳞。至于我的父母究竟是谁,师父并未言明。
他只说,待我闯荡江湖,经历世事,或许……未来自会知晓他们的踪迹。所以,方才我才急切地向燕帅您打听当年那对神秘侠侣的样貌特征,就是希望能从中找到线索,追寻我父母的踪迹,或许也能找到解决龙鳞代价的希望。”
燕横捋着短须,缓缓点头:
“原来是这样!我知道的也确实有限,只能把当年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告诉你了。”
卫凌风和燕朔雪立刻凑上前,竖起了耳朵。
如今心结尽去,知道她的风大哥就是命中注定的如意郎君,燕朔雪哪还有半分扭捏,大大方方地就势一旋身,舒舒服服地坐在了卫凌风的大腿上,手臂很自然地环住了他的脖子,仿佛那本就是她的专属位置。
她仰着小脸,小麦色的肌肤在帐内烛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杏眸亮晶晶地催促道:
“爹,快说快说!”
燕横看着女儿这副“恨不能长在某人身上”的亲昵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语,清了清嗓子,开始回忆:
“说起当年那对送来龙鳞的神秘侠侣……龙鳞本是他们托付给我父亲保管的,但我也有幸,与他们有过一面之缘。”
说起令堂……她是一位极为端庄秀美的女子,气质不凡,观其气度,修为定然不低。只是……说来惭愧,我那时虽在京城待过不少时日,对各路宗门高手也算有所耳闻,但令堂的来历,我却完全看不透。
既非我所熟知的任何宗门路数,也未曾听闻过江湖上有这样一位人物。
至于令尊嘛,那可就是个人尽皆知的大人物了!虽然当时我不认识他,但我父亲事后却郑重地告诉了我他的身份。”
卫凌风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是谁?”
燕横看着他急切的样子,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四海之一——南天一剑,卫云虎!”
“卫云虎?!”
卫凌风失声惊呼,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连带着坐在他腿上的燕朔雪都跟着晃了一下。
燕横见他反应如此之大,有些意外:
“怎么?你知道他?”
卫凌风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抹哭笑不得的复杂神色,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被燕朔雪戳了一下的脸颊:
“知道?这谁不知道啊!那可是名震天下的‘四海’级顶尖高手!我师父……封亦寒,他老人家以前可没少给我讲这位‘南天一剑’的传奇故事!”
话一出口,卫凌风心里那股子被蒙在鼓里的憋屈感又涌了上来,忍不住吐槽:
‘好家伙!我现在才回过味儿来!我师父他老人家肯定早就知道卫云虎是我爹!难怪他每次给我讲卫云虎的故事时,那语气……啧,总感觉有点酸溜溜的不忿!’
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小时候的场景:
在猎户大叔家的小院里,夕阳西下,猎户小婶子做的饭香袅袅,还有他们有个可爱的女儿,总是哥哥哥哥的叫自己,自己和师父和他们一家关系最好,他们也总是邀请做饭很差的自己和师父一起吃饭。
那时候一吃饭,自己缠着师父要听江湖故事,师父拗不过,才不情不愿地讲起了“南天一剑”卫云虎如何如何了得。
自己当时听得两眼放光,听说这位大侠也姓卫,还曾得意洋洋地拍着小胸脯说:
“师父师父!他也姓卫诶!没准儿跟我还是本家,沾亲带故呢!”
结果话音未落,脑门儿上就结结实实挨了师父一个“爆栗子”,疼得他龇牙咧嘴:
“胡思乱想什么?”
现在想想……卫凌风摸着似乎还隐隐作痛的额头,表情更郁闷了:
‘我师父当时敲我脑袋,根本不是因为我胡说八道,而是因为我——猜、得、太、他、娘、的、准、了!’
卫凌风瞳孔微缩,语气带着恍然:
“我父亲居然是‘南天一剑’卫云虎?!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位可是在我之前,江湖上最年轻就跻身‘四海’之列的传奇人物了!也是上四海里最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一位。
南天北地都流传着他仗剑行侠的故事,可真正见过他真容的,怕是凤毛麟角。他的武功更是诡谲莫测,自成一家,江湖上那些有幸与他交过手的,都形容他的剑招仿佛能‘无中生有’,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不像其他的一神三山四海七绝,好歹都有宗门基业做依托。这位凭着一人一剑,硬生生在江湖顶峰的‘四海’尊位上打出了自己的一片天!
甚至……江湖上还风传,他当年曾有意挑战那‘一神贯虹’的武神之位!虽然后来没了下文,仿佛就此归隐,杳无音信,不过也正因他留下的侠名太盛,即便消失多年,四海之位也无人能轻易顶替他的空缺。”
“不错,令尊正是此人!”
燕横捋着短须,眼中也流露出对往昔强者的追忆与肯定:
“就因为是他卫云虎亲临,我父亲当年才笃信他送来龙鳞绝非包藏祸心,也才心甘情愿接下这保管之责,并深信他的后人,也必是侠义磊落之辈!”
“原来是这样啊……”
卫凌风长长吁了口气,心头的震撼渐渐平复:
“我父亲居然是卫云虎……那燕帅,当年他们送完龙鳞之后,可曾留下什么线索?比如他们要去往何方?或者……关于日后如何取回龙鳞,甚至关于龙鳞本身,有没有特别交代过什么?”
燕横陷入回忆,沉吟片刻,缓缓道:
“线索嘛……硬要说的话,老夫当年确实按捺不住好奇,问过他们夫妇一个问题。”
“哦?什么问题?”
燕横继续回忆:
“老夫问:‘如此重宝,为何要托付于我燕家?’
令尊卫大侠当时回答得很坦率,他说:‘带在身上诸多不便,若随意托付他人,又恐引动腥风血雨,平添祸端。唯有精挑细选,找到燕家这般能镇守一方持重守诺的门庭,方为稳妥。’
老夫当时也是年轻气盛,心里还有点不忿,觉得被小觑了,便又追问了一句:‘那你们就不怕我燕家得了龙鳞,忍不住拿来许愿,甚至滥用其力?毕竟,你们可没约定我们不能使用它。’
记得当时,是令堂闻言便轻轻笑了,她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从容回答说:‘自然没有约定不能使用,只是,将龙鳞留在此地且不约定什么,才能让它最少被使用。’”
燕横说到此处,眼中闪过后知后觉的钦佩:
“后来,过了许多年,老夫才真正琢磨明白令堂这话里的深意!他们夫妇,当真是洞悉人心的高手啊!
他们不刻意强调‘千万不能使用’,反而大大方方承认可以使用,这种‘不设限’的态度,恰恰消解了人对禁忌之物的逆反和贪婪。
若是他们当时严词警告‘此物凶险,万万不可擅动’,保不齐反而会激起老夫或其他人强烈的心思,甚至铤而走险去尝试。他们仿佛早已看透了这人性,所以才用这种方式。”
拿了前面几片龙鳞,卫凌风此时也确实能够理解,父母留下龙鳞,但并没有限定对方不能许愿,反而会让对方明白,许愿确确实实是要付出代价的。
所以这么多片龙鳞才会遗失江湖,然而过了这么多年,被许愿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不过父母为什么不想让龙鳞被拿出来许愿呢?是单纯的怕祸乱江湖?但如果用在好人手中拿来许愿也并不是坏事吧?
燕横捋着短须,继续回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