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山羊一愣,视线下意识地落向卫凌风怀里,正好瞧见燕小雪那只虚点着马镫裹着纱布的伤脚,恍然大悟,嘿嘿一笑:
“啧!原来是为了给咱们的小雪姑娘治脚伤啊?你小子想得还挺周到嘛!血灵芝舒筋活血,化瘀生肌,对筋骨伤势最是灵验不过了!不错不错,是个会疼人的!”
原本安静靠在卫凌风怀里的燕小雪,听到卫凌风竟是替自己要血灵芝,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暖意夹杂着别扭瞬间涌了上来。
她下意识地就想拒绝,嘴硬道:
“我…我不用!这点小伤,养养就好了!用不着那么金贵的药材!”
老山羊人老成精,哪能看不出小姑娘那点心思,他捋着胡子笑道:
“哎哟喂,小丫头片子,嘴硬心软!人家风小子不光是救你命,连你脚丫子这点伤都惦记着用好药,这份心思,啧啧…要搁咱们草原上,哪个姑娘被这样上心,早就欢欢喜喜拉人滚进毡房里,把生米煮成香喷喷的熟饭喽!哪像你,还在这儿推三阻四的?”
他故意说得粗俗直白,就是想臊臊这倔丫头。
“老山羊!你…你胡说什么呢!”
燕小雪被他这露骨的调侃弄得面红耳赤:
“好好骑你的马!当心风大闪了舌头掉下来!我…我还有自己的大事要办,暂时没心思理会这些儿女情长!等…等我把事情办完了再说!”
谁知老山羊闻言,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历经沧桑的凝重:
“小丫头啊,从军打仗,刀头舔血,最忌讳说的就是‘等我回来’,‘等事情办完’…战场无情,黄沙埋骨,多少人今天跨上马背,明天就没了后来?老头子我见得多了!有些事,有些人,遇上了,就得抓住!千万别等,一等…可能就真是一辈子错过了。”
老山羊这掏心窝子的话,让燕小雪微微一颤眼圈发红,因为她想起了她爹。
卫凌风却开口打着圆场:
“哎哎哎,老先生您可别误会!我跟小雪姑娘纯粹是同路北上并肩御敌的同袍情谊!再说了,她之前打赌输给我,现在还得叫我一声‘风将军’呢!我这当将军的,关心照顾下属的伤势,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吗?”
这看似解围的话,听在燕小雪耳中,却让她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她并非对这位数次救她于危难、又处处维护她的风大哥毫无感觉,只是……她身负的秘密,前路未卜的凶险,让她不敢轻易将任何人卷入自己的漩涡。
毕竟她自己都不敢保证会不会血染北境,又怎么敢再去害别人。
燕小雪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话题扭转到另一个方向: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老前辈,您倒说说看,您之前为什么对大楚的官员和兵士那么大的意见?处处针对,说话夹枪带棒的?”
老山羊叹了口气:
“因为老头子我亲眼见过!亲眼见过你们大楚的兵,为了军功,把刀砍向手无寸铁的牧民!老头子我亲眼看着兄弟的亲人倒在血泊里,就因为那些畜生需要人头去领赏!就为了那点功劳簿上的数字!你说,我能不恨?能没偏见?”
燕小雪恍然,撇了撇嘴:
“难怪啊!合着是把对那帮混账的怨气,一股脑全撒我头上了?我就稍稍替自己考虑一下前程军功,您就恨不得把我当小官迷钉在耻辱柱上烤!”
老山羊胡子一翘,无奈道:
“我这不是给您燕大女侠赔过罪了吗?丫头,我不是倚老卖老,但等你真正上了战场,那地方……啧,能把好好的人变成怪物!为了活命,啥事干不出来?平日里那点善恶美丑,在刀口舔血的地方,全给放大扭曲了!倒也不能全怪谁,要怪,就怪那该死的战争!”
难得遇到一位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沙场老将,燕小雪心中积压已久的困惑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她目光灼灼地盯着老山羊:
“前辈,我还有件事想请教!就是这‘为将之道’!胜利、军功、麾下将士的性命、还有要保护的百姓……这四样东西,到底该怎么平衡?为了胜利就不管不顾,那肯定不对;可要是为了百姓就放弃胜利,那好像也不对?这杆秤,到底该怎么端平?”
老山羊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竟在奔驰的马背上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草原上传出老远,引得旁边几个牧民汉子都好奇地望过来。
“噗——哈哈哈!”
燕小雪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带着点不服气,在卫凌风怀里不自在地动了动:
“前辈!我可是真心实意在求教!这有什么好笑的?”
“咳…咳咳…”
老山羊好不容易止住笑,摆摆手:
“丫头,别误会!老头子我可不是在嘲笑你。我是笑啊,你真是个还没真正上过战场的小丫头片子!这问题问得……太天真了!”
“天真?”
燕小雪杏眼圆睁,更加不服:
“我说的这些不都很实际吗?难道前辈您在战场上领兵厮杀的时候,就不考虑这些?”
“考虑?”
老山羊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浑浊的老眼锐利起来,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金戈铁马的岁月:
“丫头!你以为战场是什么地方?是给你摆开阵势,让你慢悠悠称量利弊、讲大道理的书斋吗?你当对面那些挥舞着弯刀、嗷嗷叫着要砍下你脑袋的敌人,都是等着被你安排的牛羊?!
你这个问题,最大的毛病就是——它他娘的有个根本不存在的大前提!那就是它假设你在战场上他娘的‘有的选’!
狗屁!在真正的战场上,刀锋都快砍到你鼻子尖了,箭矢贴着你头皮飞过去的时候,你脑子里除了‘活下去’和‘胜利’,根本容不下第三个念头!
能在那种你死我活的地方拼出一条活路,抢到胜利,就已经是烧高香了!败了,就是死路一条,连带着你身后那些把命交到你手里的兄弟一起完蛋!”
老山羊看着燕小雪若有所思的脸,语重心长地总结道:
“等你真到了那一步就明白了,你根本没工夫去琢磨什么‘平衡’!你唯一的念头就是‘赢’!活下去!
你说的那种既要又要、瞻前顾后的‘将军’,别说当将军了,就是当个大头兵,在战场上也是活不过第二天太阳升起的!
所谓的为将之道,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有多大锅下多少米!
然后,凭你的本事、凭你的直觉,做出最可能赢的决断!这就是你唯一能做的!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法子能兼顾你说的那些……那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把战争彻底结束!
仗打完了活下来了,你说的那些东西,才有机会去慢慢掰扯!”
这话狠狠敲在燕小雪心头。
她怔在马上,过往对父亲某些抉择的不解甚至怨怼,此刻在老山羊这血淋淋的战场箴言下豁然开朗。
原来自己可能真的误会了那个远在北境的男人,战场,远比她想象的更残酷,更容不下优柔寡断的周全。
看着怀中陷入沉思的小家伙,卫凌风声音放得又轻又缓:
“发什么呆呢?还好吗?”
燕小雪猛地回神,撞进他的眸子里,点了点头道:
“嗯!好多了,想明白了一些事情,轻松了不少。”
就在这时,前方领路的老山羊猛地一勒缰绳,同时抬手做了个手势。
他身后的牧民汉子们动作整齐划一,瞬间熄灭了手中的火把。
老山羊转过身拍了拍卫凌风的肩膀拱手道:
“好了,就按之前说定的分头行动!风少侠!这安排对你一人而言,确实太不公,但确是眼下最好的法子。此战过后,你便是我们整个牧区的大恩人!”
卫凌风浑不在意地笑了笑:
“好说好说,举手之劳。前辈别忘了答应我的血灵芝就成。还有,你答应我的,这小丫头的兵法课,可就托付给您老了。”
燕小雪杏眼圆睁,好奇地扭过头看向卫凌风:
“兵法课?难不成你在我之前就知道老山羊的身份了?当时就拜托他教我兵法了?”
“废话,当然了,你不会以为只有你看出来老前辈的不同了吧?要不然你以为人家真的吃饱撑的在帐篷里考教你啊?”
燕小雪还以为全是因为自己的天赋绝顶呢,听闻此言也迅速反应过来询问道:
“等等!那你答应他们什么了?”
能让这位老将教自己兵法课,那肯定不是几句客气话能换来的呀。
卫凌风指了指前方: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你们按照老前辈的计划,从两翼包抄合围。至于我嘛……负责从正面,一个人攻进去。”
“什么?!”
燕小雪差点从他怀里弹起来,声音都拔高了:
“你一个人?!正面攻入?!开什么玩笑!就算你武功盖世,这也太冒险了!那里面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
“安心坐着,”卫凌风手臂紧了紧,轻易化解了她那点微不足道的挣扎,“放心,不会有事的。”
眼看老山羊那边已经开始低声指挥分队,燕小雪趁着嘈杂急急叮嘱:
“可是.......喂!你……你还是顾着点自己!真打不过千万别逞强硬来!还有……能少杀人就少杀人……”
卫凌风挑眉不解:
“哟?我们的小官迷什么时候变成慈悲菩萨了?”
“好心当成驴肝肺!”
燕小雪气恼地用手肘顶了他一下: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江湖上那么多绝世高手,为什么很少去战场拼命?你真当是怕死啊?因为杀孽太重,尤其是屠戮毫无气劲护体的普通人,会断绝生机,反噬自身!
轻则心境受损,修为停滞不前;重则根基动摇,境界跌落!你这身本事来之不易,以后还要往更高处走呢!给我在意着点儿!”
卫凌风自然知道这个道理,甚至幼时还问过师父。
师父的回答他至今记得清晰:
“你与他人不同,你修为精进的速度慢,跌落的也慢,所以不用太在意这个,而且估计你也没什么上战场的机会。”
不过看着怀中人儿那副又急又恼真心实意为他担忧的模样,卫凌风不再逗她,点头应道:
“好了好了知道了,啰嗦。”
话音未落,他作势便要施展轻功掠向黑沉沉的匪巢。
这时一只微凉的小手却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卫凌风动作一顿,疑惑地回头:
“嗯?”
映入眼帘的,是燕小雪那双在月光下的美眸。
她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驱使着,猛地探身向前,低头精准地咬住了卫凌风微张的双唇!
那与其说是一个吻,不如说是一次笨拙又生猛的碰撞。
唇瓣相接的触感温热而柔软,带着少女特有的青涩气息,如同电流般瞬间窜过两人全身。
一触即分!
燕小雪像是被烫到般迅速弹开,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她根本不敢看卫凌风此刻的表情,几乎是闭着眼将他用力一推,声音强装:
“快、快走吧!注意安全!”
卫凌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微微一怔,随即戏谑道:
“小雪姑娘,你这亲嘴儿的技术有待提高啊。等我凯旋归来好好教教你。”
“滚吧你!”
燕小雪羞得抓起马鞍旁的水囊就要砸他。
她这投怀送吻又恼羞成怒的一幕,早已被旁边几个眼尖的牧民汉子瞧了个真切。
“哟——!”
“风少侠好福气啊!”
“燕女侠再亲一口!没看见啊!”
听着周围的哄笑和调侃,燕小雪只觉得脸上烫得能煎鸡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把头埋得低低的,心里的小人儿已经开始疯狂捶打自己:
我是不是疯了?!燕小雪!你脑子里进马奶酒了吗?!
明明说好了要拒绝他拒绝到底的!保持距离!从军!干大事!
这下好了!主动亲了他!这算怎么回事?!算答应他什么了吗?!
不算不算!肯定不算!就是……就是一时冲动!战场诀别……对!就是诀别的鼓励!
燕小雪!你真是有病!有大病!
亲了卫凌风。
这绝对是燕小雪今天做的最后悔、最冲动、最让她想把自己埋进草堆里的一个决定。
然而,在往后的漫长六年里,这同样成了燕小雪最后悔的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