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冥河老祖麾下背叛投奔西天,固然有燃灯古佛法力度化的原因,但他本身也绝非无脑莽夫,是有自己算计和眼力的。之前误杀李靖的惨痛经历,让他对“背景”、“身份”这些字眼格外敏感和警惕。
此刻听到林竹意有所指的话,再联想到白莲童子那看似“聪明”实则漏洞百出的推理,以及林竹那反常的、过于“真诚”的劝阻……他心中那因为急于立功而蒙尘的理智,开始迅速回归。
是啊,这狱神林竹,凶名赫赫,诡计多端,他会为了一个“无亲无故的小妖怪”,如此放下身段,反复劝阻?甚至不惜与自己和白莲童子同时为敌?这不合常理!除非……这个敖烈,真的身份特殊到连林竹都感到棘手,甚至可能……会引发比误杀李靖更加可怕的后果!
想到此处,帝释天额头不禁冒出一层冷汗。
他张了张嘴,看向白莲童子,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劝说。
“童……童子,要不……咱们再斟酌一下?狱神他……他说得也不无道理。
这敖烈……或许真的有些来头?咱们刚折损了李靖师兄,若是再……万一惹上不该惹的,佛祖怪罪下来……”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白莲童子粗暴地打断了。
“闭嘴!蠢货!”
白莲童子怒斥一声,眼中满是对帝释天“胆小怕事”、“立场不坚”的鄙夷。
“本童子做事,需要你来教?你杀李靖时的狠劲哪去了?现在倒知道怕了?本童子不要你觉得,本童子只要本童子觉得!”
他猛地转回头,目光重新锁定手中的敖烈,眼中杀意再无丝毫掩饰,那柄“冷月斩仙刀”高高举起,雪亮的刀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刺骨的寒芒!
“不管他是什么来头!今日,本童子偏要杀他立威!看谁能奈我何?!林竹,你就眼睁睁看着吧——!!”
话音未落,白莲童子手臂肌肉贲张,汇聚起足以斩仙屠佛的恐怖法力,那冰冷的刀锋,带着他偏执的杀意与猖狂的狞笑,朝着敖烈毫无防护的脖颈,狠狠地、决绝地——斩落!
“噗嗤——!!”
没有预兆,没有犹豫,甚至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白莲童子高举的“冷月斩仙刀”,裹挟着他偏执的杀意与准圣级的恐怖法力,如同切豆腐般,轻而易举地斩过了敖烈那毫无防护的脖颈!
一道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切割声响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那颗俊朗的、带着不屈与愤怒神情的头颅,与那具穿着素白长衫的躯体,瞬间分离!淡金色的龙血,如同喷泉般从断颈处狂涌而出,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凄艳而刺目的弧线!
头颅翻滚着,双眼依旧圆睁,似乎还残留着最后一刻的决绝与一丝茫然,然后“咚”地一声,沉重地砸落在下方被鲜血浸染的焦土之上,滚动了几下,停住。
无头的尸身,被白莲童子随手松开,软软地瘫倒在地,脖颈处的切口平滑如镜,鲜血依旧汩汩流淌,迅速染红了大片地面。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近在咫尺的帝释天、远处的林竹,还是更后方隐约可见的一些双方强者,甚至包括刚刚赶到的蛟魔王等人,全都被这突如其来、干脆利落到极致的斩杀,给震得懵住了!
直到那颗头颅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直到那无头尸身瘫软,鲜血浸透泥土,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带着龙族特有清气的血腥味……众人才仿佛从一场荒诞的噩梦中惊醒过来!
他……他真的杀了?!
连谈判都没有?连进一步确认或者威胁都没有?就这么……直接砍了?!
林竹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点,脸上首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真实的震惊!他知道白莲童子狠,知道这人行事乖张,但也没想到,竟然能“豪横”到这种地步!
面对一个可能身份敏感、被自己“反复劝阻”的对象,他竟然连最基本的“试探底线”或者“讨价还价”的过程都省略了,直接选择了最极端、最不留余地的方式——斩杀!
这已经不是莽撞或者愚蠢可以形容的了,这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对自己判断的极端自信与对生命的绝对漠视!
“哈哈哈哈哈!!!”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白莲童子那尖锐、得意、充满了扭曲快意的狂笑声,骤然打破了沉默!他弯下腰,用两根手指,嫌弃又得意地捻起地上那颗还温热的、双目圆睁的敖烈头颅,举到面前,如同欣赏一件完美的战利品。
他看向林竹,脸上满是嘲弄与胜利者的倨傲。
“林竹!看到了吗?!这就是跟本童子作对的下场!你那点可怜的表演,在本童子眼中,简陋得可笑!你以为故作紧张、虚言恫吓,就能让本童子投鼠忌器?你太天真了!”
他晃了晃手中的头颅,语气越发猖狂。
“本童子乃接引圣人座下童子!奉的是圣人法旨!行的是天道之事!这天下,还有比本童子更狠、更果决之人吗?!没有了!本童子说要杀,那就一定要杀!天王老子来了,也挡不住!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完成了一项无比伟大的壮举。
一旁的帝释天,看着白莲童子那嚣张得意的模样,听着他那狂傲无比的话语,起初下意识地也想跟着笑一下,毕竟看起来是己方“果断”地铲除了一个敌人,还似乎让林竹吃了瘪。
但笑容刚扯到一半,他就僵住了。
因为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虐杀李靖师兄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么开心,这么得意,觉得立了大功,威风八面来着。结果呢?结果是自己亲手灭了自己“满门”,还成了西天内部的笑话和潜在罪人!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了上来。帝释天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向了林竹。
此刻的林竹,脸上的震惊已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他看着白莲童子手中那颗头颅,又看了看地上那具无头龙尸,最后,目光缓缓抬起,落在了白莲童子那张因狂笑而扭曲的孩童脸上。
林竹的嘴角,似乎微微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很浅,甚至带着点无奈和……怜悯?的笑容。
但就是这么一个看似单纯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落在刚刚经历过“惨痛教训”的帝释天眼中,却让他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狱神一笑,生死难料!
这句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关于林竹的传言,猛然在他脑海中炸响!
不对!这气氛不对!这林竹的反应不对!如果敖烈真的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林竹此刻应该是暴怒,是疯狂反击,或者是阴谋败露的懊恼!而不应该是这种……像是看傻子演戏一样的复杂表情,甚至还特么笑了?!
一个疯狂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在帝释天心中滋生。
跑!赶紧跑!离这个白莲童子远点!这个“领导”问题太大了!刚入职第一天,这第二天又搞出这种幺蛾子……跟着他混,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帝释天第一次对自己投奔西天的决定,产生了强烈的动摇和逃离的冲动。
就在帝释天心念急转,暗生退意之时,场中再生变故!
只见从那瘫软的无头龙尸之中,一道微弱的、呈淡金色小龙形态的元神虚影,仓皇地、本能地想要遁走,飞向林竹的方向,似乎是想寻求最后的庇护。
林竹见状,眼中精光一闪,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虚抓,想要将那元神摄过来!他心中确实还存着最后一丝“给西天留个机会”的念头,只要敖烈元神尚在,哪怕受损严重,凭借龙族底蕴和西天手段,或许还有挽回余地,不至于彻底不死不休。
然而,他的动作快,白莲童子的动作更快!
或者说,白莲童子从一开始,就防备着这一手!
“想抢?做梦!”
白莲童子狞笑一声,空着的那只手闪电般探出,五指成爪,其上缭绕着清净却致命的琉璃佛光,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一把将那道仓皇逃窜的小龙元神,牢牢抓在了掌心!
淡金色的元神在他琉璃佛光中拼命挣扎,发出无声的、只有灵魂层面才能感知到的痛苦哀鸣,却根本无法挣脱。
“现在,你最后的‘要害’,也彻底落在本童子手里了!”
白莲童子一手拎着头颅,一手攥着挣扎的元神,志得意满,感觉已经彻底掌控了全局,拿捏住了林竹的命脉。
他再次看向林竹,发现林竹的脸上,又一次露出了那种让他极其不爽的、无比“真诚”甚至带着恳切的神情。
林竹看着被白莲童子攥在手中的敖烈元神,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而恳切,仿佛用尽了最后的耐心与善良。
“白莲童子,收手吧。现在,立刻,放开他的元神,或许……或许还有一丝转机。这是本座给你的,也是给西天最后的……机会。真的,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他的眼神清澈,表情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悲悯,仿佛真的是在苦口婆心为一个即将踏入万劫不复深渊的迷途者指点生路。“本座真是为了三界和平着想,不忍见更多无谓的杀孽与动荡。”
林竹心中甚至自我感动了一下,觉得自己此刻简直伟大极了,仁至义尽。
一旁的帝释天,看着林竹那“真诚”得几乎要溢出来的表情,听着那“恳切”得仿佛发自肺腑的劝说,再联想到自己误杀李靖后林竹似乎也“劝”过自己……他心中那不安的警铃响得更加猛烈了!他张了张嘴,忍不住又想劝说白莲童子。
“童……”
“闭嘴!”
白莲童子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粗暴地打断,眼中满是对帝释天“懦弱”、“反复”的鄙夷。
“本童子说了,不要你觉得!只要本童子觉得!你以为你是谁?新入门的弟子,就该心向西天,唯命是从!本童子乃圣人童子,所思所行,岂是你能揣度?本童子说杀,那就该杀!你觉得不该杀,那是你的想法错了,不是本童子的做法错了!明白吗?!”
第663章 龙族老古董震怒!
一番霸道的“训戒”,怼得帝释天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只能悻悻地闭上了嘴,心中对白莲童子的厌恶与对自身处境的忧虑,达到了顶点。
林竹见状,似乎更加“焦急”了,他猛地提高声音,对着白莲童子喝道。
“白莲童子!你如此独断专行,可曾问过你身后其他同僚的意见?!或许他们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苦口良药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啊!!”
他坚信,只要白莲童子肯稍微听取一下其他人的意见,事情就还有转圜余地。系统似乎也在隐隐暗示他,好人会有好报。
仿佛是响应林竹的“呼唤”,白莲童子身后的虚空微微波动,数道身影闪现而出。为首的正是面容靛蓝、气息凶悍的金刚夜叉明王,他身边还跟着几位同样气息深沉、至少是大罗层次的罗汉。
他们脸上都带着急切与凝重,显然是被刚才的变故惊动,急匆匆赶来的。
金刚夜叉明王刚一现身,目光就死死锁定了白莲童子手中那颗头颅和那挣扎的元神,脸色骤变,急声道。
“白莲童子!快住手!那敖烈乃是西海龙……”
“放肆!!!”
然而,他话刚开了个头,就被白莲童子一声更加暴怒的咆哮硬生生打断!
白莲童子猛地转身,一双因杀戮和亢奋而布满血丝的孩童眼眸,死死瞪向金刚夜叉明王等人,脸上充满了被“冒犯”的震怒与极端的不耐烦。
“谁让你们出来的?!谁允许你们在此指手画脚?!本童子行事,需要向你们解释吗?!需要听你们的意见吗?!你们算什么东西?!”
他指着金刚夜叉明王的鼻子,声音尖利刺耳。
“本童子乃接引圣人童子!代表圣人意志!你们是什么身份?也配来教本童子做事?啊?!给本童子滚回去!再多说一个字,休怪本童子以‘违抗法旨、扰乱军心’论处!!”
这一番毫不留情、近乎辱骂的呵斥,如同冷水浇头,让金刚夜叉明王和那几位大罗汉脸色瞬间涨红,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憋屈、愤怒与难以置信!
他们是谁?是西天灵山赫赫有名的护法明王!是修为精深、地位尊崇的大罗汉!
即便是在如来佛祖面前,佛祖也对他们礼遇有加,何曾受过如此当众的、毫不留情的辱骂与贬低?这白莲童子,不过是个初入准圣、仗着圣人童子身份横行霸道的狂徒,竟敢如此跋扈?!
几人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白莲童子。
“你……你……”
了半天,却碍于对方那“圣人童子”的身份和手中可能真的有的“法旨”,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最终,他们只能用一种极其愤懑、失望、甚至带着一丝悲凉的眼神,狠狠瞪了白莲童子一眼,冷哼一声,转身化作道道佛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
远处,隐匿在更深层佛光中的降三世明王,看着这一幕,三张忿怒相上同时露出了“果然如此”的无奈表情,轻轻摇了摇头,对身边几位同样面色凝重的佛陀低声道。
“看吧,早说了,这童子……脑子有坑。我等该做的提醒已经做了,仁至义尽。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几位佛陀也是默然无语,眼中满是忧虑。
喝退了“碍事”的手下,白莲童子只觉得更加畅快,仿佛自己的“权威”得到了进一步的巩固。
他转回身,看着林竹,脸上的嘲弄之色更浓。
“看到了吗?林竹,这就是我西天的‘废物’和‘怂包’!地方决定眼界,他们只会窝在灵山那一亩三分地里,眼界低得可怜!像这种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小妖怪,背景再大,能大得过我西天?能大得过接引圣人?可笑!”
他扬了扬手中挣扎渐弱的元神,语气充满了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当前首要任务,是逼你林竹投降,完成圣人法旨!本童子的任务,比你林竹的身份、比你那点可怜的算计,重要一万倍!他们的眼界,只配看到眼前的利弊得失,而本童子的眼界,在三界之外!是至高无上的!”
说着,他遥遥指向林竹,另一只手,五指开始缓缓收紧,那琉璃佛光更加炽烈地灼烧着掌心中那道淡金色的龙形元神!
“呃啊——!!!”
元神发出更加凄厉痛苦的哀嚎,光芒迅速黯淡,形体开始变得模糊、不稳定。
“看到了吗?林竹!”
白莲童子脸上尽是残忍的嘲弄。
“这就是你拼死要保的‘性命’!在本童子手中,如同蝼蚁!现在,他的元神,也要碎了!”
他的手指,猛地狠狠一捏!
“啵——!”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响彻在灵魂层面的、如同水泡破裂般的轻响。
掌心中,那道淡金色的龙形元神,在那狂暴的琉璃佛光碾压下,彻底炸开,化为无数细碎的光点,随即被佛光一卷,湮灭得无影无踪!
形神……俱灭!
“哈哈哈哈!!”
白莲童子摊开空空如也的手掌,放声狂笑,声音充满了胜利者的快意与对林竹的极致羞辱。
“元神已碎,真灵湮灭!永世不得超生!林竹,你还要保他吗?!你现在,还有什么筹码?!若不立刻投降,你的下场,就和他一样!不,会比他还惨!本童子会一点一点,捏碎你所有的希望!!”
林竹看着那彻底消散的元神光点,又看了看白莲童子那张因极度兴奋而扭曲的脸,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无比沉重、无比痛心地摇了摇头,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令人惋惜的悲剧,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造……孽……啊……”
就在白莲童子捏碎小白龙敖烈元神的那个瞬间,在无尽遥远、不知位于诸天万界何处的、一片连时光都仿佛凝滞的深邃黑暗之中,或者说,是在一条横亘了不知多少纪元、冰冷死寂的古老星河最深处……
一双仿佛沉睡了万古、覆盖着厚重尘埃与岁月冰霜的、巨大到难以想象的龙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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