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花盈只觉腰间一紧,已被他揽入臂弯。
脚下景物如流水般向后飞掠。
她甚至没能看清白袍青年的身法路数。
几个起落,穿巷过坊。
待拐过第三条街巷时,身后三道气机便已消失不见。
上首。
俊逸青年摘下腰间酒葫芦,仰头大口饮了几口,酒液顺着下颌淌下,被他随意一抹:
“无妨…”
“此事要怪我,情报方面出了差错。”
他摇了摇葫芦,听里头酒水晃荡的声响,语气渐沉:
“公孙碑定是去了京都,这一点毋庸置疑。以他外罡境修为,纵是日夜兼程,往返也需一个月方能回到南乡。”
说到这,他顿了顿,指节微微收紧道:
“其中…定出了什么意外,但…都不重要了!”
令狐苏放下酒葫芦,起身缓踱而下,边走边道:
“此事过后,我辛苦建起的南乡府分坛已不可为,你回去后,替我带一句话给莺莺。”
花盈闻言,忙正襟危坐,做洗耳恭听状。
令狐苏走至窗前,望着檐外越来越大的雨,道:
“往后几年,先莫要再派人来府城了。”
“那公孙碑不是善罢甘休之辈,经此一役,此人定会以最严密的手段守卫太守府,同时想方设法地报复阴煞派。”
“让她…早早做好准备。”
花盈忙垂下首,双手交叠于身前,盈盈一福:
“奴家记下了,一定把话传给圣姑。”
令狐苏微微颔首,轻轻拍了拍手。
唰!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梁上落下,稳稳立在花盈身侧。
花盈顿时瞳孔微缩!
此人何时便在头顶,她竟毫无察觉。
令狐苏道:“带她去歇息,等风头过了,再送她出城。”
黑袍人默不作声,朝花盈做了个请的手势。
花盈起身,跟着走了几步,忽然脚步一顿,语气犹豫道:
“公子…我大兄和其他兄弟…”
“别想了。”
令狐苏没有回头,声音冷漠如檐下的雨水。
“都完了。”
听着对方盖棺定论的话,花盈娇躯微颤,美眸中立刻淌下两行清泪。
她无声地抽泣了两声,不再多问,默默跟着黑袍人往酒窖走去。
“对了。”
忽地,窗旁那青年又开了口,声音不轻不重:
“再替我向仇济带句话。”
花盈脚步一滞,慌忙抬袖擦拭泪水,微微倾身,不敢怠慢。
“让他日后乖乖缩在南海,莫要再给莺莺生事,否则…”
令狐苏缓缓侧首,素来温和的眸子骤然间杀机毕露,如腊月朔风裹挟霜刀,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即便他姓仇,也得死!!”
花盈头也不敢抬,浑身轻颤,语调都走了音:
“奴、奴家记下了…”
待花盈随黑袍人退入酒窖,后堂内再无旁人。
令狐苏独自立在窗前,静静地望着檐外雨幕。
雨水顺着瓦楞倾泻而下,在青石地面上砸出一片细密的水花。
堂中一片沉默,只余雨声与风灯摇曳的微响。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道脚步声踩着积水从院外进来,靴底踏在青石板上,节奏沉稳。
“公子,已去查过了。”
来人立在堂下,抱拳垂首。
令狐苏头也不回,淡淡道:
“如何?”
“侯玉林已死。”
那人恭声禀道:
“属下查验了尸身,出手之人剑道修为高深,仅凭一截柳枝,便将其一击毙命。属下已基本断定,出手之人正是沈修寒。”
令狐苏他顿了顿,似在回忆什么:
“沈修寒…”
“我听闻,此人曾欲拜入我碧霞气脉,却因得罪了罗师妹而被拒之门外,后来有人将他的卷宗送去剑脉,也被否了…可有此事?”
“呃,咳咳…”
那人略显尴尬地咳了两声:
“是,确有此事。”
令狐苏闻言,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
“封氏还是那副老样子,总喜欢把希望压在自家人身上。我还听说,封不霆长老为此气吐了血?”
“据说是如此。”
“啧,倒是有趣。”
令狐苏笑着摇摇头,收回目光,走回案边撩袍坐下。
“罢了!”
“那沈修寒剑赋虽是不错,但左右不过一个暗劲,不必多管他,此人若识趣,这件事便到此为止。”
他斟了一杯酒,浅浅抿了一口,又淡淡道:
“侯玉林身处底层,所知有限,掀不起什么浪来。”
“没了侯玉林,还有王玉林、张玉林,『风云阁』这条线断不了。你且物色好人选,拟一份名单呈上来。”
“诺!”
那人抱拳应声,退后两步,转身没入了堂外的雨幕之中。
后堂内重归寂静,只余风灯微晃、雨打窗棂。
令狐苏独自坐在案边,自斟自饮,杯中残酒映着昏黄灯火,明灭不定。
第246章 “你们南乡府,出了个了不得的天骄…”
洪福客栈。
天字甲号厢房。
案上一盏孤灯,火苗如豆,在窗缝透入的夜风中微微摇曳,将满室映得忽明忽暗。
沈修寒盘坐榻边,双目半阖,脑海中思绪却如潮水翻涌不休。
他将线索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终于想明白,令狐苏为何不愿庇护侯玉林。
侯玉林确是他的棋子不假。
但说到底,其人不过是个『风云阁』执事。
地位有限,所知也有限。
纵使落到旁人手中,吐出的东西也不过是些皮毛。
那些真正咬人血肉的隐秘,他接触不到,自然也无从泄露。
而他沈修寒虽非化劲,也不是什么四杰七秀,但到底是摘星门真传,是掌握剑芒、被各方看在眼里的后起之秀。
地位、能量、实力、人脉都远非一个候玉林能类比。
令狐苏行事缜密,断不会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弃子,平白招惹一个正受宗门瞩目的真传弟子。
树敌多了,盯来的眼睛就多了。
眼睛多了,底子便有暴露之险。
‘他不是护不住,是不值得!’
沈修寒缓缓睁开眼,眸色沉凝如渊:
‘但我却不能因此而视若无睹。’
岳灵松与令狐苏之事,牵扯太大,绝非他能独自处置。
须得寻一个合适的由头,将消息递到信得过、又能管得了的人手中!
沈修寒虽不以嫉恶如仇的正道之士自居,却从不糊涂。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留岳灵松与令狐苏这等魔贼蛰伏在南乡府,便如同在所有人脚底埋了一颗毒雷!
不知何时炸,也不知炸死的是谁。
他沈修寒既已知晓此事,若选择袖手旁观,他日毒雷炸响,万一崩裂的碎石砸到自己身上,岂不是自讨苦吃?
是以,他绝无坐视之理。
心中计议已定!
沈修寒长出一口气,重新阖上双目,沉入调息。
太守府。
偏堂。
堂中四壁悬着六盏青铜兽首灯,正首上方悬一块铁画银钩的匾额,上书“镇守南乡”四字。
正首案后,端坐一位样貌苍老的老者。
老者身披乌沉重甲,须发花白,颧骨高耸,唯独深陷在眼窝的眸子却精光隐现,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端坐案后,脊背挺直如枪,左手按在案上一柄未出鞘的长刀上,五指苍老却稳如磐石。
这模样,不像一府太守,倒更像一位久经沙场的老将!
此人赫然是南乡府太守…
姜歧良!
下方,公孙碑垂首而立,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细细禀来。
他语调平稳,不添枝不加叶,从北郊截杀到钟离墨自绝,从柯独鹤被废到花盈逃脱,桩桩件件,条理分明。
身后,是今日参与围杀安淮九煞的诸位化劲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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