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敛起脸上那股野性的桀骜,换上了一副温和平静的表情——这是这两个月来他练出的一项技能,该凶的时候凶,该柔的时候柔,切换自如。
唐三藏很温柔地敲门。他抬起手,手指轻轻弯起,指节抵在门板上,小心翼翼地叩了三下。
轰。
门爆开了。
门板轰然倒塌的瞬间,木屑和灰尘漫天飞扬。两扇黑漆大门直接从门框上脱裂开来,向内飞出去三四丈远,重重地砸在院子里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门上的铜环骨碌碌地滚出去老远,撞到院中的香炉底座才停下来,叮当一声歪倒在地。
唐三藏的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三根手指弯曲着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躺在院子里的两扇门板,嘴角的温和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凝固在脸上,呈现出一种极其别扭的表情。
“哎呀。”
唐三藏干巴巴地发出一声感叹。
身后的白龙马默默地往后退了两步,马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它那双马眼里清楚地写着“我就知道会这样”几个大字,鼻孔里喷出两股粗气,耳朵向后抿成了一条线。
孙悟空从天而降落在白龙马的背上,金睛火眼往院子里瞟了一眼,又看了看唐三藏的僵硬的背影,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师父,您这是敲门的还是拆门的?”
“贫僧就是轻轻敲了一下。”
唐三藏放下手,转身对孙悟空解释,表情十分无辜,“真的,就轻轻敲了一下。你也看到了,为师都没用力。”
“您还没用力呢。”
孙悟空指了指地上那两扇已经裂成数块的门板,“您要是用力了,这院子直接就没了。”
唐三藏还想再辩解两句,但院子里已经传来了动静。一阵混乱的脚步声从禅院深处涌出来,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响和粗重的呼和声。
脚步声密集而急促,像是一大群人正在往大门口冲,而且跑动中还夹杂着兵刃出鞘的铮铮声。
不到片刻功夫,院内的照壁后面哗啦啦冲出一群和尚。
这群和尚的数量大约有三十多个,个个身形彪悍,面目凶恶。他们身上穿着僧袍,但僧袍的袖子都挽到了胳膊肘以上,领口敞开着露出胸口横七竖八的疤痕和杂乱的胸毛。
有的光着脑袋,有的头上戴着僧帽,但僧帽歪歪斜斜地扣在脑门上,看起来更像是一块抹布搭在头上。
他们的手里拿着刀枪棍棒,刀刃在夕阳余晖中反射出冷森森的光芒。一把把戒刀磨得雪亮,刀刃上还能看到几处豁口,豁口边缘残留着暗红色的锈迹。
长枪的枪尖是铁制的,枪杆用麻布缠了又缠,握手的地方被汗渍浸得发黑发亮。
棍棒更是五花八门,有的是齐眉棍,有的是哨棍,有的干脆就是削尖了的硬木桩子,前端还带着粗糙的劈砍痕迹。
这群和尚冲出来之后,齐刷刷在院子中间排成两排,刀枪并举,杀气腾腾。他们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倒在地上的大门上,然后又齐刷刷地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唐三藏。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两排凶神恶煞的和尚看着唐三藏,唐三藏也看着他们。双方隔着破碎的门框对视了足足五六个呼吸的时间,谁都没有先说话。
唐三藏打量着这群和尚,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帮人站姿松散但眼神凶狠,拿兵器的姿势不是佛门护法僧那种正规的持械法,而是更像是山林里土匪那种随时准备砍人的架势。
有几个和尚还在用刀背敲着自己的掌心,发出啪啪的脆响,那神情活脱脱就是拦路打劫的土匪。
对面那群和尚也在打量唐三藏。
他们看到了一个身形极其魁梧的光头大汉。这大汉站在夕阳里,整个人的轮廓被橘红色的光芒勾勒出来,肩膀宽得像一扇城门,脖子粗得跟脑袋连成了一条直线。
他穿着一件绷得紧紧的僧袍,僧袍下面鼓鼓囊囊的全是肌肉,手臂上的肌肉线条隔着布料都清晰可见。
他背后还卧着一匹白马,白马的眼神比寻常马匹灵动得多,正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他们。
更要命的是,这个大汉面前躺着两扇被打碎的大门。大门是从门框上整个飞出去的,碎木茬子参差不齐地支棱着,门框上的铁钉都被扯弯了,扭曲成麻花状。
这种破坏力,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和尚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都多了一抹忌惮。
一个瘦小的和尚从人堆里挤了出来。
这和尚个头不高,比周围的壮汉矮了整整一个头,身形瘦得像一根干柴,僧袍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地晃荡。
他的脸又尖又瘦,颧骨高高凸起,两只眼睛却格外精亮,滴溜溜地转个不停,透着一股子猴精猴精的味道。
他挤到队伍最前面,仰起头看了唐三藏一眼,清了清嗓子,伸出手指着唐三藏的鼻子,用一口极其奇怪的口音大声喝道:“你是哪个沟沟里滚过来的夯货?来我观音禅院做啥子嘛!”
唐三藏听得一愣。
这口音浑不似中原雅言,音节又重又硬,带着一股土疙瘩的味道,最后那个“嘛”字还往上扬了一下,像是从鼻腔里硬挤出来的。
唐三藏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不少方言,但这种腔调他还真没听过。
他刚想开口回答,那瘦小和尚身后的人群里有人悄悄扯了扯他的衣服后襟。瘦小和尚回头瞪了一眼,压低声音问:“扯啥子扯?”
扯他衣服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大和尚,胖和尚凑到瘦小和尚耳边,用同样奇怪的口音嘀嘀咕咕说了几句。
唐三藏隐约听了个大概。胖和尚说的是:“广智师兄,你看这个光头,块头比山上那头黑熊还壮哩。你瞧他那胳膊,比咱后厨的案板都粗。
还有那个门,咱那大门可是三寸厚的硬木,铁钉子钉了三层,他一下子就搞烂了。这个人搞不好是隔壁山头新来的好汉,咱莫要冲了龙王庙哦。”
那个叫广智的瘦小和尚听完,皱起眉头又仔细打量了唐三藏一遍。他的目光在唐三藏的胳膊上多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地上碎裂的门板,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谨慎。
他再次开口的时候,语气放缓了一些,但那奇怪的口音依旧浓重:“你莫要站在门口不讲话。我问你,你是哪个山头的?打哪儿来的?来咱这观音禅院作甚?”
唐三藏这才回过神来,双手合十,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和尚。他清了清嗓子,用标准的佛门礼仪口吻回答道:“贫僧是从东土大唐而来,奉旨前往西天灵山拜佛求经的。
今日天色已晚,路过贵宝刹,想借宿一宿,还望师兄行个方便。”
说完他还微微弯了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合十礼。
广智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了。他歪着脑袋,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唐三藏,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没说话。
他身后那群和尚也都面面相觑,有人开始小声嘀咕:“东土大唐来的?那是个什么地方?”
“不知道,听起来怪远的。”
“他说话怪怪的,跟咱说的不一样。”
“什么取经不取经的,这人在说啥子?”
广智回过头去吼了一嗓子:“都莫吵!”
然后再次转向唐三藏,双手叉腰,仰着脑袋问道:“你说你是东土大唐来的和尚?去灵山取啥子经?”
“正是。”
唐三藏点头。
广智眨了眨眼睛,忽然咧开嘴笑了。他这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两颗门牙还缺了一颗,黑洞洞的缺口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格外滑稽。
他扭头对身后的胖和尚说:“这人说他要去灵山取经。”
胖和尚也笑了,笑得脸上的横肉直颤。
广智转回来,用大拇指朝身后指了指,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你说的那个灵山,远着呢。咱也不晓得那是个啥地方,也没去过。不过你这和尚说话倒是挺逗的。”
唐三藏眉头微微皱起。他注意到广智对他的称呼已经变了,从“好汉”变成了“和尚”,这说明对方已经不太把他当自己人了。
而且这群人虽然穿着僧袍,但举手投足间全是江湖匪气,说话动不动就是“哪个山头的”“冲了龙王庙”这种黑话,哪有一点出家人的样子。
孙悟空一直蹲在白龙马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金睛火眼冷冷地扫视着院子里的这群和尚。
他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哼声,用只有唐三藏能听见的声音说:“师父,这群家伙不对劲。你瞧他们的手心。”
唐三藏顺着孙悟空的提示看去,果然注意到几个细节。那些持刀的和尚手掌虎口上都有厚厚的老茧,是长年握刀磨出来的。
握枪的和尚手腕内侧有一道道旧伤疤,那是打斗时被兵刃划伤的痕迹。
站在最边上的一个和尚,脖子上还有一道从耳根延伸到锁骨的刀疤,疤痕又粗又深,愈合之后翻出来的肉呈暗红色,一看就是差点要了命的伤。
正经寺院里的和尚,手掌上的茧应该是合十磨出来的,在掌心正中。或者敲木鱼敲出来的,在指尖和指节上。绝对不会是虎口上的刀茧。
唐三藏的眼神渐渐冷下来。他把合十的手掌缓缓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声音平静地问:“敢问各位师兄,这禅院里一共有多少位师兄弟?”
广智愣了一下,总觉得这问题问得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随口答道:“我们院里有七八十号人,咋了?”
“七八十号人。”
唐三藏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又问道,“那平日里都做些什么功课?”
“功课?”
广智听到这两个字,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他指了指身后那群拿着刀枪棍棒的和尚,“咱的功课就是守着这条路,收点过路的东西。和尚你既然是来借宿的,那咱也得按规矩办事。
你有啥东西能拿出来给弟兄们喝酒的,就赶紧拿出来,莫要磨磨蹭蹭的。”
他这么一说,身后的和尚们都笑起来了。有人用刀背敲着盾牌,当当当地响成一片。有人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哨音在暮色中的山林里回荡。
气氛瞬间从对峙变成了围猎,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唐三藏,像是在看一只落进陷阱里的猎物。
唐三藏沉默了片刻,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回头看了孙悟空一眼,猴子脸上写满了“我早跟你说了”的表情,还朝他摊了摊手,表示自己早就看穿了。
“为师还以为真是一座寺院。”
唐三藏的声音很轻,但语调里带着一股鲜明的冷意,“原来是进了土匪窝。”
第785章 贫僧说,你们是畜生
“你说啥子?”
广智耳朵尖,听到了唐三藏的低语,脸上的笑容瞬间收起。他向后跳了一步,右手刷地抽出腰间的大刀,刀刃指着唐三藏的鼻尖,“你再说一遍!”
那把刀是典型的鬼头大刀,刀背宽厚刀身沉重,刀刃上分布着好几处深浅不一的豁口。刀柄上缠着防滑的粗麻绳,麻绳的颜色已经深得发黑,是常年浸染手汗和血渍之后形成的颜色。
广智身后那群和尚见广智拔刀,也都纷纷举起兵器,哗啦啦一片刀枪出鞘的声响。三十多个人迅速散开,在院子里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院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冒出来几个光头,人人手里都拿着弓弩,箭尖对准了门口的唐三藏。那些弓弩做工粗糙,但箭头在暮色里闪着冷光,显然是常加打磨的杀人利器。
“我再说一遍。”
唐三藏缓缓转过身,正面对着广智。两个人的距离不过三步之遥,唐三藏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瘦小和尚,一字一顿地说道,“贫僧说,这地方不是禅院,是土匪窝。”
广智的脸涨得通红,举刀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我看你是不想活了。我再问你一遍,你是来杀人放火的,还是来当傻逼的?没得第三种可能!”
他的话音刚落,唐三藏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他低下头,目光从广智的头顶笼罩下来,像是一片黑鸦鸦的乌云遮住了夕阳的光。他的声音变得又低又沉,像是一面被擂响的大鼓:“你骂谁傻逼?”
广智被这道目光盯得浑身一激灵,脚后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但他看了一眼自己身后三十多号兄弟、墙头上的弓弩手、还有院子里那些明晃晃的刀枪,胆子就又壮了起来。
眼前这个和尚再壮,也只是一个人。他身后的这三十多号兄弟可都是杀过人见过血的狠角色,而且其中有五六个修到了练气境界,随便挑一个都能单手举起几百斤的石锁。
在这穷山恶水的山沟沟里,练气修者已经算得上顶级战力了,方圆百里内除了那头偶尔下山的黑熊精之外,就数他们观音禅院的实力最强。
“我骂你傻逼!”
广智梗着脖子吼回去,刀尖几乎要戳到唐三藏的鼻子上,“老子问你最后一遍,你是哪里来的?来这里做啥子?”
唐三藏没有回答。
他伸出右手,五指扣住自己僧袍的衣领,向外一扯。
僧袍的系绳啪的一声断裂,整件僧袍被他扯下来,随手扔在旁边的白龙马身上。白龙马被僧袍蒙住了脑袋,打了个响鼻,从袍子下面露出半只眼睛,默默地又往后退了两步。
然后院子里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夕阳的光芒从唐三藏古铜色的皮肤上流淌下来,那些肌肉在光线中呈现出雕塑般的纹理。他的肩膀宽得像是两扇半开的城门,锁骨下方的胸肌厚实得像两块打磨过的石板。
肱二头肌高高隆起,筋脉像老树根一样缠绕在手臂上,从手腕一直盘绕到肩膀。腹部的八块肌肉棱角分明,每一块的边缘都像是用刻刀仔细修出来的。
腰侧的斜方肌拉出两道陡峭的弧线,顺着肋骨收进裤腰里。
他的后背更是惊人。背阔肌张开的时候,像是一头猛虎展开了翅膀,肩胛骨在皮肤下有力地起伏。
脊柱两侧竖着两条深深的沟壑,那是背肌群极度发达之后形成的沟槽,汗水沿着沟槽缓缓往下淌。
院子里的和尚全都看傻了。
他们见过壮的人,但没见过这么壮的人。后厨那个天天劈柴的胖和尚也算膀大腰圆了,但跟眼前这个光头大汉一比,简直就像一头站在猛虎面前的猪。
广智的刀尖开始发抖。他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唐三藏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咔咔咔的脆响。他把双拳在胸前对撞了一下,拳头撞击的声音像两块石头砸在一起,闷响在院墙之间回荡。
“你知道贫僧这两个月来一直很遗憾一件事吗?”
唐三藏低头看着广智,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广智下意识地问:“啥子事?”
“遇到的都是畜生。”
唐三藏说,“没遇到过人。”
话音落下,他向前踏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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