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火把越来越暗,火苗在一寸一寸地往下缩,像是被空气中的某种无形压力逼得喘不过气来。
火焰的根部由橘红色变成了幽蓝色,又从幽蓝色变成了暗红色,最后只剩下一圈微弱的金光勉强挂在木柄顶端。
唐三藏的手指开始放松。
不是他想通了,是他太累了。从长安到现在,一路跋山涉水,一路降妖除魔,一路被西天盯着、管着、压着。
他打了无数场架,杀了无数只妖怪,救了无数个人,但到头来连一群杀人放火的凡人和尚都不能碰。这不合理,这不公平,这不对。
但不对又能怎么样呢?
他一个人,斗不过整个西天的规矩。
火把最后一点火星在他掌心里跳了一下,然后化作一缕青烟,灭了。
禅堂里的光线暗了下去。月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块银白色的光斑。
那块光斑的边缘正好落在唐三藏的脚边,离他的脚趾只有一寸的距离,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又停在了嘴边上。
只差下一秒,他就会放下火把,让一切恢复平静,让那颗正义的心皈依佛门。
就在这时。
一道洁白的光芒在他眼前亮了起来。
那道光不是从天上来的,不是从门外来的,是从他面前——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就在他手中的火把前端,凭空亮起来的。
光芒纯净而柔和,不刺眼,却亮得让人无法忽视,像是有人在他眼前点燃了一颗从天上摘下来的星星。
一只手从光芒中伸出来。
那只手修长如玉,骨节分明,五指微微张开,稳稳当当地握住了一支燃烧着白色火焰的火把。火把的把手是竹子削成的,竹节还没完全打磨干净,但握在那只手里却显得格外妥帖。
白色火焰烧得又稳又旺,像一朵盛开的白莲花。
那只手把火把递到了唐三藏面前。
与此同时,一个声音在房间里响了起来。那个声音不急不缓,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像是朋友在耳边说话,又像是长辈在饭桌上唠家常。
“你不是要点了这个罪恶的禅院吗?用这个,这个猛。”
唐三藏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因为惊愕而睁得老大,瞳孔在白色火光的映照下剧烈收缩了一下。
他看见了一个人——一个白衣仙君站在他面前,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一只手举着火把,另一只手背在身后。
白色的衣袍在光影里微微飘拂,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烟火气,干净得像是一幅刚画完的水墨画。
孙悟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也抬起了头。他靠在门框上的身体一下子弹了起来,猴脸上的懒散和阴郁在转眼间一扫而空,取而代夺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惊喜和兴奋。
他一个箭步窜到唐三藏身边,猴眼放光地盯着面前的白衣仙君,嘴角咧到了耳根子底下。
“仙君!”
孙悟空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难得的高兴劲儿。
“狱神兄弟!”
唐三藏也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林竹。
林竹微微一笑,手中的白色火把稳稳地递在唐三藏面前,竹柄上的白色火焰照得三个人的脸都亮堂堂的。
他看了看唐三藏的表情,又看了看孙悟空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扬了一点。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
林竹的声音很平和,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我一直都在。他们拦不住我。”
他顿了顿,偏头朝观音菩萨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那个眼神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里面有什么情绪。
“观音菩萨此刻应该正跟黑熊精在不知道哪个山头上打嘴仗,她且忙着呢。至于那些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
林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伸出左手,掌心向上摊开。
他掌心里亮起一道淡金色的符光,那光芒极细极薄,像是一层贴在皮肤上的金箔,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蝌蚪大小的文字,正在缓缓流转。
每一个文字转一圈,周围的空间就微微扭曲一下,像是有无数条看不见的线从他掌心往外延伸,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透明的罩子,把整个禅堂从头到尾罩了进去。
那些线没入墙壁,没入屋顶,没入地面,把禅堂内外彻底封成了两个世界。
“遮天符篆。”
林竹随口解释了一句,“有这个在,他们什么都看不到。”
孙悟空凑近看了一眼林竹掌心的符篆,猴眼里闪过一丝惊诧,然后立刻变成了得意的坏笑。
他是大罗金仙,眼力不差,一眼就认出了这道符篆的分量——这是圣人级别的手段,别说五方揭谛了,就是西天的护法天神来了也看不透这层屏障。
除非如来亲至,否则这个禅院今晚就是铁桶一块,里面发生任何事情都传不出去半分。
唐三藏的目光从白色火把上移到林竹脸上,又从林竹脸上移回白色火把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一切是不是自己太难过之后产生的幻觉。
但林竹就站在他面前,白色火把就递在他面前,火光暖暖地扑在他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竹叶清香。
是真的。
不是幻觉。
但唐三藏脸上的迷惘并没有因此而消失。刚才那种窒息感还压在他心头,像一块搬不走的石头。
事实上,林竹的出现并没有让他松一口气,反而让他憋在心底的那股委屈和不甘更加汹涌地涌了上来。
他像一个被人欺负了的孩子,在外面挨了打忍着没哭,回到家一看到自家人站在门口,眼眶就红了。
“仙君。”
唐三藏的声音有些发干,嘴唇也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这里有恶人把观音禅院当据点,他们放火烧人,他们杀人越货,他们把来往的行商和过路的僧人——他们——他们把尸首——”
他说不下去了。他不是害怕描述那些暴行,而是他的愤怒已经堵到了喉咙口,每一个字要出来都要把愤怒往下压一压再压一压,压到最后他的胸膛都在发抖。
孙悟空在旁边接过了话头。他没去看唐三藏,只是盯着林竹手中的白色火把,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怒气。
“观音禅院的门前门后,尸首不止三百具。俺老孙神识扫过去的时候,后山那个坑里有埋了三年的白骨,也有埋了还没三个月的尸骸。
有穿绸缎的商人,有穿麻布的脚夫,有穿袈裟的行脚僧,还有——还有穿着小孩衣裳的。”
孙悟空说到这里,声音停了一下。他把脸转向一边,挠了挠后脑勺。
他刚才嘴上说这群和尚跟他没关系,说西牛贺洲的事轮不到他来管,但实际上他不是真的冷血——他只是太清楚这套游戏的规则了,清楚到他觉得自己无能为力。
可无能为力是一回事,不在乎是另一回事。他心里那道坎从来就没有真正过去过。
唐三藏深吸了一口气,把喉头那团堵塞的东西硬生生咽了下去。他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林竹的脸,眼眶里的血丝在白色火光的映照下异常清晰。
他的眼神不再是刚才面对观音菩萨时的那种恭顺和隐忍,而是一种几乎绝望的、带着最后一丝期待的坚定。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仙君,我要灭杀这群恶人。”
这句话一出口,禅堂里的空气都像是被震了一下。
“我要为世间主持正道。”
唐三藏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怕,是因为他把自己心里压了那么久的东西终于说了出来,每一个字吐出来的时候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但是佛经里没有半个字鼓励过这种事。没有半个字教过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菩萨刚才当面保他们,我——仙君,弟子翻遍了每一页经书,真的找不到。
佛经里全是忍辱、慈悲、因果报应,没有一个字教我替天行道。弟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弟子——”
他的声音哽住了,嘴唇张着却发不出声来。他低下头,双手死死地攥着火把的残柄,指节白得像是大理石雕出来的。
他的肩膀又在颤抖了,比刚才抖得更厉害,像是有一座山压在他身上,他想站起来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请仙君指点迷津。”
唐三藏说到最后五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了。他不是在提问,他是在求救。
林竹听完了。
他从头到尾都保持着安静,一句话都没有打断。他的脸上始终挂着那道淡淡的微笑,不深不浅,不多不少,既不过分热情显得轻浮,也不故作严肃显得疏远。
就像一个耐心的老师,站在讲台上听着学生把心里话全部倒出来,好的坏的一股脑倒干净,然后再开口说话。
唐三藏的声音落下之后,禅堂里安静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只有白色火把在燃烧,发出极其细微的呼呼声,像是风吹过竹林的声响。
第800章 我刚编的佛法,还热乎着呢
林竹终于开口了。
“你知道什么是怒目金刚吗?”
唐三藏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他不明白林竹为什么忽然问这个问题,但他还是本能地回答了。他是一个把佛经背得烂熟的人,这种问题对他来说就像问他自己的名字一样简单。
“知道。”
唐三藏的声音还有些哑,但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一篇早就印在脑子里的课文,“《大般涅槃经》第三卷。童子盗听说戒,金刚神跳出来,以金刚杵将其打死。
迦叶问佛——这是不是欺负老实人?佛的回答是,金刚神化身为人,所以金刚神打死童子不算杀人。
而且为了告诉世人谤法是有果报的,打死也是应该的,佛说‘是故当知,菩萨示现,为护正法,虽夺其命,不堕地狱’。”
唐三藏一口气背完,然后自己闭了嘴。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刚才背诵经文的时候他还能保持平静,因为他只是在复述一段他背过无数遍的文字而已。
但现在他把这段文字的意思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味。
“金刚拿金刚杵打死一个听经打瞌睡的小沙弥,就因为金刚是化身,所以打死就是应该的。”
唐三藏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听不见了。他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音量嘟囔了一句。
“就离谱。”
林竹微微一笑,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中的白色火把又往前递了一寸。
“怎么不说了?”
唐三藏抬起头,看到的是林竹带着笑意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在火光里闪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弟子说完了。”
唐三藏低下头,“弟子也觉得它离谱。”
林竹没再追问。他把手中的白色火把转了转,竹柄在他指间打了一个花,带起的风让白色火焰跳了一跳。然后他抬起眼帘,目光平和地看着唐三藏的眼睛。
“既然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那我也不必再问你了。这样吧——”林竹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我来告诉你一些新的佛法。”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多了几分促狭的味道,但更多的是那种只有真正站得高看得远的人才能流露出来的淡然和笃定。
“刚编的。”
他轻轻一笑:“还热呼呢。”
唐三藏愣住了。孙悟空也愣住了。师徒俩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林竹,然后又看了看对方,然后又同时把目光转回林竹脸上。
林竹不慌不忙,把白色火把举到面前,让白光照亮自己的脸。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进了唐三藏和孙悟空的耳朵里。
“既然佛说人人是佛,你也是佛,他也是佛,众生都是佛。那佛法这玩意儿——佛祖编得,我怎么就编不得?”
唐三藏站在禅堂里,手里还握着那支已经熄灭的火把残柄,但此刻他已经顾不上它了。
他张了张嘴,合了合,又张了张,像是有一条鱼在他喉咙里翻来覆去地折腾,却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
他的脑子里全是《大般涅槃经》里那段经文在打转。
那个童子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问过不少人。是在金山寺修行的那些年里问的,是在长安大慈恩寺讲经的时候问的,是在水陆法会上对着满朝文武和四方高僧问的。
他记得自己每次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那些高僧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一愣,有的皱眉,有的捋着胡须沉吟半晌,有的干脆闭目不语,双手合十来一句“阿弥陀佛”。
但不管他们用什么方式开头,最后给出的解释都是一模一样的。
“那个童子盗听了出家人的戒律。”
“如果他把戒律说出去,让普通人对出家人产生坏印象,罪过就太大了。”
“金刚杀他是为了救他,防止他犯下更大的罪孽。”
“菩萨低眉是慈悲,金刚怒目也是慈悲。慈悲的手段不同,但目的是相同的。金刚打杀童子,是以杀止罪,以杀度人。
童子还没来得及谤法,就已被送往轮回,来世可得清净之身,这是金刚的大慈大悲。”
唐三藏当时听完这个解释,合十道谢,没有再多问。但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的禅房里,盘腿坐在蒲团上,对着墙壁发了一整夜的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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