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他齐天大圣的修为,百丈之内飞花落叶都听得一清二楚,但这禅院里所有人的脚步声、说话声、搬柴声他都听在耳朵里,却懒得睁开眼皮。
不是他大意,而是他觉得这些人的手段实在太低级了,低到他连防备的兴趣都没有。
唐三藏没睡。
他盘腿坐在藤床上,后背靠着墙壁,双眼微闭,呼吸平稳,看上去像是在打坐入定。
但他的眼皮每隔一阵子就会微微跳一下,嘴唇也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事实上他确实在跟人说话,只不过那个“人”在天上,不在这间禅堂里。
他的意识此刻正跟云端的林竹连通着。
“林竹,”唐三藏在心里默念,“那老和尚把袈裟拿走了。我看他的眼神,今晚必定要动手。”
云端上,林竹盘腿坐在一片白云上,手边摊着那个记录超度经文的小本子。
第793章 我这一拳下去,火灭了,和尚也该超度了
他听到唐三藏的传音,低头透过云层往下看了一眼——他看到禅院的后院里,一群和尚正鬼鬼祟祟地堆柴火,一捆一捆的干柴从柴房里搬出来,码在禅堂外面的墙根下。
这些和尚的动作熟练得很,搬柴、堆柴、压实,一气呵成,显然是干惯了的。
“不用你说,我都看见了。”
林竹回了一句,“他们在你禅堂外面堆了三面柴墙,正门、左边、右边全堵死了,只留了背面靠山那一侧。背面是岩壁,没出路。”
唐三藏嗯了一声,又问:“我现在能动手了吧?”
林竹翻了个白眼:“等等,你这人怎么这么急。他们还没点火呢,你现在冲出去打人,算你先动手。佛门戒条上写得明明白白,不能主动杀生。
你等我查查……嗯,如果他们在禅堂外面放火试图烧死你,这就触犯了五逆罪中的杀阿罗汉罪。罪名成立之后你作为受害者反击,系统这边算正当防卫。”
“明白了。”
唐三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期待。
林竹听出了他的语气,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唐三藏白天没打够,现在憋着一股劲想动手。
但他又不能说什么,毕竟这群和尚确实该杀——他们围住禅堂放火的手法轻车熟路,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杀人越货的勾当。
林竹低头看着下面那群忙忙碌碌的和尚,广智小和尚正站在柴堆旁边,指挥着几个人把柴火码得更密实一些。他那张圆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稚嫩,但他说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阴毒。
“多码点,码厚实点。这两个和尚估计不是什么善茬,火小了怕烧不死。”
另一个和尚擦了一把汗,低声问:“广智师兄,那件袈裟真那么值钱?”
“值钱?”
广智小和尚冷笑一声,“把咱们禅院卖了都不够买它一颗扣子的。师祖说了,等火灭了,袈裟就是咱们的传家宝。到时候咱们这些人,人人有份。”
那和尚咧嘴笑了,笑得脸上横肉乱颤。
林竹把这对话听得清清楚楚,摇了摇头。他合上小本子,往云端外探了探头,对唐三藏说:“等会儿火一起来你就往外冲,别犹豫。
对了,你那套超度经文背熟了没?就是‘罪由心生,忏由心灭’那套。”
“背熟了。”
唐三藏答得飞快,然后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觉得可能用不上完整的,打起来没工夫念经。”
“……你就不能好好念个经吗?”
林竹无语。
“经要念,人也要打。”
唐三藏回答得理直气壮。
林竹不想再跟这个肌肉和尚讨论这个问题了。他收回了神识,重新在云端盘腿坐好,双手抱胸,盯着下面的禅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月亮又往西边挪了一小截,银白的月光渐渐变成了一种浅淡的灰白色。
虫鸣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草丛里静悄悄的,连风都不吹了,好像天地间所有会动的东西都在等着什么。
唐三藏在藤床上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窗外。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却在藤床边上轻轻地敲着,那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像是战场上的战鼓在逐渐逼近。
他的心里有一股冲动在翻涌。那股冲动被他压了一天了——从白天在院子里一拳砸飞金刚护法之后,他就一直在压着。
超度众生的慈悲之心他有,但普渡众生的方式他更想用拳头来实现。他守着不杀生的戒律,是因为原则,而不是因为他不想打。
他现在特别想把这座禅院点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想点火。他从藤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码得整整齐齐的干柴堆,心里的冲动更强烈了。
那堆柴火就放在那里,干燥的松木还散发着松脂的香气,只要一个火星子就能窜起一人高的火苗。他要是现在推开窗户,把手伸出去一点,就能……
“师父。”
孙悟空的声音忽然从另一张藤床上传过来,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您又在想坏事了吧。”
唐三藏收回目光,看到孙悟空正侧躺着看他,猴眼在黑暗中闪着金光。
“贫僧在想正事。”
唐三藏说。
“少来。”
孙悟空打了个哈欠,嘴里的猴牙全部露了出来,“俺老孙跟了您这么久,您心里想的啥俺还能不知道?您那拳头攥了又松开、攥了又松开,都攥了十几回了。您是不是在想,等这事完了之后,一把火把这破庙给点了?”
唐三藏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悟空,为师是出家人。”
“出家人怎么了?出家人就不能点火了?”
孙悟空翻了个身,把后脑勺对着唐三藏,“反正这禅院也不是什么正经地方,烧了就烧了。”
“为师说的不是这个。”
唐三藏摇了摇头,重新在藤床上躺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胸口上,“为师说的是——可惜不能主动杀生。”
他说完这句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又重又长,里头裹着浓浓的遗憾和不甘心。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开始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
刚数到三十七,窗外忽然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脚步声很多很杂,还夹着柴火碰撞的哗啦声和压低了嗓子的说话声。
唐三藏没有睁眼,但他的耳朵动了一下,准确地捕捉到了每一个细节——禅堂正门外有四个人,左边窗户外面有三个,右边窗户外面也有三个,后面是岩壁没人。
加起来十个人,脚步声都偏轻,说明都是些炼气期的普通僧人,没高手压阵。
然后他听到一声清脆的撞击声,是火镰打火石的声音。
噗——
第一簇火苗在干柴上跳动了一下。
噗噗——
第二簇、第三簇火苗相继燃起。火苗很小,最初只是几朵淡黄色的小花,在柴火表面跳来跳去。但干柴浇过桐油,火苗一沾上去,瞬间就窜高了数尺。
火舌贪婪地舔着干柴的表面,松木的油脂在高温下滋滋作响,每一滴油脂滴下来都在火焰中爆出一团更高的火花。
大股大股的浓烟从柴堆上冒出来,灰白色的烟柱在月光下翻涌着升腾,带着松油的焦香和被烧着的桐油的刺鼻气味。
窗外,广智小和尚把手里最后一支火把丢到柴堆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后退了几步。
他仰头看着火势迅速蔓延开来,火焰已经从柴堆蔓延到了禅堂的木质窗棂上,窗纸在热浪中卷曲发黄,然后呼地一声烧了起来。火光照在他那张圆脸上,把他的笑容映得通红。
“哼,实力再强又如何,”他冷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和不屑,“一把火下去,还不是照样烧成灰?走了走了,回去禀报师祖,就说事成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很是萧洒。他身后的和尚们也纷纷丢下手里的火把,跟着他一起退入了黑暗中,一边跑一边还嘻嘻哈哈地笑,笑声在火光中听起来格外刺耳。
他们刚转身跑开不到三个呼吸,禅堂的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唐三藏站在门口,没穿僧袍,只穿了一件贴身的白色短褂。火光映在他裸露出来的手臂上,肌肉的线条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清晰分明,像是一块一块的石头垒出来的。
他光着脚踩在门槛上,脚背上的青筋微微鼓起,脚趾稳稳地扣着门槛的木棱。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火舌顺着墙壁往上爬,窗棂已经全部烧没了,房檐上的木椽也被引燃了,火苗在房顶上来回窜。
浓烟在禅堂里灌了不少,孙悟空被呛得打了个喷嚏,但他只是翻了个身,把被子扯上来蒙住了脑袋,继续睡。
唐三藏弯腰,捡起地上滚落的一支还在燃烧的火把。火把的松脂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焰在火把上跳动着,照亮了他那张带着慈悲微笑的面孔。
他右手握拳,缓缓收回到腰间。他周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间全部绷紧,白色的短褂被暴涨的肌肉撑得吱呀作响,肩背处的布料出现了好几条细密的裂纹。
他把全部力量都灌注到了这一拳里——不是要打人,而是要打火。
呼——
一拳轰出!
拳风从唐三藏的拳面上席卷而出,像是平地炸开了一阵狂风。
那拳风不是无形的,如果仔细看,甚至能看到空气中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冲击波,以他的拳头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冲击波所过之处,地上的碎石被卷飞起来,墙角的木板被吹得在地上翻滚,连房檐上垂下来的烧焦的木椽都被震得断裂脱落。
包围禅堂的火墙在这一拳的拳风下,齐刷刷地向后弯了一下腰。火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住了一样,从三四尺高的火苗瞬间被压扁到不到半尺。
紧接着,火头被狂暴的气流强行从燃烧的木柴上剥离,一片一片地熄灭。那些正在燃烧的桐油也在气流中被吹散成无数细小的油珠,还没落地就被高温蒸发殆尽。
一拳打完,唐三藏收回了拳头。
禅堂四周的火,全灭了。
三面柴墙还在,但上面的火焰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个火星子都没剩。焦黑的木柴上冒着缕缕白烟,在月光下袅袅升起,又被夜风吹散。
如果不是空气中还弥漫着浓烈的烟熏味和焦炭味,几乎看不出这里刚刚燃起了一场足以烧毁整座禅院的火灾。
唐三藏站在门槛上,单手举着那支还在燃烧的火把,环顾四周。火把的火光在他脸上一明一暗地跳动,他的嘴角依然挂着那个慈悲的笑容。
但那慈悲的笑容跟他光着的上半身上暴起的肌肉放在一起,看得人心里发慌。
他看到那群和尚已经跑得没影了,后院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兴奋的说话声,显然他们正在去向老院主报喜。没人回头看一眼,自然也没人发现火已经被他一拳打灭了。
唐三藏低头看了看右手的火把,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座被夜色笼罩的观音禅院。那笑容纹丝不动,眼神里却多了一点什么别的东西。
“大过年的,”他说,声音不重,但在这个寂静的夜里却传得很远,“祝你们红红火火。”
唐三藏站在门槛上,手里举着那支还在燃烧的火把,目送着那群和尚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映得一半亮一半暗。
他嘴角那个慈悲的笑容还挂着,但笑容底下的温度已经冷了下去。
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了。
这群和尚,必须超度。
不是因为袈裟——袈裟的事好办,明天早上老院主乖乖还回来就罢了,不还他也有的是办法拿回来。
他介意的是那三面柴墙,是那股桐油的味道,是广智小和尚转身走的时候那句“一把火下去,还不是照样烧成灰”。这些人干这种事不是头一回,也不会是最后一回。
他要是今天就这么算了,那他唐三藏就不是唐三藏了。
对方先犯了戒。意图谋害取经人的罪过,放在佛门戒条里就是五逆罪中的杀阿罗汉罪。
他唐三藏虽然不是阿罗汉,但他是如来亲点的取经人,从佛门正统的角度来说,对他动杀心跟对阿罗汉动杀心是一个性质。既然对方先犯了戒,那他再怎么反击都是正当防卫。
这叫什么?这叫因果报应,叫自作业不可活。
他用自己朴素的道德观和佛学知识反复论证了好几遍,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如果不把这些人超度了,今天这事没法收场。
唐三藏回头看了一眼禅堂里的孙悟空。猴子还在藤床上躺着,被子蒙住了整个脑袋,只露出两只毛茸茸的脚丫子搭在床尾。
刚才那么大的动静——三面柴墙同时着火、他一拳灭火、那群和尚鬼鬼祟祟地跑路——孙悟空愣是没醒,鼾声均匀得像是在哼小曲。
唐三藏皱了皱眉。
悟空的修为他再清楚不过了,百丈之内一片树叶落地的声音都逃不过他的耳朵,刚才那么大的火,那么多人在外面搬柴倒油,他怎么可能没察觉到?不,他察觉到了,他只是懒得管。
第794章 师父要放火,徒弟劝不动
这猴子,心太大了。
唐三藏把火把插回墙角的铜盆里,走到孙悟空床边,弯腰拍了拍他的肩膀。
“悟空,醒醒。”
孙悟空的鼾声停了一拍,然后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唐三藏,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师父……天还没亮呢……再睡一会儿……”
“悟空。”
唐三藏加大了手上的力气,在孙悟空肩膀上摇了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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