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自从穿越至此,阴差阳错执掌三界法度,成为这九层天牢的狱神,他亲眼所见、亲身所历的一切,却将他前世的三观彻底颠覆。
他见过三千诸佛中,有因私怨叛教投魔者,有为一己之私肆意屠戮生灵者,有道貌岸然背地里包庇罪恶、行龌龊勾当者……西天灵山,与其说是极乐净土,不如说是一个等级森严、利益交织、充斥着各种算计与妥协的庞大官僚机构。
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天道循环,在这里似乎也打了折扣,善良虔诚者可能成为牺牲品,而身居高位、手握权柄者,即使犯错也能找到替罪羔羊。
他亲手处置过、了结过的“神佛”,早已不计其数。
他们死前或惊恐,或怨毒,或哀求,或麻木……与凡人在生死面前的表现,并无本质不同。
原来,神佛也是“人”做的。敬畏,或许只是因为距离。
当你站得足够高,看得足够清楚时,那层神秘而光辉的面纱便会褪去,露出其下同样复杂、甚至可能更加赤裸的人性与欲望。
那么,神佛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仅仅是力量更强大的生灵?还是某种规则或信仰的具象化?维护三界秩序,究竟是在维护天道,还是在维护某个或某些存在的利益?自己如今所为,又算是哪一种?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或许也不需要答案。
林竹摇了摇头,将纷乱的思绪收回。至少,他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完成系统任务,拿到奖励,然后继续在这复杂的三界中,按照自己的方式活下去,并且让自己活得足够好,足够强。
一曲终了。
那轻快的音乐戛然而止。观音的动作也骤然停住,保持着最后一个略显滑稽的结束姿势,僵立在那里。
她周身那层用来遮掩的光雾早已在舞蹈过程中因心神激荡而消散无形。此刻,她清楚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黑色的奇异服饰,歪斜的兔耳朵,因为剧烈运动而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颊,以及那双空洞中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眸。
死寂再次笼罩。只有远处工地传来的隐约劳作声。
“跳……跳完了!”
观音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抖,她猛地将头上的兔耳朵扯下,狠狠摔在地上,又手忙脚乱地去扯身上那套让她羞耻到极点的衣服,但越急越乱。
“把孙悟空……给我!!!”
她几乎是尖叫着喊出这句话,声音凄厉。
林竹看着她的模样,这次没有再出言刺激。目的已经达到,系统提示任务完成的叮咚声和十万功德到账的暖流已经在他意识中浮现。
他点了点头,对旁边还在捂着脸偷看、整个人如同煮熟虾子般的哪吒吩咐道。
“哪吒,去把孙悟空带出来,交给观音大士。”
哪吒如梦初醒。
“啊?哦!好……好的老大!”
他应了一声,却依旧满脸通红,眼神飘忽,似乎还没从刚才那极具冲击力的画面中回过神来,根本没听清林竹后面补充的那句。
“对了,告诉他,心理辅导做完了,下去后好好保护唐僧,别动不动就想打死,要讲文明,树新风……”
林竹看着哪吒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哪吒啊,看到没?这就是三界,这就是现实。你要学会成长,学会面对各种……嗯,冲击。以后,九层天牢的重担,还需要你来扛。
要学会应对诱惑,学会处理复杂的局面,更要学会……在必要的时候,坚持我们心中的‘正义’,哪怕手段看起来不那么‘正统’。明白吗?”
哪吒被拍得一激灵,看着林竹那“深沉”的眼神,似懂非懂,只觉得老大这番话蕴含着无穷的哲理和期许,他用力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郑重。
“老大,我……我明白了!我会努力成长的!”
只是他心中到底明白了什么,恐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今日所见,对他那相对单纯的世界观造成的冲击,恐怕需要很久才能消化。
很快,被关了一段时间的齐天大圣孙悟空,被带了出来。猴子看起来精神头还不错,只是眼神里多了点以前没有的……茫然和思索?见到林竹,他龇了龇牙,却没像以前那样直接动手或叫嚣。
林竹将金箍棒从地上拔起,随手抛还给孙悟空。
“拿着,你的棒子。下去吧,好好保护你师父,完成你的使命。记住我跟你说的话。”
孙悟空接过金箍棒,挠了挠头,看了看林竹,又看了看旁边脸色潮红发绿、羞愤欲绝、恨不得立刻消失的观音菩萨,猴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古怪的表情,嘀咕了一句。
“这菩萨……咋变成这样了?怪里怪气的。”
但他也没多问,似乎被“心理辅导”得有效果,扛着金箍棒,一个筋斗便朝着下界方向翻去。
观音见孙悟空终于离去,任务勉强完成,再也无法在此地多待哪怕一瞬!
她甚至来不及换下那身让她羞耻至极的服饰,狠狠地、充满无尽怨毒地瞪了林竹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最深处,然后一句话不说,化作一道略显仓皇狼狈的流光,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瞬间消失在天际。
林竹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摸了摸下巴。在观音最后那怨毒的一瞥中,他似乎……隐约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或者说,是一种扭曲的快感?毕竟,在极端压抑和羞耻之后,任务完成,暂时解脱,或许也会产生类似的感觉?
“唉,这世道,连菩萨的心态都这么复杂了。”
林竹暗自摇了摇头,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自家那些仍沉浸在震撼与兴奋余韵中的执法者们。
今日之事,不仅颠覆了哪吒的三观,某种程度上,也再次刷新了他自己对这所谓“神佛”世界的认知。敬畏之心早已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更加清醒的认知,以及……继续在这复杂游戏中玩下去的兴致。
九层天牢后院,孙悟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将最后一颗仙桃核远远吐出,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挠了挠有些发痒的脖颈,金箍棒斜靠在肩头,猴脸上没有了初来时那种桀骜不驯的暴躁,反而多了几分被“心理辅导”后的……宁静与茫然?
“啧,那姓林的家伙,说话是古怪了点,但好像……也有点道理?”
猴子嘀咕着,回想起林竹那些关于“自由与责任”、“力量与克制”、“演戏与真我”的歪理邪说,虽然听着别扭,却莫名地在他那颗石头心里撬开了一丝缝隙。
第725章 唐僧觉醒暴力佛法
当然,更多的感觉是——终于能离开这个虽然吃得好喝得好但总让他混身不自在的地方了!
他扛起金箍棒,一个筋斗翻出九层天牢的范围,朝着下界云海扎去。熟悉的罡风刮过脸庞,带来久违的自由气息,但心底深处,却又莫名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东西。
林竹的叮嘱言犹在耳。
“下去后,护好你师父,完成你的路。打打杀杀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有时候,演戏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猴子甩甩头,将这些烦“人”的思绪暂时抛开,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管他呢!先找到师父再说!俺老孙……定能护他周全!”
另一边,观音菩萨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南天门范围,一路疾驰,脸上的羞愤与潮红久久未能消退。
直到抵达预定地点,与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刚刚重塑了肉身和元神、神色还有些萎靡茫然的小白龙敖烈汇合,她才勉强平复下激荡的心绪,重新披上那层悲悯庄严的假面,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冰冷的怨恨与屈辱,已然根深蒂固。
“走,去五行山。”
观音的声音有些沙哑,不愿多言。带着小白龙,化作流光,朝着那镇压金蝉子元神转世之地的五行山而去。
西游取经这辆几近散架的车,经历了无数波折、牺牲与屈辱之后,终于又要被强行推回既定的轨道。只是车上的“乘客”与“车夫”们,心境早已不复当初。
林竹并未去围观这场注定充满尴尬与微妙的重聚。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这场席卷三界、震动天庭与西天的风波,归根结底,始于人间,始于南瞻部洲那座被血洗的边城——风雪城。
如今尘埃落定,龙族退去,西天低头,他这位间接的“调解者”与直接的“受益者”,有必要向那位身处漩涡中心、承受了巨大损失与压力的凡人君王,做一个交代。
他驾云而下,穿过层层云霭,再次降临到那座饱经创伤、却依旧挺立的巍峨边城。
城墙上残留着焦黑的法术轰击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药草混合的气味,但往来巡守的军士神色坚毅,城内重建的号子声此起彼伏,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顽强与生机。
唐王正在临时改建的行宫内,与几位重臣商议战后重建与抚恤事宜。
他比之前清瘦了些,眼眶深陷,但眼神依旧锐利沉稳,透着一股百折不挠的韧性。
当侍卫通传林竹求见时,他猛地从地图上抬起头,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光芒,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挥手让众臣退下,亲自迎到了殿门口。
看到林竹一袭白衣,纤尘不染,神色平静地步入殿内,唐王紧绷了多日的心弦,终于“铮”地一声松了下来。
他快步上前,竟不顾帝王仪态,一把抓住林竹的手臂,上下打量,声音带着激动与如释重负。
“林仙师!您……您平安回来了!好,好啊!”
无需多言,林竹的安然归来,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那场远在九天之外、关乎无数生灵命运的博弈,结果至少不坏。
“让陛下担忧了。”
林竹微微一笑,抽回手臂,示意唐王落座。
两人分宾主坐定,唐王迫不及待地问道。
“仙师,那……那场……天上的战事,结果如何?龙族……西天……还有那屠城的恶徒……”
林竹略一沉吟,将天庭与西天、龙族之间的纷争,以及白莲童子引发的祸端,用尽可能简略但清晰的语言讲述了一遍。
当听到阿弥陀佛竟然不惜代价,强行保下那个屠杀了他大唐十几万边军将士和无辜百姓的白莲童子,甚至为此与龙族正面冲突时,唐王脸上的激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愤与冰冷。
“佛祖……佛祖便能如此无视‘杀人偿命’的天经地义么?!”
唐王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那可是十几万活生生的人命!不是蝼蚁!他西天讲慈悲,讲度化,难道度化便是包庇此等嗜血屠夫?!”
林竹看着唐王眼中那属于凡人帝王的怒火与无力,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见惯不怪的无奈。
“陛下,此类事……并非首次。远的不说,封神年间,便有那吞食一城生灵的羽翼仙,后来不也被度入佛门,成了什么护法?
更有那连圣人都敢吞的孔雀明王,如今不也安然居于灵山?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眼中,凡人性命,或许……真的与蝼蚁相差不大。规则,往往只对弱者有效。”
这话说得残酷,却是现实。唐王闻言,沉默了许久,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悲哀与明悟所取代。
他终究是人间的帝王,纵有雄才大略,在真正的“神佛”面前,依然渺小。
“不过,”林竹话锋一转,带来了一丝光亮。
“此次争斗,也并非全无好处。经过一番‘友好’沟通,西天方面已经明确表示,将放弃对天竺佛国的直接庇护与管控,承诺不再派遣佛陀、罗汉级别的存在,插手南瞻部洲人族之间的战事。”
唐王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仙师此言当真?西天……真的不再管那天竺佛国了?!”
“千真万确。”
林竹点头。
“这是阿弥陀佛亲口……嗯,算是默认的条件之一。”
“太好了!!”
唐王霍然站起,在殿内激动地踱了几步,脸上涌起狂喜的红潮。
“朕最担忧的,便是凡人与神佛争斗,如同螳臂当车,必败无疑!若西天不再插手,那天竺佛国……不过是一群信奉歪理邪说、军备松弛的邦国联盟!我大唐铁骑,何惧之有?!”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唐版图向西疯狂扩张,将那片广袤的土地纳入囊中,成就千古未有之功业的壮阔画面!这对于任何一个有抱负的帝王而言,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林竹看着兴奋的唐王,适时地泼了盆冷水,但也算是提醒。
“陛下,西天虽承诺不直接插手,但暗中的小动作、资助、或者派遣一些不入流的修士暗中捣乱,未必不会发生。
而且,征服一片如此广大的土地,治理、同化、维稳,绝非易事,牵扯的因果业力也极为深重。本座之后,也不会再直接插手凡间战事,一切,需陛下与大唐将士自求多福了。”
唐王闻言,冷静了些,但眼中的雄心壮志丝毫未减。
他郑重地对林竹躬身一礼。
“仙师提点,朕铭记于心!仙师已为我大唐争得此千古良机,剩下的,便是我等凡人的事了!仙师放心,朕在此立誓,两年之内,必让那天竺佛国,尽数纳入大唐版图!让西域诸国,皆闻唐风而丧胆!”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帝王的自信与决断。
林竹点了点头,正思忖着是否该给唐王留点防身的东西,比如一道护身符篆,或者一件预警法器,以防西天那边某些家伙输不起,玩阴的。毕竟唐王若出事,这大好的局面可能又要生变。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
一名侍卫都来不及通传,殿门便被猛地推开,一道雄壮如铁塔、浑身散发着浓郁血气与兴奋气息的身影闯了进来,正是本该已经战死沙场、却被林竹以九转大还丹救回的猛将——尉迟恭!
“陛下!陛下!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尉迟恭满脸通红,络腮胡子都激动得翘了起来,声音如同洪钟,震得殿宇嗡嗡作响。
“末将按照陛下之前布置的奇兵之策,派精锐绕道突袭,趁天竺佛国后方空虚,一举拿下了毗邻边境的‘迦湿弥罗’城!虽然离咱们主力尚远,但城池已在我军控制之下!城中二十多万天竺百姓尚在,守军已被尽数伏诛!”
他喘了口气,脸上兴奋之色更浓,但随即又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
“陛下!将士们攻入城中,看到那些佛寺僧兵,想起边城十几万百姓死无全尸的惨状,皆是怒火冲天!不少将校已经按捺不住,纷纷请命,要求……要求屠城!以血还血,以牙还牙!祭奠我边城惨死的军民亡魂!”
屠城!
这两个字如同冰冷的铁锤,敲在了刚刚还充满兴奋与雄心的大殿之中。
林竹闻言,眉头微挑。
他理解那些将士的心情。血气方刚,血仇当前,想要以最直接、最惨烈的方式报复,几乎是本能反应。
说实话,就连他林竹,在得知边城惨状时,也动过类似“既然你们佛国先屠我城,那我便灭你一国”的念头。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听起来快意恩仇,似乎也“合情合理”。
然而,唐王的反应,却出乎了林竹的预料。
只见唐王脸上那狂喜的神色迅速收敛,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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