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晦暗与压抑
如来低着头，眼底深处最后一丝光亮似乎都黯淡了下去，只剩下无边的晦暗与压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声音变得空洞而顺从。
“弟子……领法旨。定当竭尽全力，尽快恢复西游进程。”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惊慌的呼喊。
一名负责外围清理的罗汉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带着哭腔，对着殿内诸位大能噗通跪下，语无伦次地急报。
“报——报佛祖！古佛！不好了！八千丈……八千丈还愿长廊……出大事了！”
“何事惊慌？慢慢说！”
燃灯古佛眉头紧锁，心中那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那还愿长廊虽非核心战斗区域，但也是灵山重要景观和象征，汇聚了无数信众愿力和珍贵材料。
那罗汉喘着粗气，满脸惊骇。
“长廊……长廊被人……被人偷了！”
“偷了？什么意思？”
燃灯古佛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就是整条长廊，从入口到出口，所有铺地的七彩琉璃晶砖，支撑的星辰紫金梁柱、万年温玉柱，摆放的沉香玉佛像、寒冰髓菩萨像，那些假山灵石，灵液溪流，廊顶的琉璃灯，墙上镶嵌的珍珠宝石……
所有……所有值钱的、带灵气的、能搬走的东西……全都不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坑坑洼洼的地基和几条干涸的沟渠！像是……像是被最贪婪的蝗虫过境，刮地三尺，寸草不留啊！！”
罗汉的话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已经脆弱不堪的心防上！
八千丈还愿长廊，那可是西天无数年香火积聚、用无数天材地宝堆砌而成的奢华景观，是西天财富与影响力的直观展示！
其价值，虽然可能不如大雷音寺内诸位佛陀的私藏法宝那么具有个人针对性和战略意义，但总量之庞大，耗费之惊人，绝对远超个人收藏！如今……竟然整条长廊都被搬空了？！
燃灯古佛身形晃了晃，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他能够想象那是怎样一番凄惨景象，比大雷音寺被拆了坐位恐怕还要触目惊心！这得是多大的手笔，多深的恨意，多强的……贪念？！
阿弥陀佛的脸色也是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然而，那罗汉似乎还有话没说完，跪在那里，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嘴唇嗫嚅着，眼神充满了恐惧，不敢再往下说。
阿弥陀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他心中猛地一跳，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起，让他那刚刚因为处理完如来而稍微平复的心绪，再次掀起了滔天巨浪！他死死盯着那罗汉，声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一字一句地问道。
“还有何事？说！功德池……功德池如何了？！”
功德！那可是圣人都极为看重的根本资源！
是西天吸纳信仰、培养佛子、施展诸多大神通的基础！相比之下，大雷音寺的法宝、长廊的珍宝，虽然珍贵，但更多是“财物”和“面子”，而功德池，那是“根基”和“里子”！听到长廊出事，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同在灵山后方的功德池！
那罗汉被阿弥陀佛那近乎实质的威压和凌厉的目光吓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地回答。
“功……功德池……池子……好像……好像还在……”
阿弥陀佛闻言，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稍稍松弛了一丝。只要功德池主体还在，里面的功德神水无失，那损失就还在可控范围内，西天的根基就还未动摇。
他刚要松一口气。
却听那罗汉用细若蚊蚋、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接着补充道。
“……但……但是……池水……池水好像……也被偷了不少……而且……池底……池底的灵源玛瑙……好像……好像也被挖走了很多……小僧……小僧不敢靠近细看，只远远瞥见池水下降了一大截，池边……池边好像空了好多……”
“什么——？！！”
“噗——！！！”
阿弥陀佛那口刚刚松下来的气，瞬间变成了逆冲而上的气血！他双目圆睁，瞳孔骤缩到了针尖大小，金身剧烈震动，周身佛光如同风中残烛般疯狂摇曳明灭！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极致震惊、暴怒、心痛、以及一丝绝望的恐怖气息，如同火山爆发般从他身上轰然炸开！
功德池水被偷！灵源玛瑙被挖！这……这比大雷音寺被拆、长廊被搬空，还要严重千倍、万倍！这是真正在挖西天的命根子！是在动摇圣人的道基！
“林——竹——！！！”
一声近乎凄厉的、完全不似佛音的怒吼，猛地从阿弥陀佛口中爆发出来，震得整个残破的大雷音寺簌簌发抖，瓦砾纷落！他脸上的慈悲与平和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扭曲的狰狞与无边的杀意！那双金色的佛眼之中，竟然隐隐有血丝浮现，状若目裂！
完了！全完了！家被偷了，路被扒了，现在连功德池这个最大的钱罐子粮仓，都被人撬开搬空了！
阿弥陀佛只觉得眼前一黑，无边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几乎要逆流成河，冲垮他这尊圣人化身亿万年来古井不波的道心！
“功德池——！！！”
阿弥陀佛那一声近乎凄厉的嘶吼，如同濒死凶兽最后的哀鸣，瞬间击穿了所有佛陀菩萨刚刚因大雷音寺失窃和长廊被搬空而震惊的心防。
功德池！那可是比大雷音寺内那些个人法宝、比长廊那些华丽装饰更加根本、更加重要的东西！是西天真正的底蕴所在，是无数信仰愿力与功德汇聚的精华海洋！
阿弥陀佛此刻再也顾不得什么圣人化身的风度，也顾不上继续训斥如来，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璀璨却带着惶急之色的金色佛光，以最快的速度朝着灵山后方、功德池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他心中还存着最后一丝侥幸——或许……或许那罗汉看错了？或许林竹只是取走了部分，并未真的动及根本？
毕竟功德池浩瀚，有近五百万功德神水之多！林竹就算再贪，短时间内又能取走多少？更何况，功德池有准圣中游的不空成就佛亲自镇守！那可是他亲手布下禁制、锁在池中的强悍存在，寻常准圣绝难在其眼皮底下无声无息地盗走大量池水！
只要池水主体尚在，灵源玛瑙根基未动，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三千诸佛也猛然醒悟过来，脸上血色尽褪，一个个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惊恐的呼喊，也顾不上收拾大雷音寺的烂摊子了，纷纷驾起佛光、莲台，争先恐后地跟着阿弥陀佛的方向飞去！
他们的心情比阿弥陀佛更加惶恐！因为功德池不仅关系到西天根基，更直接关系到他们自身的“钱袋子”！
西天虽大，佛陀菩萨众多，但并非人人都能像如来、燃灯那样拥有独立道场和丰厚香火。大部分中下层佛陀、罗汉、菩萨的“薪俸”、修炼资源、乃至部分神通施展所需的功德愿力，都直接或间接来源于功德池的定期分配！
功德池中近五百万功德神水的存量，是维持整个西天庞大体系运转的重要保障！一旦这池水出了大问题，别说日后修炼晋升，怕是连维持日常法体、施展基本佛法的消耗都成问题！那简直就是断了他们的“仙粮”和“工资”！
一想到这个可怕的后果，诸佛只觉得手脚冰凉，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仪态，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拼命追赶着阿弥陀佛的遁光。
当这一大群惶急失措的佛门大能如同惊弓之鸟般，呼啸着穿过依旧弥漫着血腥与焦糊气息的灵山废墟，抵达那片本应被柔和纯净佛光笼罩、瑞气千条、宝光冲天的功德池区域时——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如同被最顶级的定身术命中。
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恐、希冀，迅速转化为极致的茫然、错愕，然后是……无边无际的、仿佛看到世界末日般的呆滞与绝望。
映入他们眼帘的，哪里还有什么霞光万道、仙气缥缈、莲花盛开、宝阁生辉的八宝功德池？
那是一片……光秃秃的、呈现出奇异五彩色泽的、坑洼不平的巨大凹陷盆地！盆地的形状依稀还能看出曾经是个“池子”的轮廓，但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底部和边缘残留着些许淡金色的水渍，以及一些凌乱的、仿佛被巨兽利爪疯狂刨挖过的痕迹。
池边那些由七宝构筑的亭台楼阁？没了！只剩下些许断裂的基座和零散的碎屑。池中那些大如车轮、各放光芒的功德金莲、净世白莲？连根都没剩下！池底那厚厚一层、闪烁金光的功德金沙？只剩下斑驳的、被翻搅过的痕迹。
空气中，只有残余的、极其淡薄的功德气息和莲香，以及一种……家被彻底搬空后留下的、令人心慌的空旷死寂感。
“这……这里是……八宝功德池？”
如来佛祖第一个从呆滞中回过神，他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方位，比划了几下，脸上充满了疑惑，仿佛走错了地方。
“不对啊……方位是这里没错，可……可池子呢？那些宝阁呢？莲花呢？是不是……是不是龙族战斗的余波太强，把这里给……给震没了？或者，我们中了什么幻术？”
他宁愿相信是龙族把这里打没了，或者自己眼花了，也不愿相信那个最可怕的事实。
“混账！！！”
阿弥陀佛的怒吼声如同九天雷霆，在空旷的“池”地上空炸响，震得如来和所有佛陀耳膜生疼，也彻底打碎了他们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里就是八宝功德池！！池子……池子已经被那挨千刀的贼子搬空了！搬空了！！”
阿弥陀佛指着眼前那片巨大的、空荡荡的凹陷，气得浑身发抖，金身光芒剧烈闪烁，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随时可能背过气去。
若非他这具化身法体乃是圣人法力凝聚，坚韧无比，此刻恐怕早已被这接连不断的、一个比一个更沉重的打击气得道心崩溃，金身炸裂了！
如来佛祖闻言，如遭雷击，猛地倒退三步，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他伸出一根手指，颤抖着指向那片空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里看起来如此“干净”，如此“空旷”，因为不是被毁了，而是被……搬走了！连地皮都被刮掉了几层！
三千诸佛，此刻也终于彻底明白了眼前的景象意味着什么。刹那间，一股难以形容的绝望如同最冰冷的寒潮，席卷了每一个人。
他们呆呆地望着那片曾经代表着西天无尽财富与荣耀、如今却只剩下一个空壳的巨大坑洞，只觉得灵魂都被抽空了。
“噗通！”
“噗通！”
接连几声闷响，几位修为稍浅、心神受创过重的罗汉，甚至一些心性不够坚韧的佛陀，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毁灭性打击，眼前一黑，竟是直接仰面栽倒，口吐白沫，当场休克了过去！他们的佛心，在这一刻彻底崩碎了。
更多的人则是面色灰败，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功德池……近五百万功德神水……全没了……那不仅是西天的根基，也是他们维持修为、获得“薪俸”的来源啊！以后的日子怎么过？难道要靠吸西北风修炼吗？
阿弥陀佛此刻比任何人都要焦躁、都要心痛！因为他深知，这功德池里的功德神水，不仅仅是一个数字，更是需要定期“发放”给西天体系内各级人员的“硬通货”！
是维持整个西天运转的“流动资金”！如今这笔庞大的“流动资金”被人连锅端了，接下来的“工资”怎么发？那些依靠功德修炼、施展神通的门人弟子怎么办？
难道要他这尊圣人化身，或者远在混沌外的接引、准提本尊，自掏腰包来填补这个天大的窟窿吗？那得填到什么时候？西游大计本就耗费巨大，如今再失了这功德池的源源供给，后续的筹谋还怎么进行？难道真要变成一场空？
一想到那可怕的后果，阿弥陀佛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那沉重的压力，几乎要将他这尊化身压垮！
第706章 这一刻
“不——空——成——就——佛！！！”
暴怒到极致的吼声再次从阿弥陀佛口中爆发，他猛地转身，双手结印，朝着那空荡荡的池底某处，打出一道蕴含着圣人气息与无尚怒火的玄奥佛光！
佛光没入池底，激起一阵空间涟漪。片刻之后，伴随着“轰隆”一声闷响，池底一处地面裂开，一个庞大的、覆盖着暗金色鳞片的巨大头颅，以及半截鱼身，缓缓从地底钻了出来，正是镇守此地的金须鳌鱼，佛号不空成就佛！
不空成就佛似乎刚从某种沉眠或调息中被强行唤醒，巨大的龙睛中还带着一丝茫然和倦意。
它甩了甩脑袋，看向外面，当看到阿弥陀佛以及其身后那黑压压一片、个个面色凄惶绝望的三千诸佛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龙脸上竟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般的……欣喜？
它那浑厚的声音响起，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阿弥陀佛！佛祖！您终于回来了！外面……外面的战事结束了吗？龙族退走了？太好了！我西天果然是佛法无边，定能度过此劫！恭喜佛祖，贺喜佛祖！守住了灵山根基！”
它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在为西天“胜利”而感到高兴。
三千诸佛。
“……”
他们看着不空成就佛那“真诚”的恭喜模样，再看看眼前这空荡荡、仿佛被洪荒巨兽啃过的功德池遗址，脸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极点，混合着荒谬、悲愤、以及一种想哭又哭不出来的复杂情绪。
阿弥陀佛更是被这话气得眼前一黑，差点一口“佛血”喷出来！他身形一闪，直接出现在不空成就佛那巨大的龙头面前，伸出手，一把揪住不空成就佛那两根飘荡的金色龙须，双目赤红，对着它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
“守你个头！！！乌云仙！你看看！你看看你身后！！功德池呢？！池水呢？！灵源玛瑙呢？！你都给我守到哪里去了？！啊？！”
他情急之下，甚至直接叫出了不空成就佛在截教时的本名——乌云仙！这正是当年封神之战时，截教通天教主座下随侍七仙之首！当年万仙阵中，乌云仙仗着修为高深，连败阐教数位金仙，凶威赫赫。
最后被准提圣人出手制服，却宁死不降西方教。接引惜其才，又因其本体金须鳌鱼天生喜居功德清静之水，便将其锁在这八宝功德池中，名义上封为“不空成就佛”，实则是以池水和锁链禁锢，令其永世看守此池，不得离开，以此换取活命。
此事乃西天隐秘，此刻被阿弥陀佛怒极叫破，可见其心中之愤恨与失控！
不空成就佛被阿弥陀佛揪着龙须，又听到他怒吼出自己本名，巨大的龙睛中先是闪过一丝惊愕，随即是更深的疑惑。
它顺着阿弥陀佛手指的方向，扭头看了看身后那片空旷……嗯？等等，池子呢？
它那巨大的龙睛眨了眨，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呆滞了好几息，才猛地转回头，看向暴怒的阿弥陀佛，脸上露出了比阿弥陀佛还要震惊和不解的表情，瓮声瓮气地说道。
“池水？灵源玛瑙？佛祖……您……您不是早就派人来转移走了吗？”
“什么？！！”
阿弥陀佛和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佛陀，全都如同被雷劈中，瞬间石化了。
不空成就佛见众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更加疑惑，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解释道。
“就在先前，外面大战正酣之时，有一位年轻的白衣修士，手持您的信物，口称奉了您的密令，前来转移功德池中的圣水和灵源玛瑙，说是为了在龙族攻破灵山前，为西天保留火种，防止资源落入敌手。
他还立下了天道誓言，证明其所言非虚。贫僧……贫僧见他言辞恳切，信物确凿，又有天道为证，便信了。
后来……后来他又说，与其留待敌人，不如我们主动带走，一点不留，实行什么‘焦土策略’……贫僧觉得有理，便……便协助他，将池底的灵源玛瑙尽数挖出，交予他了。
池水……池水也因为灵源玛瑙被挖，阵法失衡，大部分都……都自行蒸发，回归天地愿力了……贫僧以为，这都是按照佛祖您的旨意行事啊！”
它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甚至还有点“圆满完成上级交代的艰巨任务，求表扬”的意味。
阿弥陀佛听完，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金星乱冒，差点直接晕厥过去！他身后的三千诸佛更是集体抓狂，一个个佛光乱窜，气得差点原地爆炸！
“放屁！一派胡言！！本座何时下过这等命令？！那是贼子！是林竹那个天杀的强盗！他在骗你！在利用你！！你……你这蠢货！竟然信了？！还帮他挖自家的墙角？！你……你……”
阿弥陀佛指着不空成就佛，手指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气得语无伦次，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寸寸崩断。
不空成就佛被骂得有些委屈，巨大的龙头低了低，小声辩解道。
“可是……他真的很像真的啊……而且，他一开始只是偷偷取水，是贫僧发现后惊醒质问，他才说出是奉了佛祖密令……”
“对！你发现了！你警觉了！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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