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烈青阳却已经没有了力气回答什么,嘴角极其微弱地扯动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解脱。
喉咙里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嗬嗬”气音,挣扎着想抬手探入怀中。
手臂只抬起寸许,便颓然落下,彻底没了声息。
“小心点,这老狐狸临死不定还憋着坏水!”
卫凌风警惕地提醒,一个箭步上前蹲下,戒备地掰开烈青阳那只手。
他可没忘记这老魔头层出不穷的诡计和那些能“死而复生”的邪门玩意儿,生怕他怀里还藏着什么同归于尽的秘宝或者致命暗器。
也是吓怕了,毕竟之前遇到的家伙动不动就摸出点什么东西,猛的一冒黑气就能复活。
摸索片刻,只从他紧贴胸口的衣襟里掏出一个被血浸透的不起眼的旧布帕小包。
卫凌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在封亦寒和清欢同样紧张疑惑的目光注视下,他解开了那被血痂粘连的帕子。
没有预料中的奇珍异宝,没有淬着幽蓝光芒的剧毒暗器,更没有能保命或翻盘的神秘物件。
帕子里,只有三枚锈迹斑斑毫不起眼的小鱼钩,静静地躺在染血的布上。
卫凌风眉头紧锁:
“这……什么玩意儿?”
他实在无法将这几枚鱼钩与他认知中那个阴鸷强大野心勃勃的魔道巨擘联系起来。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能想到。
这三枚被时间锈蚀的鱼钩,竟是烈青阳——或者说,是那个在溪水村溪畔捕鱼奔跑、名叫烈河的山野少年——在这漫长而扭曲的复仇与权欲之路上,唯一固执保存下来,用以提醒自己最初身份的最后一点印记。
它们无声地躺在血泊里,像一个荒诞又悲凉的注脚,诉说着一个灵魂被仇恨与力量彻底吞噬的故事。
诉说着他如何在生命的尽头,那被复仇业火焚尽一切的废墟上,投下对遥远纯真时光近乎奢侈的最后一瞥。
那溪水清凉,晚霞如橘,拎着草绳串起的肥鱼,欢快地喊着“爹!娘!晚上有鱼汤……”的少年身影,最终凝固成了掌心这三枚冰冷的锈铁。
更无人知晓,烈青阳之所以如此疯狂如此不择手段地攫取力量,除了要独占合欢宗这庞大的魔道基业,在他内心深处那个早已被遗忘的角落,还埋藏着一个近乎奢望的执念:
他查到,只要攀上那传说中的一品之境,触摸到真正的永生,他便能实现重生!
让一切从头来过!
回到那个被群山环抱与世无争的小山村,回到大火吞噬一切的恐怖夜晚之前。
回到他还是烈河的时候,避开那场血腥的屠杀,避开那滔天的恨意,避开与那个神秘黑面具的致命交易……彻底斩断这缠绕他数十年的满是血腥与污秽的因果链!
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重生之梦,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可以变得比仇麟更冷酷,可以牺牲任何人。
哪怕是名义上的妻子贾贞,哪怕是血脉相连的儿子烈欢,因为在他扭曲的逻辑里,只要最终能重启,现在的所作所为都将被抹去,变得毫无意义。
可惜,命运兜兜转转,因果环环相扣。
他耗尽心血,踩着无数尸骨攀登,距离那遥不可及的重生之巅,终究没能达到。
最终,他落幕的方式,与当年他恨之入骨的仇麟何其相似:同样众叛亲离,同样倒在血泊之中,同样留下一个被诅咒的名字和一个破碎的宗门。
世间因果,恩怨情仇,遗憾悔恨,环环相扣,
谁又能真的说得清道得明呢?
第445章 封亦寒:徒儿,我们起点再见啦!
烈青阳的尸身倒在血泊中,生机断绝,这个搅动风云的合欢宗掌座终于伏诛。
不远处,贾贞也倒在血污里,气息奄奄。
三人来到跟前,封亦寒看着贾贞,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什么也没说出口。
贾贞呛咳着,吐出一口血,惨白的脸上却挤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声音嘶哑断续:
“咳…咳…想教我做人?还是……想问我后不后悔?可惜啊……那些自私自利的坏女人……哪懂得什么叫后悔……”
可是没人搭腔问她是否后悔,谁都明白这只是她临死前最后的倔强和嘴硬罢了。
贾贞艰难地转动眼珠,目光落在清欢身上,那眼神里混杂着不甘嫉妒,还有些许羡慕:
“呵……没想到……还真有……傻子愿意闯刀山火海来救你……”
她喘息着,目光又费力地扫过封亦寒和卫凌风师徒俩:
“这么多傻子……都让我遇着了……看得我这坏女人……都快想……当一次傻子了……”
卫凌风搜完烈青阳一无所获,皱眉走到贾贞跟前,毫不客气地打断她这番感慨:
“喂!烈青阳把龙鳞藏哪儿了?”
贾贞喉咙里发出一声嗤笑,喘息更急:
“我……我只是输了……又不是良心发现了……咳……凭什么……告诉你?”
她喘着气,眼神依旧带着挑衅。
“你他娘的……”
卫凌风火气蹭地就上来了,这女人死到临头还这副德行。
封亦寒伸手按住了徒弟的肩膀,阻止了他的发作。
他太了解这个嘴硬的女人了,封亦寒转过身,背对着贾贞,仿佛不愿再看她狼狈的模样,询问道:
“你这女人,还在权衡利弊,事事算计。现在,做个交易如何?只要你肯帮忙,说出龙鳞下落,凌风会替你完成一件遗愿。自私的女人……总会做交易的,对吧?”
贾贞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看向封亦寒的后背。
卫凌风虽然没说话,但也没反驳师父的意思。
她沉默了数息,最终果然松了口:
“在……在烈青阳的……练功密室……能不能找到……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卫凌风见交易果然奏效,立刻追问:
“幽冥教教主呢?或者,一个戴着黑面具的人?你见过吗?”
贾贞费力地蹙起眉头,似乎在回忆:
“有……有人戴着那东西来见过他……烈青阳对我说过……那家伙是个没有身体的不祥之物……咳……凡心有执念的……便难逃其影响……”
“行吧。”
卫凌风得到了部分答案,看着贾贞气息越来越弱,勉强压下了对她的厌烦:
“看在你帮忙的份上,说吧,你有什么遗愿?”
贾贞没有立刻回答,她用尽最后力气,颤抖着手探入袖口中掏出一件东西,递给卫凌风道:
“我……错拿了……别人的东西……帮我……找到那个人……还给他……”
卫凌风一脸莫名其妙:
“谁啊?你说的谁?我上哪儿给你找去?”
贾贞看着他,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用尽最后一丝气力道:
“你……找得到……帮我告诉他……我……配不上……”
话音刚落,那强撑着的最后一点气息彻底断绝。
贾贞眼中的光芒熄灭,手臂颓然垂下,脖颈无力地歪向一边,这位精于算计执着权势的前圣女,终于走完了她的一生。
卫凌风低头一看,发现她放在自己手中的是一方丝帕。
天水碧独有的那种清透如水的蓝色映入眼帘,即便沾了血污,依然能感受到当年的细腻的织工和曾经的精美。
一直沉默旁观的封亦寒,此刻侧过头,目光掠过卫凌风手中的丝帕。
他认得,这正是当时,他亲手送给贾贞的那一方“天水碧”丝巾!
那个爽朗真诚的封左使,曾将它送给那个他认为“心底还存着一点善念一点无畏”的小师妹。
卫凌风抬头看向师父,再看看地上贾贞凝固着复杂表情的遗容,瞬间明白了什么。
一个嘴硬了一辈子的女人,到死都没有低头认错。
她只能用这种方式,用归还这象征过往一点善念与情谊的信物,来隐晦地表达她内心深处的悔意和那声迟来却终究未能出口的道歉。
卫凌风将那方天水碧手帕递到了师父封亦寒面前。
封亦寒接过那方旧帕,指尖摩挲,那双虎目里,情绪翻涌,复杂难言。
是彻底放下了那段纠缠着利用算计与些许真情的过往?
还是终究愿意给这个已经闭目的女人一个无声和解的机会?
他没有说出口。
最终,他只是将手帕递还给卫凌风,释然道:
“和她一同埋葬了吧。”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她母亲的墓,就在合欢宗后山。凌风,如果方便的话……把她们放到一起吧。”
另一边,清欢蹲下身,轻轻为贾贞合上了那双眼睛。
紫眸中的情绪同样复杂难辨,这个女人收她为徒,何尝不是看中她九阴圣脉的价值?
八年的朝夕相处,纵然温情稀薄目的不纯,却也真实地构成了她人生的一部分。
就在清欢刚刚直起身,异变陡生。
封亦寒的身上,亮起了朦胧的光芒。
封亦寒低头看了看自己发光的身躯,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笑道:
“看来为师的时间也到了!痛快!真是痛快啊!
想不到这一趟过来,短短一炷香的功夫,竟把老子一生中所有的遗憾都他娘的解决了!没有比这更痛快的了!”
他笑着,伸手用力地拍了拍卫凌风和清欢的肩膀:
“合欢宗的未来,就交给你们俩了!老子许过愿,合欢宗的未来会更好的!加油干!”
这话既是嘱托,也是他放下过往重担后,对宗门最后也是最深的期许。
清欢和卫凌风神情肃然,同时躬身。
封亦寒目光落在清欢身上,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长辈促狭的笑意小声补充道:
“丫头,这傻小子都为你做到这一步了,闯绝地豁性命啥都干了。你今天又刚巧穿着这身红嫁衣……别浪费了这身好行头啊!”
他那挤眉弄眼的样子,还是那个风流不羁的“玉面魔刀”。
清欢的脸颊瞬间飞红,如同染上了最艳的胭脂。
若是过去的她,一定会瞪眼回怼一句“老流氓”,可如今她是真的想,所以望着封亦寒眼中纯粹的关切和祝福,羞涩地应了一声:
“是。”
“师父!”
卫凌风看着师父愈发虚幻的身影,语气多少还是有些不舍。
“好啦好啦!”
封亦寒大手一挥,脸上的笑容格外豁达:
“人生总有别离,为师应该教过你要活得潇洒点吧?
不过说起来,确实不太公平,因为好像只有对你才算别离。”
卫凌风看着眼前年轻而豪气干云的师父,再想到青州小院里那个爱喝酒、爱泡妞、脾气臭却把自己拉扯大的家伙,这应该是自己见师父的最后一面了。
心头百感交集,强压下喉头的酸涩,扯出一个笑容:
“对我来说,这些天和师父其实更像是一段好友情谊的结束。”
封亦寒浓眉一挑:
“对老子来说,这应该是意味着一段师徒情谊的开始,对吧?
我应该会在未来再见到你,成为你的师父。”
想起青州那些混着药草味酒香与汗水的平凡日子,卫凌风用力点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