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人素面朝天,肌肤如玉,眉眼清绝出尘,灰眸澄澈,只是此刻,那灰眸深处却翻涌着萧盈盈从未见过的紧张和不自信。
玉青练想起了小夫君在锦囊里的话:
【放心,小夫君真的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如果他真的在梦中无事,如果他真的收到了那句羞耻的“问剑宗爱吃糕点的玉姑娘,在剑道加油的时候遇到困难了”。
那么,他一定会来!
就在明天,就在红楼剑决!
也就是说……自己很可能明天就要见到他了!
不是在生死一线的险境,不是在光怪陆离的梦境,而是在这真实的阳光明媚的问剑宗!
堂堂当世剑绝,一人一剑便是世间绝色,天下剑者梦想的玉青练,此刻对着铜镜,只感觉自己好丑啊!
“盈盈。”
“在呢师父!”
玉青练的目光依旧凝在镜中:
“为师需要你帮个忙。”
“师父您尽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徒儿……”
萧盈盈拍着胸脯,豪气干云的话说到一半,被玉青练接下来的话硬生生截断:
“你能不能帮为师化化妆,选选衣服。”
“……”
萧盈盈琥珀眸子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头顶那撮红毛都震惊得竖得更直了。
“啥?!”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在小筑里炸开,惊飞了窗外枝头几只歇脚的雀鸟。
萧盈盈甚至揉了揉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练剑练岔气出现幻听了:
“师、师父……您……您没有开玩笑吧?!您……您平时不是说,这些……这些胭脂水粉、绫罗绸缎,都是和剑道无关的俗物,最是浪费时间,有这功夫不如多悟一式剑意吗?”
玉青练被她这夸张的反应弄得脸颊发烫,自然也不能把自家小夫君的事情告诉她。
毕竟这小家伙也找了剑侣,自己告诉她自己在等夫君,小滑头肯定得趁机让自己答应她和她剑侣的事情,自己绝对不会开这个头,因此只能糊道:
“此一时,彼一时。”
萧盈盈凑近玉青练,忍不住压低声音道:
“师父~您该不会……是真想在这次红楼剑决上,给自己挑个夫君剑侣吧?”
玉青练闻言,灰眸淡淡扫了徒弟一眼,理不直气也壮道:
“瞎说什么!红楼剑决移师我问剑宗举办,乃数十年来未有之盛事。天下各派剑道英才江湖名宿云集于此。为师身为问剑宗小师伯,代表着宗门脸面。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自然要注意一些形象,总不能还像平日里那样,随随便便就出去见人。自然要……注意些分寸。”
维护宗门颜面是真,但内心深处真正期盼的,是某个身影能在人群中认出焕然一新的自己。
“哦——!”
萧盈盈拖长了调子,恍然大悟般拍了拍手:
“原来如此!我说呢!那些拿着银剑帖的家伙,一个个看着人模狗样,其实哪有一个能配得上师父您一根头发丝儿的!”
她凑得更近了些,小手想去捏师父的衣袖撒娇,却被玉青练侧身避开。
不过听到银剑帖,玉青练也不由好奇道:
小夫君他……会有剑贴吗?多半是没有的吧,但这又有什么关系?
“剑帖不过是红楼剑阙制作发放的物件,代表的是红楼剑阙的眼光和评判。真正的高手,又何须一纸剑帖来证明其价值?”
萧盈盈一听点头道:
“对对对!师父您说的太对了!剑帖就是个摆设,根本代表不了啥!您看,徒儿这就帮您好好拾掇拾掇,保证让您今天艳压群芳……啊不,是仙气飘飘,震慑全场!”
一边溜须拍马,萧盈盈一边忍不住求情道:
“徒儿这么尽心尽力捯饬……那啥,您能不能……高抬贵手,给徒儿的那个剑侣,一个……嗯,一个拜见您老人家的机会呀?”
玉青练的眉头瞬间蹙起,这小妮子,竟敢拿这个来“讨价还价”?
“嗯?盈盈,你这是在……威胁为师?让你梳妆,与认可你那来历不明相识未久的剑侣,是两回事,收起这点小心思!”
她作势转身,素白衣袖轻轻一拂:
“看来是为师平日太纵着你了。既如此,去找其他宗门那些懂事的女弟子帮忙,想必更为妥当。”
“别!师父!徒儿知错了!”
萧盈盈瞬间慌了神,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抱住玉青练的胳膊,火红的脑袋在她手臂上蹭啊蹭,声音又急又软,讨好道:
“徒儿哪敢威胁您啊!徒儿这不是……不是在给他求个情嘛!师父您大人有大量,求您了师父~”
“你那个叫卫玉的剑侣……是什么剑帖?”
“呃……”萧盈盈脸上的笑容僵住:
“剑贴?他……他没有那玩意儿!师父您不是说剑贴有没有不代表什么是不是?”
玉青练轻轻“嗯”了一声:
“是不代表什么。只是……也说明,他的武艺,大概率是稀松平常,登不得大雅之堂。”
“才不是呢!”萧盈盈下意识地反驳,脸颊微红,声音却不自觉地小了下去,“他……他厉害着呢!只是路子野了点……”
“是吗?那正好,以后记得把他带来。”
“啊?带来?”萧盈盈心头一喜,随即又警惕起来,“师父您要见他?”
“自然。”玉青练微微颔首:
“让为师好好考验一下他。若他真有你所言的本事,通过了为师的考量,那剑侣之事,或可再议。放心,若他武艺确实平平,为师可以不在这方面过多为难他。为师考验的,未必只是剑锋是否锐利。”
萧盈盈一听,心里的小算盘噼啪作响。
不考验武艺?那感情好啊!
卫大哥那身古怪本事,对付师父的剑道考验可能够呛,但论起歪点子……咳咳,是论起智慧和应对,她可太有信心了,这机会必须抓住!
“那……那要是他通不过您的考验呢?”
萧盈盈试探着问,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给卫大哥紧急特训了。
玉青练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通不过,就证明他配不上你。要么他继续努力,要么你趁早断了这心思。至于你来求情……是没用的。为师收你为徒,就要对你负责,不能看着你行差踏错。”
萧盈盈被师父最后那句“负责”说得心头一暖,知道师父严厉的背后终究是关切。
虽然考验听着吓人,但好歹争取到了机会,明天红楼剑决就能名正言顺带卫大哥参加了!
萧盈盈心头的大石头落了地,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不由分说地在玉青练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就知道师父最好了!”
“哼,没规矩。”她轻斥一声,声音却没什么力度。
“嘿嘿,这不是高兴嘛!徒儿这就帮您梳妆打扮!保证让那些个递剑贴的家伙都看傻眼!”
玉青练想着自家小夫君从来没有看自己看傻眼过:
“不必刻意打扮,洗练自然即可,莫要弄得花枝招展。”
她骨子里还是那个追求剑道纯粹厌烦浮华的小剑仙。
萧盈盈已经手脚麻利地掏出随身的小梳子和几样简单的胭脂水粉:
“师父您这话说的!就您这底子,这风骨,堪称天人!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说的就是您呀!不施粉黛也是绝顶的!
不过嘛……这身衣裳是不是太素了点?显得咱们问剑宗小师伯不够隆重。要不……徒儿陪您下山,去铸剑城最好的成衣铺子挑身新的?保证又大方又好看!”
“不必了,山下人头攒动,鱼龙混杂,正值剑决前夕,太过喧嚣扰攘,不甚方便。”
若是那个人拉着她去……她肯定就不管这些了。
萧盈盈想起了什么:
“师父您稍等一下!”
话音未落,人已像只灵巧的红狐般蹿出了花林小筑的门。
没过多久,萧盈盈怀里抱着一大摞叠得整整齐齐流光溢彩的衣裳。
“喏,师父!”
萧盈盈献宝似的把衣服往桌案上一放,布料散开,露出精致的刺绣和上乘的质地,在透过花窗的晨光下泛着各色光泽。
玉青练扫过这些显然不属于问剑宗制式的华服,只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出处:
“这些……从何而来?”
她向来只着素净的宗门服饰或练功服,对这些显然过于华美的衣裳印象模糊。
“哎呀,师父您贵人多忘事啦!这些不都是往年红楼剑阙那群王八蛋,巴巴儿给您送金剑贴时,顺带硬塞过来的心意嘛!
您哪回不是看都不看就让人退回去?结果人家脸皮比铸剑城的城墙还厚,死活不收!这不,全堆在库房里吃灰呢!嘿,您还别说。”
她随手拎起一件素白纱衣,袖口和裙摆用极细的银线绣着流动的云纹,简约中透着清雅:
“这群狗东西做人做事是下作,可这衣裳的料子和做工,真他娘的没话说!这配色,简直比照着您的气质长的,一点不显俗气!师父,快试试!”
比她自己那些练功服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她又翻看起另一件水蓝渐变的流仙裙,裙摆层叠如浪,点缀着细碎的冰晶般绣样,清冷又灵动。
还有一件绯霞色的,颜色虽艳,但裁剪极为利落,只在襟口袖缘绣着暗金色的剑纹,英气逼人。
确实,件件都像是为她量身定做,没有过多繁复的缀饰,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仙姿玉貌。
“师父,您看中哪件了?”
萧盈盈知道师父在选衣服方面的习惯,一般都是随便看上哪一件就行。
谁知玉青练想着也许明日就能见到他了,霸气一摆手:
“不穿一下怎么知道好不好看?就都试一遍吧!”
“啥?!”
萧盈盈心说师父怕不是被夺舍了?真想象不到这话居然能从自家师父口中说出。
不过自己似乎也应该挑一件,明天也让卫大哥目瞪口呆一下!
......
铸剑城外客栈上房内,晨光刺破窗纸。
卫凌风猛然睁眼,身体仍残留着梦中施展轻功冲向问剑宗的姿势——右腿正保持凌空飞踏的发力状态!
嘭!
一声闷响,伴着一声闷哼。
卫凌风那条蓄满力道的腿结结实实踹在床边打盹的陆千霄饱满的臀部上。
冰蓝倩影毫无防备,被这股巨力直接踢飞出去,重重摔在几步外的地板上,扬起一片薄尘。
陆千霄被踹飞出去,第一个反应居然还是卫凌风是不是出事了。
直到确认他真的只是梦中踢脚,怒火才终于爬上了脸颊:
“卫!凌!风!”
陆千霄撑起身,冰蓝发丝凌乱粘在因惊怒而泛红的颊边,冰蓝眸子此刻几乎要喷出火苗:
“你发什么疯?!”
卫凌风晃了晃脑袋,梦境里剑冢冲天的污秽剑气与面前狼藉的景象重叠又分离。
他看清了坐在地上屁股吃痛,正对自己怒目而视的陆千霄,瞬间了然,脸上立刻堆起歉意笑容: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真不是故意的,刚醒,梦里施展轻功,没收住腿!”
陆千霄揉着生疼的翘臀站起身,柳眉倒竖:
“让我护法,就是守在旁边等着挨你这魔头的踹是吧?”
想起昨夜他哄自己当护法时那副总归有点小情分的无赖嘴脸,更觉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