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口就直指萧盈盈身份合法性,若是一般人,怕是要被这气势所慑。
萧盈盈心头一紧,但想起卫凌风的叮嘱,琥珀眸子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委屈,全然没了往日的张扬跳脱:
“督主大人明鉴……盈盈……盈盈原本只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红楼剑阙的前楼主杨澜,是我生父,可他从未承认过我,甚至视我为耻辱。
这楼主之位,并非盈盈所求。实在是为了保住杨家那些妇孺老幼的性命,也为了安抚江湖同道,才在情急之下推举我暂代此职,以平息众怒。
盈盈自知德才浅薄,难当大任,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若督主大人觉得不妥,觉得盈盈不配坐这个位置,只要您寻到了更合适的人选,盈盈立刻让出此位,绝无怨言。”
杨昭夜本意是想敲打敲打这个胆大妄为的新楼主,给她一个下马威,没曾想对方完全不接招,上来就直接缴械投降,姿态放得如此之低,甚至主动提出让位。
这一下,她酝酿好的后续质问倒有些无处着落了。
不过从这个萧盈盈脸上确实找出任何虚伪,的确是一片真诚。
“既然杨澜是你生父,他为何不认你?”
萧盈盈轻叹了口气继续卖惨:
“杨澜当年,不过是贪图我母亲在剑道上颇有天赋,花言巧语骗了母亲。可后来,他发现我这个女儿竟是个剑道废柴,毫无习剑天赋,便觉得我们母女再无用处,更觉我玷污了他杨家高贵的血脉。
他狠心将我们母女遗弃,我和娘亲相依为命,送我去各地学艺,我这才学有所成行侠仗义,不得已走上江湖路……”
听着萧盈盈讲述被生父遗弃、母女孤苦无依的经历,杨昭夜的心弦猛地被拨动了。
尘封的记忆翻涌上来——冷宫之中,姐姐和年幼的自己也曾尝尽人情冷暖,那份被亲人辜负的滋味她太熟悉了!
她看着眼前强忍泪水的红衣少女,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深宫中倔强生存的小女孩。
那股同病相怜的酸楚瞬间压过了醋意,杨昭夜脸上的冰霜肉眼可见地消融了几分,她甚至起身走到萧盈盈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萧盈盈感受到杨昭夜眼神的变化,心中大感惊奇:
卫大哥教的方法,竟然真的这么灵验!这铁血督主的心,原来也是肉长的!
见气氛缓和,杨昭夜收回了手:
“你……和卫凌风,是如何结识的?后来发生了何事?你为何会将剑帖送予他?”
她终究还是问出了这个让她耿耿于怀的问题,但此刻的语气,更像是长辈询问晚辈的姻缘,而非上位者的审问。
萧盈盈精神一振,知道最关键的一步来了,她定了定神,从陵州初遇、矿洞联手对抗红楼剑阙爪牙,杨澜手下救自己,再到问剑宗山门并肩对抗杨澜、破污秽剑域……
“卫大哥他……他待我极好,数次救我性命,更给了我从未有过的依靠和温暖。在我心里,他早已不是外人。所以在红楼剑决上,我就把剑帖送给他了。我知道这或许有些唐突,但这就是我的心意。”
说完,萧盈盈偷偷觑了一眼杨昭夜的脸色,见她只是静静听着,并未动怒,心下稍安,于是用更卑微的姿态补充道:
“督主大人,盈盈知道卫大哥身份不凡,是您的得力臂膀。若是您觉得盈盈配不上卫大哥,或者觉得盈盈此举不妥……那……那盈盈也不敢奢求名分,能给卫大哥为仆为婢,只要能留在他身边……我也心甘情愿……”
杨昭夜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还倔强委屈,此刻为了心上人又卑微到尘埃里的姑娘,心中最后那点醋意和刁难的心思,也消散了不少。
她想起了自己当年对主人师父那份同样炽烈,同样不顾一切的情愫。
杨昭夜听完,面上依旧维持着冷傲:
“你与卫凌风的江湖情缘,是你们之间的事,本督无心置喙。本督好奇的是你师父和……”
话音未落,仿佛应和着她的疑问,雅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随即,一道清冷如月华的身影飘然而入,正是当世剑绝玉青练。
她一身素雅白裙,不染纤尘,灰眸澄澈,行走间自带高山雪莲般的孤冷气质。
纵然身份尊贵,对这位武林巅峰人物也保持着应有的礼数,杨昭夜微微颔首:
“剑绝前辈。”
玉青练亦颔首回礼:
“督主大人。”她仪态万方地寻了张椅子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杨昭夜。
杨昭夜也不绕弯子,直接抛出了那个困扰她,也震惊了整个江湖的问题:
“萧楼主年少慕艾,被卫凌风那厮保护、哄骗动了情,本督尚能理解几分。但前辈您!您可是当世剑绝,向来清心寡欲,一生唯剑!
为何也会对那小子倾心?甚至不惜与自己的亲传弟子共侍一夫?这实在……匪夷所思!”
一旁的萧盈盈也忍不住探出小脑袋,她对师父和卫大哥的过往同样充满好奇。
玉青练虽不在意世俗眼光,但此刻为了问剑宗和红楼剑阙的将来,为了夫君卫凌风的计划能得杨昭夜助力,她愿意坦诚一部分过往。
只是她没有直接回答杨昭夜的问题,反而平静地反问:
“督主此番从雾州而来,想必已见过苗疆圣蛊蝶后小蛮了?”
杨昭夜一怔,蹙眉道:
“自然见过。前辈何出此言?”
“因为当年救下小蛮姐妹,助她们回到苗疆、平定动乱的,正是我与凌风。那时,我佩剑损毁,剑心受创,几近绝望。
是凌风……他不顾艰险,为我寻来稀世铸材,更助我重铸剑心,走出阴霾。我们因此……结下情缘。只是后来,他尚有要事在身,不得不离去。我们就此分别。直到此次红楼剑决,方才重逢。”
“什么?!”
杨昭夜美眸瞬间瞪圆,失声惊呼:
“当年之事,前辈您也在?!那他此次来剑州,是不是专程为你而来的?”
“不是,重逢是天意,因为我们当年未曾互通真实身份,亦不知对方是谁。”
杨昭夜心绪翻腾,这解释非但没让她释然,反而更添困惑:
“前辈!我不明白,既然当年您已对他动心,以您剑绝之风采,何至于让他……让他就这么走了?甚至不告而别?”
在她看来,这简直难以想象,玉青练若开口挽留,天下有几人能拒绝?
玉青练轻轻摇头:
“因为他说,他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更重要的事?”
“是,龙鳞,他说,他必须先去找到龙鳞,当年他去雾州帮助小蛮也是为了龙鳞。”
轰!
“龙鳞”二字,如同一道雷光劈在杨昭夜的心口!
她整个人猛地一震,方才还翻江倒海酸涩难言的醋意,瞬间被这两个字冲击得烟消云散!
所有的猜疑、不甘、嫉妒,在这一刻都没有了。
原来……原来如此!当年主人师父与剑绝前辈在苗疆救下圣蛊蝶后小蛮,助其平定苗疆!
在这个过程中,无论是风华绝代的圣蛊蝶后,还是眼前这位清冷孤高的当世剑绝,都对他情根深种!
可是……他却没有接受她们中任何一个人的挽留,没有沉溺于任何一段旖旎情缘!
而是毅然决然,转身继续踏上了寻找龙鳞的漫漫长路!
谁才是他心中最重?
他一直念念不忘拼尽一切也要完成的是什么?
答案,在这一刻,已经不言而喻。
是她!杨昭夜!
是他与她当初许下的找寻龙鳞的承诺!
圣蛊蝶后也好,当世剑绝也罢,她们纵然动心,终究未能留住他追寻的脚步。
唯有对她杨昭夜的承诺,才是他心中那根从未动摇的定海神针,让他不惜放弃唾手可得的绝世情缘,也要奔赴山海去寻找!
她稳稳地,排在了所有人的前面!
见杨昭夜听着,玉青练继续补充道:
“至于您方才所言的师徒共爱一夫……世俗眼光如何,我并不在意。我与盈盈的师徒情分是真,与凌风的夫妻情缘亦是真,二者并行不悖,督主若因此事欲对凌风施以惩戒,青练愿一力承担。”
杨昭夜听了玉青练这番坦荡言论,知晓了剑决始末和卫凌风与这师徒俩的羁绊,摆了摆手,将这个话题揭过:
“本督并非为此而来。”
一旁的萧盈盈偷偷撇了撇嘴:心说不是为这个你问得那么细,盘查户口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不是卫大哥的上司督主,倒像是……像是他后院的正宫娘娘来兴师问罪呢!
杨昭夜将话题拉回现实:
“怀靖王杨擎,带着他那队玄铁剑甲,快马加鞭,杀气腾腾,距此已不足个把时辰。剑绝前辈,萧楼主,二位打算如何应对这皇亲国戚的雷霆之怒?”
萧盈盈闻言,急声道:
“督主明察!当时情形万分危急,杨澜勾结幽冥教,发动污秽剑域,欲将在场同道一网打尽!杀他实属迫不得已,是为救满场性命!我们绝无与朝廷与皇亲作对之意!此事……还望督主大人看在卫大哥的份上,施以援手,从中斡旋!”
确认了自己在师父心中谁也无法替代的地位,杨昭夜也放松下来,笑道:
“道理本督自然明白。只是……本督身为朝廷重臣,放着同宗同源的皇亲国戚不帮,反倒要帮你们这些江湖人士?本督图什么?总要有个理由吧?”
萧盈盈早有准备道:
“督主放心!卫大哥已交代清楚。从今往后,剑州武林,红楼剑阙与问剑宗上下,都会支持督主!红楼剑阙的财力资源,问剑宗的声望影响,皆可助督主稳固剑州,监察西南!这便是我们的诚意,只求督主出手,助我等化解此次危局!”
杨昭夜心中微动,主人师父到底还是都帮她安排好了,不仅干净利落地铲除了怀靖王杨擎在剑州的爪牙红楼剑阙,更将剑州武林的两大支柱都纳入了她杨昭夜的势力版图。
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显是心中已有定计:
“此事本督自有考量。卫凌风呢?他人在何处?”
比起眼前这摊子麻烦,她更关心那个折腾出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玉青练解释道:
“凌风他力战杨澜,破开污秽剑域,损耗过巨,身体尚未完全复原,此刻正在内室静养。”
“哦?这么多天了,还未恢复?”
萧盈盈一听,小脸飞起两团红云,心说本来早上卫大哥精神头好得很,还不是自己和师父交替索取的太过频繁,这才需要休息下。
她赶紧上前一步,借着引路的动作掩饰自己的窘态:
“卫大哥就在里面休息。您这边请!”
本来杨昭夜想着所谓的身受重伤,应该是躺下休养,结果一进屋她却愣了。
房间中央的床榻上,卫凌风正盘膝坐在那里,双目紧闭,周身缭绕着气劲波动。
刚刚成年的少年面容俊秀,眉眼间依稀可见卫凌风那熟悉的轮廓,只是褪去了成年后的棱角。
杨昭夜瞬间怔住,凤眸圆睁,她脑海中预演了无数遍的兴师问罪、冷嘲热讽,甚至是想好的如何揪着这家伙衣领质问“又招惹了多少红颜”的说辞,此刻都忘记了。
“噗嗤……”
一声极轻的嗤笑,终究是忍不住从她喉间逸出。
眼前这缩小版的,正努力调息运功的师父,实在是……太有反差感了!
往日里那个气宇轩昂,总让她又气又念的混蛋师父,此刻竟变成了这般模样,这哪是身受重伤的虚弱,分明是返老还童的尴尬现场!
她强忍着笑意:
“本督与他有要事相商,两位暂且退下。”
直到萧盈盈和玉青练离开,缩水版卫凌风缓缓收功,看到站在床前的杨昭夜:
“督主大人驾临,属下……”
“过来!”
杨昭夜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下一刻,卫凌风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结结实实地趴在了杨昭夜那双笔直修长的玉腿上!
“哎?!督主你干什……”
杨昭夜带着几分新奇得意,更带着一股“终于让我逮到机会”的畅快,玉手直接落在了卫凌风的臀峰上!
“哈!”杨昭夜一边落掌,一边忍不住轻笑: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总喜欢……原来打小家伙的屁股是这般痛快滋味!”
“杨素素!!!”卫凌风又气又急,直呼她的小名,“你这孽徒!无法无天了!快放我下来!”
可他的挣扎,看在杨昭夜眼中,非但没有让她停手,反而更添了几分趣味。
那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模样,与她记忆中那个总是游刃有余的师父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萌,简直太有意思了!
“哟,还敢挣扎?还敢叫本督名字?让你不听话!让你似乎拈花惹草!让你平时打徒儿打的那么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