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下面凝重的气氛并未持续。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咧嘴一笑,粗声粗气地嚷道:
“将军!您这话说的!您家千金,一个娇滴滴的小姐,都敢单枪匹马杀穿敌阵找到咱们!咱们这些糙老爷们儿,要是还怂了,那还不如找块豆腐撞死算了!怕个鸟!”
“就是!”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兵也笑着接口,“嘿,更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跟阿勒坦·苏赫并肩子砍人!这他娘的,说出去够吹一辈子了!”
老山羊此时也已经换上了他的那副老将铠甲,看着虽然老了,却英武非常,此时闻言笑道:
“老子也没想到有生之年会和大楚的军队合作,不过既然一起上战场,那就都是兄弟!一样同生共死。”
燕横也被这豪气感染,抓起酒囊,高高举起:
“好!兄弟们!今日共饮此酒!生死都可同路!干了!”
“干了!”
上百条汉子齐声怒吼,声震山谷,纷纷抓起卫凌风送来的水囊或酒袋,仰头便灌。
辛辣的液体滚入喉咙,点燃了胸腔里压抑已久的血性与战意。
燕朔雪站在父亲身侧,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
这些汉子们明知前路凶险,生死难料,却无一人退缩,她忽然明白,自己之前的犹豫和恐惧,在这样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信任与豪情面前,反而显得矫情,甚至是对他们的一种侮辱。
她也被这气氛点燃,抓过递来的小皮囊,仰头“咕咚咕咚”就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辛辣呛人,瞬间烧得她小脸通红,眼泪都差点呛出来,忍不住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咳咳……咳……”
卫凌风就站在她身边帮她拍了拍,扭头又看见风大哥,燕朔雪忍不住紧紧握了握卫凌风的手。
自己能一路平安的走到这里,自己能得到这反败为胜的机会,一切靠的都是眼前的这个人。
燕朔雪真的好后悔自己之前没有好好的给他亲热一下,他想摸哪里,想碰哪里,想亲哪里,自己都给他!
她甚至想着等打完仗之后,直接让风大哥直接睡了自己都行!否则自己获得这能看穿因果关系的能力都不安心!毕竟自己实在亏欠风大哥太多太多了!
回头想想,自己好像就模模糊糊的啃了他嘴一下,此时正想仰头补偿风大哥。
燕横已经将空酒囊往地上一摔:
“上马!出发!”
命令如山!刹那间,所有能行动的汉子,包括老山羊、卫凌风、燕朔雪以及燕横身边的亲兵,纷纷飞身跃上早已备好的战马。
老山羊一马当先:
“跟紧咯!”
几十骑精锐,马蹄裹着布,在老山羊的引领下,绕道朝着韩断大营的方向,开始了决定生死的奔袭!
这段时间,燕横藏匿于此并非坐以待毙,他早已通过秘密渠道联系了那些铁杆。
这些人都是曾与他同生共死、此刻被韩断或调离、或监视的老部下们。
所以当燕横的命令通过这些隐秘的渠道迅速传递开来时,那些正为自身处境忧心忡忡的旧部们原本还担忧北韩断清算,此刻一听重归主将麾下开始行动,自然是毫不犹豫。
更巧的是,燕横原本就定于今夜行动,这些旧部早已暗中秣马厉兵,枕戈待旦。
因此收到命令,各部将领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齐本部人马,趁着夜色掩护,齐齐奔向断魂坡。
燕横的旧部们依托着熟悉的山林地形,并非要正面硬撼北戎大军,而是袭扰。
“放箭!”
“火箭!射他们的辎重!”
“左翼小队,冲下去!打完立刻撤!”
命令在黑暗中传递,刹那间,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北戎外围的营地,几处粮草辎重被火箭点燃,火光冲天而起。
小股精锐骑兵突入,砍杀一阵,制造出巨大的混乱和声势,随即在对方大队人马合围前,又迅速隐入黑暗的山林之中。
他们刻意将“燕”字帅旗在火光与林影间若隐若现地挥舞,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更猛烈的攻击,让对方一时间无法确认此处兵力。
北戎大军此刻正在断魂坡以北不远处扎营休整。
中军大帐内,阿史那·铁勒,正对着沙盘,与麾下将领推演着拂晓卯时突袭韩断大营的计划。
他算准了燕横“新丧”,韩断立足未稳的绝佳时机,意图一举击垮楚军北境防线。
“报——!大将军!不好了!断魂坡方向,突然出现大批楚军,正向我军营地发动猛攻!”
“什么?”
铁勒猛地抬头,心说自己还没打,他们怎么先打过来了?是情报泄露了?
“楚军主动进攻?多少人马?”
属下喘着粗气道:
“回大将军!看旗帜和声势,最少不下数千之众!他们依托断魂坡的山林,攻势极猛,专挑辎重和薄弱处下手!而且他们打的是‘燕’字帅旗!火光中隐约可见!”
“燕字旗?!”帐中将领一片哗然,惊疑不定。
“燕横?他不是死了吗?”
“难道消息有误?是诈死?”
铁勒死死盯着沙盘上断魂坡的位置,燕横!这个他交手多年的老对手,虽然各方情报都说燕横中毒箭身亡,但……尸体呢?
自己也没找到尸体,韩断那边的细作也没有发现尸体,难道……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针对自己的陷阱?
燕横假死,就是为了诱使自己倾巢而出,然后在此地伏击?
夜色深沉,山林地形复杂,对方又刻意制造混乱,虚实难辨。
铁勒心头疑窦丛生,多年的沙场经验让他选择了最稳妥的应对:
“传令!前军稳住阵脚,就地反击!但绝不许任何人贸然追击入林!给老子把营盘守住了!告诉各部,这是楚军的袭扰,明显是诱使我方出击,等天一亮,看清他们的虚实,老子再亲自带铁骑踏平他们!”
“是!”
然而铁勒的命令正中燕朔雪下怀!
袭扰部队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让强大的北戎主力心存忌惮,不敢全力猛攻,也不敢轻易抽身,被暂时钉在断魂坡这片预设的战场上,与几千人的楚军形成短暂的僵持。
这正是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用疑兵和地利,拖住这头北境巨狼!
传令兵刚躬身准备退出营帐,铁勒却突然叫住:
“等等!”
那兵丁一个激灵,硬生生刹住脚步,垂首听令。
铁勒那双鹰隼般的锐眼死死钉在沙盘上,随即命令道:
“格日、巴图、忽都!立刻点齐你们本部最精锐的两万狼骑!随老子绕路,直插韩断那龟儿子的中军大营!”
被点名的三位北戎悍将都是一愣,面面相觑,性子最急的格日忍不住脱口问道:
“大将军,这……这是为何?楚军就在断魂坡上撩拨咱们,不正该趁势碾过去,撕碎他们吗?”
“碾过去?”
铁勒冷哼一声,手指重重戳在沙盘上代表断魂坡楚军的位置:
“你们动动脑子!这支楚军突然冒出来,跟发了疯似的咬咱们,能没点猫腻?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老子琢磨着,无外乎两条道!第一,他们想引咱们进山!把咱们拖进那片鸟不拉屎的林子里,仗着地利,慢慢磨掉咱们的锐气,再找机会下口!
可这法子太蠢,也太被动!咱们草原狼骑进了林子,就像老虎没了爪牙,他们自己也占不到大便宜!可能性不高!
第二种可能!这才是更要命的!这帮孙子根本就是鱼饵!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他们真正的杀招,藏在咱们视线之外!”
他的手指从断魂坡向两侧划开,做出一个合围手势:
“你们看这地形!他们卡在断魂坡,只要咱们主力被他们死死缠住,动弹不得!楚军再派一支生力军,从东边或者西边,甚至两边同时,给老子来个狠的!东西夹击!咱们被堵在这坡下,进不得退不得,那就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逃!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算盘!”
将领们盯着沙盘恍然大悟,瞬间明白了这才是最佳选择。
“所以!”
铁勒猛地一拍案几:
“与其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在断魂坡跟他们耗!不如咱们反客为主,给他来个釜底抽薪!老子亲自带两万精骑,绕开这滩浑水,从他们意想不到的小路穿插过去!
目标只有一个——韩断的帅帐!草原上论奔袭,谁他妈能快过咱们的狼骑?只要老子一刀剁了韩断那个草包统帅,砍翻他的帅旗!管他楚军还有什么后手,什么夹击,全他妈得抓瞎!群龙无首,不攻自破!”
他环视着被点燃斗志的将领们,补充道:
“剩下的大军,给老子好好钉在断魂坡前!摆出全力防守不敢出击的怂样!把山上的‘鱼饵’给老子牢牢吸住!让他们以为咱们怕了,被他们拖住了!
等老子这边得手,或者万一……万一突袭受阻,老子会立刻放出信号狼烟!到时候,你们就他妈的给老子掉头,狠狠夹击断魂坡下那支自以为得计的楚军主力!
老子敢断定,山上的绝不是楚军主力,只是诱敌送死的炮灰!真正的大鱼,在等着咬咱们呢!咱们就给他来个反咬一口!”
“明白了!大将军!管他几路来,咱们只一路去!宰了韩断,万事皆休!”
将领们纷纷赞叹,眼中再无半点疑惑,只剩下对铁勒精准判断的由衷佩服。
铁勒的决断,确实是化被动为主动的最佳选择,主动出击,直取核心,无论斩将还是反包围,都掌握着绝对的主动权。
只是,这头草原上的狼帅,此刻绝不会想到,他以为的对手燕横,正怀着和他同样的目标——斩杀韩断!
更不会想到,燕横身边还有个此时开了天眼地图挂的燕朔雪。
.......
断魂坡骤然爆发的激烈战火和震天的喊杀声,自然也是被大楚军营的人探查清楚了,立马派人前来禀报。
帅帐之中,正享受着接管北境滋味的韩断,被这突如其来的军情惊得猛然坐起:
“北戎进攻?这个时候?!”
韩断脸色骤变,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该死的!是想趁老子屁股还没坐热动手?”
他急声喝问前来报信的斥候:
“看清楚是谁在抵挡?是云中城派出的援军吗?还是附近关隘的守军?”
斥候跪在地上疑惑道:
“回……回禀将军!不是云中城的兵马,也非附近关隘守军。看旗号像是燕帅……燕横将军的旧部!小的在火光中,似乎还看到了燕字帅旗!”
“燕横旧部?!还有‘燕’字旗?!”
韩断如遭雷击,心说燕横?!他怎么可能没死?!
这些天他睡不安枕、食不知味,不就是因为那具该死的尸体始终下落不明吗?
这头北境猛虎,竟然真能死里逃生,还悄无声息地召集起了旧部?!
可……他为什么要主动去招惹北戎?这不合常理!
帐内其他将领也是面面相觑,气氛凝重,一个副将忍不住追问斥候:
“战况如何?打得激烈吗?”
斥候跪在地上,连忙回禀:
“回将军,看着……不算太激烈。燕帅……呃,看似燕横旧部的约莫数千人,依托断魂坡的山林地形,像是突然撞上了北戎军,双方在坡上坡下短暂接触,打了一阵。北戎那边似乎也有些措手不及,目前只是僵持,像是场遭遇战。”
“遭遇战?”韩断眉头紧锁,挥手屏退斥候,“再去探!务必摸清虚实!”
斥候退出后,帐内只剩下一众心腹将领,韩断这才询问道:
“诸位,怎么看?”
一个将领率先开口:
“元帅,依末将看,这倒像是燕横那帮老部下私下串联,试图聚拢残兵。只是运气不好,刚凑到断魂坡附近,就正巧撞上了北戎南下的主力前锋,这才稀里糊涂打了起来。”
“王将军所言有理。”另一个将领点头附和,“若非如此,燕横旧部此刻避之唯恐不及,怎会主动去撩拨北戎的虎须?这分明是狭路相逢,骑虎难下!”
众人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这个解释最为合理——一场倒霉催的意外遭遇。
韩断冷笑一声道:
“好!好一个狭路相逢!简直是天助我也!燕横这老匹夫,藏头露尾多日,这下总算露出狐狸尾巴了!他那些不听话的旧部,竟敢私下调兵汇聚,这是公然违抗本帅将令!此乃大罪!更妙的是,他们此刻正替我们死死拖住了北戎的前锋!此乃千载难逢之机!”
“元帅的意思是……”一个将领试探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