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藏想了想,觉得猴子说得有道理。
少年郎回头看了他俩一眼,满脸困惑。他刚才已经在那两个长老面前老老实实地交代了,也答应带路了,现在这两位又在嘀咕什么呢?
不过脸上还疼着呢,他不敢多问。
少年郎抬手在大门上叩了三下,清脆的叩门声在安静的傍晚听起来格外响亮。
过了片刻,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吱呀一声,大门上的一个小窗被拉开了。一个老奴仆从里面探出头来,眯着眼睛往外看,看到少年郎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不耐烦起来。
“高才?你这蛮皮畜生,太公让你去请法师,你怎么又回来了?”
少年郎被骂得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委屈的表情,声音也压低了几分:“老张头,我请到人了。这二位长老说能降妖,你开开门,让我带他们进去见太公。”
老奴仆从小窗里探出头来,打量着门外两个生面孔。
一个毛脸雷公嘴,尖嘴猴腮,肩扛一根铁棍,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一个光头大和尚,穿着袈裟,双手合十站在那里,看起来倒是像模像样的,但那张脸看着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老奴仆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拉开了大门。
少年郎领着唐三藏和孙悟空进了大门,穿过影壁,径往中堂走去。宅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院子铺着青石板,打扫得干干净净。
院子两边是厢房,廊下挂着几盏灯笼,灯笼里的烛火在晚风中摇晃着,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中堂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亮着灯。
少年郎走到中堂门口的时候,正好跟一个从里面走出来的人迎面撞上。
那人穿着绸缎袍子,头上戴着员外帽,年纪大约五十来岁,脸上保养得不错,但眉头紧锁,嘴角往下耷拉着,一看就是一副不容易伺候的模样。
正是高老太爷。
高太公一看到少年郎回来,劈头盖脸就骂了起来:“你这蛮皮畜生!不是让你去请法师吗?怎么又回来了?老夫养你有什么用?连个人都请不回来,你当高家的钱是这么好赚的?”
少年郎被骂得缩着肩膀,头都快低到胸口去,嘴里连忙解释:“回太公,小的请到了!请到两位法师来了!”
他说完往旁边一闪,露出身后的唐三藏和孙悟空。
高太公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两个人,目光先从孙悟空脸上扫过,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再看唐三藏,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圈,嘴角的弧度变得越来越不好看。
他哼了一声,语气中的轻蔑和不屑毫不遮掩:“就这两个歪瓜裂枣?一个毛脸雷公嘴跟山里的猴子成了精似的,一个瘦不拉几没几两肉的和尚,能降什么妖?老夫花了那么多银子请你去找有名有姓的大法师,你就给老夫找来这两个货色?”
唐三藏的眉头皱了一下。
但他还没说话。
高太公还没说完,越想越来气,越说越不上道,伸手指着唐三藏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飞到唐三藏脸上了:“哼,老夫见的人多了,像你这种骗子和尚,嘴上说能降妖除魔,实际上就想着坑蒙拐骗赚几两银子。老夫告诉你,高家的钱没这么好赚!正经法师都没有你这个模样,你看看你这样子,瘦得跟猴似的,别说降妖了,怕是连只鸡都打不过——”
第846章 就你他妈话多?一巴掌给你丫干老实了!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唐三藏已经动了。
唐三藏一步跨上前,左手一把揪起高太公的衣领,右手的巴掌干净利落地甩了上去。
“啪!”
这一巴掌比刚才打少年郎的时候更响更脆。
高太公被打得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头上的员外帽飞出去老远,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沾了一层的灰土。
还没等高太公反应过来,唐三藏已经把他提在了半空中,手臂上的肌肉高高隆起,袈裟的袖子被撑得鼓鼓囊囊的。
唐三藏双目圆睁,脸上那股儒雅随和的气质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煞气。
“臭弟弟。”
唐三藏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跟谁俩呢?”
唐三藏一把揪起高太公的衣领,那动作跟刚才揪少年郎的时候一模一样,连抓的位置都不差分毫。
高太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脖子一紧,脚下一轻,整个人已经被提在了半空中。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高老庄说一不二,庄上的人见了他都得低头呵腰,哪里受过这种待遇。
“啪!”
唐三藏右手一扬,又是一巴掌结结实实地甩在高太公的脸上。这一巴掌的响声在中堂里回荡了好一阵子,把廊下挂着的灯笼都震得晃了两晃。
高太公脸上的绸缎员外帽在刚才那一抓的时候就已经飞了出去,现在半边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嘴角当场就沁出了血丝。
少年郎在旁边看到这一幕,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
他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捂住嘴,把笑声硬生生憋了回去。但他心里那个痛快劲儿,就跟三伏天喝了一大碗冰镇酸梅汤一样舒坦。
刚才他被唐三藏抽嘴巴的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现在看到高太公也被抽了,顿时觉得老天爷还是公平的。
他甚至在心里偷偷数了一下,高太公挨的这一巴掌比刚才自己挨的那一巴掌响亮多了,看样子这和尚对老头子下手比对年轻人下手更狠。
少年郎不敢多待,趁着唐三藏的注意力全在高太公身上,悄悄往后挪了两步,然后转身一溜烟跑出了中堂。
他跑得飞快,连头都不敢回,生怕唐三藏想起他还在旁边站着,再给他补一巴掌。他跑到影壁后面才停下来,背靠着影壁直喘粗气,心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还是躲远点比较好。
中堂里只剩下唐三藏、孙悟空和高太公三个人。
高太公被揪在半空中,脖子上的衣领勒得他喘不上气来,两条腿在半空中乱蹬。他瞪圆了眼睛看着唐三藏,眼睛里满是惊恐。
刚才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他活了五十多岁,见过山匪,见过流寇,见过官差抓人,但从来没见过这种眼睛。
唐三藏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股冷冰冰的杀气。
那种杀气不是叫嚣出来的,不是瞪眼瞪出来的,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东西。高太公虽然是个凡人,但他在庄上当了几十年的家主,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
他一看唐三藏这双眼睛,心就沉到了谷底——这和尚手里绝对沾过人命,而且不止一条。
高太公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你你你……你是不是要抢劫?老夫……老夫家里有护院的!你要是敢乱来,老夫一喊,庄上的壮丁全都过来,你跑不掉的!”
唐三藏听到这句话,竖起右掌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他念佛号的时候,脸上那股杀气忽然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庄严肃穆的表情。
但他揪着高太公的手并没有松开,高太公依旧被提在半空中,脖子上的衣领依旧勒得他喘不上气来。
“高老太公,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
唐三藏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人聊家常,“你开口就骂贫僧是歪瓜裂枣,说贫僧是骗子和尚,说贫僧瘦得跟猴似的连只鸡都打不过。贫僧问你,这些骂人的话是不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高太公哆嗦着点了点头。
“那就是了。”
唐三藏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淡,“贫僧和徒弟千里迢迢从东土大唐而来,一路跋山涉水,历经千辛万苦。
到你这高老庄,听说有妖邪作祟,贫僧本着出家人的慈悲心肠,主动上门来帮忙。结果你这老施主倒好,一不开门迎接,二不让座看茶,张口就骂人,闭口就侮辱人。你自己说说,这是待客之道吗?”
高太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唐三藏又竖起了手掌,脸上的表情越发庄严肃穆:“按照出家人的规矩,你这种没有素质的行为,贫僧本该直接将你超度了事。
贫僧在灵山上学过最先进的佛法,知道对于你这种蛮不讲理的人,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物理超度。所谓救万千蝼蚁不如杀一恶人,把你超度了,也算是为高老庄除掉一害。”
高太公听到“超度”两个字,吓得浑身一抖,差点当场尿了裤子。
唐三藏见高太公的脸色已经白得跟纸一样,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慈悲:“不过贫僧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佛祖慈悲,贫僧自然也慈悲。
贫僧今天饶你一命,不为别的,就因为我佛有好生之德。现在贫僧问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高太公的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嘴里连声说着“能能能能能”,声音抖得厉害,听起来像是秋天的蝉鸣。
他整张脸肿得老高,配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表情,活像一只被雨淋了的老公鸡,又狼狈又可怜。
“求长老饶命!求长老饶命!”
高太公的声音带着哭腔,“长老要多少钱尽管开口,只要老夫拿得出来,绝不还价!求长老千万别杀老夫,老夫上有老下有小——”
“行了行了。”
唐三藏打断了他的话,手臂一松,把高太公放回了地上,“这台词刚才你家伙计已经说过一遍了,你们高家是不是统一培训过?”
高太公脚一沾地,腿软得根本站不稳,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脖子上的勒痕清晰可见,半边脸肿得把眼睛都挤成了一条缝。
他坐在地上缓了好一阵子,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着。
他当了几十年的富家翁,平日里说一不二惯了,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他的第一反应是跑出去喊人,把庄上的壮丁都叫过来,把这两个无法无天的外来人乱棍打出去。
他眼睛往门口瞟了一眼,悄悄估算了一下自己跟门之间的距离,又估算了一下唐三藏跟自己之间的距离。
他刚想动,唐三藏忽然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高太公浑身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他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如果他现在敢跑,不等他跑到门口,这和尚就会把他抓回来。到时候后果就不只是一巴掌这么简单了,真的会死人的。
这和尚眼睛里那股杀气不是装的,是真杀过人的眼神。
高太公打了个激灵,忽然想起唐三藏刚才说的话。这和尚说他们是来帮忙的,来降妖除魔的。虽然这和尚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但如果他们真有降妖除魔的本事,那岂不是正中下怀?
高太公的心思活络了起来。他试探性地开口问了一句,声音还是有点发抖,但比刚才已经好了不少:“二位长老,敢问……敢问二位从何而来?”
孙悟空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抱着金箍棒靠在门框上看热闹。听到高太公这句话,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心想,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这高家从家主到仆人,全都是欺软怕硬的货色。少年郎被抽了一巴掌之后变得比孙子还乖,高太公被抽了一巴掌之后也变得老老实实。
师父这一巴掌看似粗暴,实际上却是跟高家人打交道的唯一正确方式。
还是师父明智。
孙悟空心里暗暗感叹。他齐天大圣活了这么多年,当年在天庭当弼马温的时候,跟那些神仙说话还得讲三分礼数。
现在跟着唐三藏出来取经,唐三藏倒好,直接跳过所有客套环节,上来就用巴掌说话,效率比自己当年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唐三藏见高太公总算老实了,这才整理了一下袈裟,双手合掌,微微欠身,脸上露出了标准的出家人笑容。
那笑容温和有礼,带着一股让人如沐春风的气息,怎么看都是一位德高望重的佛门高僧。如果不是高太公脸上还火辣辣地疼着,他都要以为自己刚才是在做梦。
“贫僧是从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
唐三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你这老头,别杠了,把你的嘴合上,好好听贫僧说话。”
高太公下意识地闭紧了嘴巴。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唐三藏,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但他心里却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东土大唐来的和尚!那可是大唐啊!传说中那个地方藏龙卧虎,随便一个颠勺的厨师都有以一敌十的修为,随便一个扫地的大妈都会几手独门绝学。
眼前这个和尚虽然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但刚才那一抓一提,力道之大、动作之快,绝对不像普通人。说不定这和尚真能降住那猪妖。
高太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捡到宝的兴奋感。他本来让高才去请法师,请回来的都是些脓包饭桶,正发愁今天天黑之前还找不到人的话,高家的脸面就彻底丢尽了。现在倒好,一个从东土大唐来的高僧自己送上门来了,虽然这个高僧脾气不太好,但只要有真本事,脾气不好又能怎么样?
唐三藏见高太公老实地坐着不吱声了,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继续说道:“贫僧途经宝地,听说你这高老庄有妖邪作祟,霸占了后院。出家人讲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见死不救,非我佛门子弟所为。所谓救万千蝼蚁不如杀一恶人,贫僧今天就管一管你这桩闲事。你老实交代,到底出了什么事,贫僧来安排安排。”
高太公听到“救万千蝼蚁不如杀一恶人”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变得疑惑起来。他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地举起一只手,像是学堂里的学生向先生提问一样。
“长老,您刚才说什么?”
高太公的声音里透着不解,“出家人不是慈悲为怀吗?怎么还有……还有杀一恶人的说法?老夫虽然没读过几本佛经,但也知道和尚不杀生的。”
唐三藏冷笑了一声。
这一声冷笑让高太公后背的汗毛又竖了起来。
“最先进的佛法,岂是你这等愚昧凡人能知道的?”
唐三藏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贫僧在灵山上听佛祖亲自讲经,参悟出来的佛法核心就是见义勇为。
你以为慈悲是什么?慈悲不是念经打坐,不是烧香拜佛,不是见恶人不作为。真正的慈悲,是除掉恶人,让善人得活。
你少在这跟贫僧咬文嚼字,赶紧把你那点破事说出来,善恶是非贫僧自会分辨。”
高太公直呼好家伙。
他活了五十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佛法。
以前他见过的和尚,要么是念经打坐的,要么是化缘要饭的,要么是装神弄鬼骗钱的,从来没有一个和尚敢说什么“救万千蝼蚁不如杀一恶人”这种话。这和尚到底是在灵山学的佛法,还是在匪窝里学的土匪经?
但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提醒了他,现在不是质疑的时候。这和尚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其他的事情等这和尚走了再说。
高太公不敢再废话,老老实实地交代起来:“长老,说来惭愧。老汉我今年五十有三,不曾有子,只生了三个女儿。大的叫香兰,第二的叫玉兰,第三的叫翠兰。
大女儿和二女儿都嫁得好,给高家赚了不少银子,老汉我也算是脸上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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