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巢禅师原本心里憋着一肚子火,看到林竹这副模样,那团火气忽然就莫名其妙地消了大半。他张了张嘴,想骂两句,但看到林竹那副自责到极点的表情,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是啊,为什么要责备他呢?他只是个半步准圣而已,在洪荒时代连上战场的资格都没有。在自己这个斩三尸的大能面前,他确实只是个孩子。
一个孩子看到长辈在战斗,想帮忙不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吗?虽然帮了倒忙,但那份心意是真诚的。而且自己身为斩三尸的大能,面对一具残躯还被揍成这样,说到底还是自己学艺不精,怎么能把责任推到一个孩子身上?
乌巢禅师越想越觉得林竹其实挺无辜的,这孩子只是想帮忙而已,只不过是能力有限帮了倒忙罢了。他的心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甚至连身上那些伤都不觉得那么疼了。
就在乌巢禅师心软的当口,刑天可没有心软。
这尊无头大巫一脚踩在地面上,庞大的身躯再次腾空而起。他跳得极高,十万丈的身躯直冲云霄,将天空中的云层冲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然后,他在空中调整了姿势,一只遮天蔽日的大脚对准了坑底的乌巢禅师,狠狠地踩了下来。
这一脚的威势比刚才那一拳更加恐怖。刑天的脚掌足足有数千丈长,脚掌上覆盖着一层赤红色的硬皮,硬皮表面长满了一根根粗壮的尖刺。
脚掌落下的过程中,空气被压缩得发出尖锐的爆鸣声,脚底和地面之间的气流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环,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乌巢禅师躺在坑底,看着刑天那只大脚从天而降,遮住了整片天空。他那只没肿的眼睛眯了起来,冷哼一声:“这么慢的速度也想踩到我?”
他强撑着身体从坑底站起来,周身的大日金光再次亮起。虽然被打得鼻青脸肿,但他终究是斩三尸的大能,三足金乌的血脉威能还没有完全发挥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金色的火焰在他脚下凝聚,化虹之术的起手式已经捏出来了。只要他化成虹光,以金乌化虹之术的速度,刑天这一脚根本不可能踩到他。
然而就在乌巢禅师即将化成虹光的那一刻,远处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喊得中气十足,声音里充满了视死如归的决绝和舍己救人的壮烈。
“休伤禅师!我来也!!”
乌巢禅师听到这个声音,心脏猛地一抽。
他转过头,就看到远处的天空中,林竹脚下踩着金乌化虹之术的金色虹光,混身上下裹着青色的造化青莲光芒,手里握着黑红色的弑神枪,正以快如流星的恐怖速度朝自己冲过来。
林竹脸上的表情极其悲壮,眉头紧锁,嘴唇紧抿,眼神里燃烧着一股“我要和兄长共存亡”的决绝火焰。
乌巢禅师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他拼命大喊,声音因为惊恐而变得尖锐失真:“不要过来!我自己能走!!”
但已经来不及了。
金乌化虹之术是天地间最快的遁术之一,一旦发动就快如闪电,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乌巢禅师发动化虹之术的瞬间,林竹也同时发动了化虹之术,两道金色虹光以完全相反的方向急速飞行,而且速度都快到了极致。
在如此高的相对速度下,就算是斩三尸的乌巢禅师也根本来不及反应,更别提林竹了。两道金色虹光在天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像是两颗流星正面相撞,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空中炸开,金色的光芒和青色的光芒同时迸溅,像是一朵巨大的烟花在空中绽放。
林竹被这股撞击的反作用力弹飞出去,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七八个跟头,然后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他躺在地上,脸上露出了一副闯了大祸的无辜表情,嘴唇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圆圆的,那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但乌巢禅师的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他在即将化成虹光的最后一瞬间被林竹迎面撞上,化虹之术被硬生生打断了。
金色的虹光在他周身闪烁了一下就熄灭了,他的身体被撞得朝反方向飞去,而那个方向正好是刑天大脚落下的正中心。
乌巢禅师瞪大了眼睛,瞳孔里倒映着刑天那只越来越近的大脚。他想再次施展化虹之术,但浑身的气机已经被撞散了,根本来不及重新凝聚。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遮天蔽日的大脚从天而降,脚掌上的纹路越来越清晰,脚底板的尖刺越来越尖锐。
“不——”
乌巢禅师的声音被刑天一脚踩下去的巨大轰鸣声彻底淹没了。
刑天的大脚结结实实地踩在了乌巢禅师身上,然后继续向下踩,将地面踩出了一个方圆几万丈的巨型深坑。
整个大地都在这一脚之下剧烈颤抖,冲击波从脚底向四面八方狂涌而出,将周围的山石树木全部掀飞出去。
地面上裂开了一道道蜘蛛网般的裂缝,从深坑边缘一直延伸到数百里之外,每一道裂缝都有数丈宽,深不见底。
地面在这股恐怖的力量面前像豆腐一样脆弱,整片大地都被踩得塌陷下去,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盆地。
林竹躺在地上,被这股冲击波震得在地上又滚了好几圈。他稳住身形之后,赶紧抬起头看向战场,当他看到那个方圆几万丈的巨型深坑时,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这个坑太大了,大到他站在坑边往下看都看不到底。坑壁上的岩石全部被压得粉碎,化作了细腻的粉末,在空气中飘扬。
坑底的岩石更是被压缩了不知道多少倍,坚硬的花岗岩被压得比铁锭还要致密,表面甚至出现了一层玻璃化的釉质,那是岩石在极度高温高压之下熔融之后又急速冷却形成的。
林竹咽了口唾沫,心里默默地替乌巢禅师默哀了一秒钟。这一脚踩下去,就算是斩三尸的大能也得掉半条命。
刑天缓缓抬起脚,巨大的脚掌从深坑中抽离。
当他的脚掌完全抬起来的时候,林竹终于看到了坑底的情况——乌巢禅师整个人被嵌在了坑底的岩石中,身体周围的岩石都被压出了一个人形的凹坑。
更惨的是,他竟然粘在了刑天的脚底板上,随着刑天抬脚的动作被一起带了起来。
刑天似乎也感觉到了脚底板上粘着个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用肚脐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咆哮,抬起脚在空中使劲甩了几下。
乌巢禅师的身体在刑天的脚底板上粘了好几个来回,最后终于被甩了下来,像一块破抹布一样从半空中坠落,砸在地上弹了一下,然后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此刻的乌巢禅师已经不能用狼狈来形容了。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僧袍早已碎得连渣都不剩,古铜色的肌肤上布满了青紫色的淤痕和裂开的伤口。
金色的血液从无数道伤口中涌出来,将他整个人染成了一个金人。他的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牙齿缝里都是金色的血迹。
一只眼睛肿得完全睁不开了,另一只眼睛虽然还能勉强睁开一条缝,但眼珠子里的光芒已经变得极其黯淡。
他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着金色的鲜血,每一次呼吸都让胸腔剧烈起伏,肋骨至少断了三四根。浑身经脉像是被人用锤子一根一根敲过一样,疼得他连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偏偏他的修为太高,生命力太顽强,再怎么重伤也昏不过去,只能清醒地承受着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传来的剧痛。
乌巢禅师躺在那里,脑阔嗡嗡的,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他耳朵里集体开音乐会。他用那只勉强能睁开的眼睛,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向远处的林竹。
他看到林竹捂着眼睛,脸上露出极度的愧疚,嘴里不停地说着“对不起真的不是有意的”。
乌巢禅师看着林竹那张写满愧疚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这个林竹怎么这么恐怖?刑天虽然厉害,但好歹是堂堂正正地用拳头把自己揍趴下的,那叫光明正大的实力碾压。
但这个林竹不一样,他从头到尾都顶着一张好心人的脸,嘴上说着要帮忙,手上做的却是每一次都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偏偏他每次做完了还一副无辜到极点的表情,好像他真的是无心的,好像他真的是太想帮忙了才会这样。
乌巢禅师甚至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刑天和林竹,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大恐怖?刑天再怎么强横,终究是一种直来直去的暴戾力量,自己可以通过修为和经验去对抗。
但林竹这种看似无害实则致命的存在,比刑天那种明面上的恐怖要可怕多了。他笑着对你说要帮你,然后顺手把你推进了万丈深渊,回头还一脸愧疚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刑天是要你的命,林竹也是要你的命,但林竹要你的命的时候还要让你觉得他是在帮你。
乌巢禅师想到这里,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闭上眼睛,不想再去看林竹那张写满愧疚的脸,但林竹的声音却一直往他耳朵里钻。
“兄长,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和兄长并肩作战……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声音里满是真诚的歉意和深深的自责,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刀剜自己的心。乌巢禅师听得心里一软,那股刚刚升起来的埋怨情绪又被压了下去。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想自己为什么会去责备他呢?他还只是个孩子,修为不过半步准圣,面对刑天这样的洪荒大巫,他被吓得乱了阵脚也是正常的。
他的本意是好的,只是能力跟不上想法罢了。而且他现在自责成这样,说明他真的是一个好孩子,至少他有这份救人的心意。
他只是想要我死而已——但这个结果不是他故意的,他也很内疚。
想到这里,乌巢禅师觉得自己应该原谅林竹。他甚至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怀疑太不应该了,怎么能把自己的狼狈迁怒到一个真心想帮忙的好孩子身上呢?
刑天那一脚踩下去之后,整片大地都在颤抖。冲击波从深坑边缘向四面八方扩散,掀起的气浪将浮屠山周围的碎石和断木全部卷上了半空,然后又像下雨一样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
天空中那些暗红色的煞气云层被这股冲击波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阳光从裂口中倾泻下来,照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乌巢禅师躺在深坑底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金色的血液从他身上无数道伤口中渗出来,在身下的岩石上汇聚成一个小小的血泊。
他那只勉强能睁开的眼睛望着天空,瞳孔里倒映着刑天那十万丈的庞大身躯,那尊无头大巫正缓缓抬起脚,脚掌上还沾着金色的血迹。
疼。
真的很疼。
乌巢禅师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万年没有这么疼过了。自从斩去恶尸之后,他的心性越发淡泊,修为也更加精深,寻常的战斗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场无聊的过场。
但今天,刑天用拳头让他重新回忆起了洪荒时代那些血肉横飞的战场,回忆起了那些在生死边缘反复挣扎的日子。
他躺在坑底,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肋骨断了好几根,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骨头茬子在肌肉里摩擦,那种尖锐的疼痛让他的意识反而变得格外清醒。
清醒了之后,乌巢禅师就开始想一个问题。
他为什么要听林竹的话?
这个问题一冒出来,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脑子里,怎么拔都拔不掉。他回想了一下今天这场战斗的整个过程——林竹让他去探查地缝,结果他被刑天一拳打飞。
林竹让他切刑天下路攻肚脐和双乳,结果他的斩仙飞剑被刑天用肚脐咬住,然后被一顿暴打。
林竹喊着“休伤禅师我来也”冲过来要帮忙,结果一头撞在他身上,把他的化虹之术撞散了,然后他被刑天一脚踩进了地底。
三次。
整整三次。
每一次林竹都是一脸真诚地喊着要帮忙,每一次的结果都是他被打得更惨。
第834章 乌巢禅师被坑到要变回原身,却对林竹说了句“拜托你别说话就行”
而且每一次被打完之后,林竹都会露出那副愧疚到极点的表情,嘴里说着“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声音颤抖得像是随时要哭出来一样。
乌巢禅师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越觉得林竹这个家伙有问题。
但问题是,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林竹有什么动机要害自己。林竹是帝俊的传人,身怀金乌化虹之术和金乌血脉,跟自己算是同出一源。
而且林竹从头到尾都表现得那么真诚,那么关切,那么自责,怎么看都不像是装的。
也许他真的只是太想帮忙了,只不过能力太差,每次都帮了倒忙?
乌巢禅师在心里给林竹找了一个解释,但这个解释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牵强。一个半步准圣的修者,再怎么能力差,也不至于每次帮忙都精准地把自己往死里坑吧?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乌巢禅师睁开眼睛,目光穿过飞扬的尘土看向刑天。那尊无头大巫正站在深坑边缘,胸口那双乳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肚脐化作的巨口中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咆哮。
刑天身上的煞气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比刚才更加浓烈了。那些赤红色的煞气在他周身翻涌沸腾,颜色从赤红色变成了深紫色,又从深紫色变成了纯粹的漆黑。
煞气的浓度在不断提升,每一缕煞气都像是有了生命一样,在空中扭曲蠕动,发出诡异的嘶嘶声。
乌巢禅师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刑天的实力还在增长。
这不对劲。
刑天只是一具残躯,被镇压在浮屠山下万万年,力量早就应该衰弱到了极点。按照常理来说,他能够苏醒过来就已经是奇迹了,根本不可能爆发出这么恐怖的力量。
但现在事实就摆在眼前——刑天不但爆发出了远超预料的力量,而且这股力量还在不断攀升,好像没有上限一样。
乌巢禅师忽然想起了林竹之前说过的话——“刚才那声音好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深渊里面恐怕还藏着更大的恐怖”。
当时他以为林竹是在胡说八道,但现在看来,林竹的话里也许有几分道理。刑天突然实力暴增,背后恐怕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暗中作祟。
不过,不管背后有什么东西在搞鬼,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先把刑天解决掉。
乌巢禅师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身体从坑底站了起来。金色的血液从他身上滴落,每一滴都蕴含着极其恐怖的大日菁华,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将岩石灼烧出一个个小洞。
他抬起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那只没肿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决然的光芒。
不管附近有没有别的强者在偷看,他不能再留手了。
再留手,今天这条命就得交代在这儿。
刑天的肉身实在太硬了。巫族是盘古大神的精血所化,天生就继承了盘古大神的肉身力量,他们的身躯是天地间最纯粹的力量化身。
刑天作为巫族中仅次于十二祖巫的超级大巫,肉身的蛮横程度已经达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程度。
乌巢禅师的修为虽然比此刻的刑天要高深得多,但论肉身的强度,他跟刑天之间还差着一整个层次。
刚才那一顿暴打就是最好的证明——他的灵力攻击打在刑天身上跟挠痒痒似的,但刑天的拳头打在他身上,每一拳都让他骨头嘎吱作响。
当然,乌巢禅师心里也清楚,自己之所以被打得这么惨,跟林竹的“帮忙”有直接关系。如果没有林竹那三次精准的帮倒忙,他早就把刑天拿下了。
他的大日缚魔索本来已经困住了刑天,他的斩仙飞剑本来可以直接斩掉刑天的残躯,他的化虹之术本来可以轻松躲开刑天所有的攻击。
但每一次林竹都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用最真诚的表情和最热心的态度,把他从胜利的边缘推进了失败的深渊。
想到这里,乌巢禅师嘴角抽搐了一下,强迫自己不去想林竹那张脸。
他抬起头,看向刑天。
刑天身上的煞气越来越重,实力还在往上长。那十万丈的身躯在煞气的包裹下显得更加狰狞恐怖,胸口那双乳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深紫色,瞳孔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肚脐化作的巨口中不断喷出黑色的煞气,那些煞气在空中凝聚成一个个扭曲的符文,围绕着他的身体缓缓旋转。
乌巢禅师坐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古老的法印。这个法印极其复杂,十根手指以某种玄奥的轨迹交错缠绕,每一个手势都蕴含着天地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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