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金莲要塞固若金汤,强攻伤亡必巨。”
房玄龄抚须沉吟。
“是否可遣奇兵绕后,断其粮道,或联络西牛贺洲中不满天竺佛国统治的部族,内外夹击?”
杜如晦则道。
“我军新得四方豪杰义士来投,士气正旺,但成分复杂,指挥协同需时。不若先以精锐轮番袭扰,疲敌之士,寻其破绽。同时,加紧炼制破城法器与攻坚器械。”
“尉迟将军新愈,可率一支精骑,游弋于要塞侧翼,打击其出城侦查、运送的小股部队,积小胜为大胜,亦可练兵。”
另一位将领建议。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各种战术方略。李世民认真倾听,不时点头或提出疑问,显然对此早有深思熟虑。
林竹在一旁静静听着,并未过多插言。行军打仗,排兵布阵,国家战略,这些并非他所长。
他过往的经历,更多是个人或小范围的争斗、执法、乃至与顶尖大能的博弈。
这种动辄牵扯数十万、上百万军队,波及两国乃至两洲气运的宏观战争,其中的复杂程度远超个人武力的范畴。
他原本的打算,是直接以雷霆手段,清除掉隐藏在金莲要塞乃至天竺佛国后方那些可能干预战争的佛陀、罗汉、菩萨。
以他如今的实力,配合弑神枪,只要不是药师佛那个级别或者更强的存在亲自坐镇,寻常佛门高手难以抵挡。擒贼先擒王,斩断西天伸向凡间战场的“手”,大唐的凡俗军队对付失去超凡支持的天竺佛国,胜算将大增。
但这个念头只是在他脑中一转,便被他按下了。原因很简单——风险与代价。
药师佛之前在南天门外的偷袭,那恐怖的琉璃幻光,以及白莲童子手持青莲宝色旗展现出的狠辣与果决,都给林竹敲响了警钟。西天为了达成目的,已经越来越没有底线,行事愈发不择手段。
他现在身处前线,看似自由,实则也可能成为对方集中力量围猎的目标。天元魔石在重创白莲童子时已然耗尽,短时间内无法再提供那种层次的爆发加成。
仅凭自身修为与弑神枪,若同时面对多位同级别存在精心设计的围杀,或者圣人赐下的某些诡异法宝、阵法,他也不敢说能全身而退。
更重要的是,他判断,现在急的不是他,而是西天!
西游计划从金蝉子肉身被毁开始,就已经陷入停滞。孙悟空被他“保护”在天庭天牢,西天无法直接要回。唯一能救金蝉子的九转大还丹,还在他林竹手中。
西天派出白莲童子制造人间浩劫,根本目的就是为了逼他现身、交易或设伏。如今白莲童子重伤遁走,计划失败,西天等于赔了夫人又折兵,时间却在一分一秒流逝。
“西游之事,牵扯天道运转与佛门东进大计,拖延不起。”
林竹心中冷静分析。
“金蝉子的元神拖得越久,恢复难度越大,甚至可能彻底消散。孙悟空那边,虽然名义上被关押,但只要我不放人,西天就没办法。如来……还有他背后的接引、准提,此刻恐怕比我更着急。”
他估算着,以西天一贯的行事风格和眼下这骑虎难下的局面,如来至多再硬撑三天。
三天之内,若还不能通过某种方式从他这里拿到九转大还丹并解决孙悟空的问题,西游后续的劫难安排将彻底失控,整个计划可能面临崩盘的风险。届时,圣人怪罪下来,如来也担待不起。
所以,林竹决定以静制动。
他坐镇风雪城,既是对大唐的一种无形支持与威慑,也是给西天施加压力。
他倒要看看,西天接下来还能使出什么招数。是继续在人间制造更大的杀孽?还是……终于肯低下头,派人来“好好谈谈”?
战略讨论暂告一段落,具体的战术细节自有下属将领去细化执行。李世民挥退了大部分臣子,只留下房玄龄、杜如晦等两三位心腹,以及角落里的李靖。帅帐内一时安静下来。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连续的精神紧绷与高强度筹划,即便以他如今的修为也感到一丝疲惫。
他挥退房、杜二人,让他们先去休息,自己却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苍茫的戈壁与隐约可见的金莲要塞轮廓,沉默良久。
忽然,他转过身,看向一直静立一旁的林竹,眼神中带着一种罕见的、超越帝王身份的迷茫与探求,开口问道。
“狱神大人,朕……有一问,萦绕心头已久,不知当问不当问。”
林竹抬眼。
“唐王但说无妨。”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狱神大人您修为通天,见识广博,远超朕这凡俗帝王。在您看来,我等凡人……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他走到沙盘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些代表城池、军队的模型,声音低沉而困惑。
“朕观遍史书,看尽苍生。百姓终日奔波,为衣食温饱,为子孙前程,或辛勤创造,或奸猾为祸,或庸碌一生。帝王将相,有的励精图治,开创盛世,有的昏聩暴虐,遗祸万年。
这人间百态,爱恨情仇,王朝兴替,在史家笔下或有褒贬,在百姓口中或有评说。”
“但是,”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激动起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愤与不甘。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眼中呢?在那白莲童子,在那接引圣人,甚至……在那些看似慈悲的佛陀菩萨眼中呢?
我们这些凡人,这些所谓的‘苍生’,是否真的就只是……一群忙碌的蝼蚁?是我们建造的城池屋舍在他们眼中如同蚁穴,我们的生老病死如同虫豸蜕壳,我们的悲欢离合、家国情怀,不过是无意义的噪音与尘埃?”
他死死盯着林竹,仿佛要从这位超越了凡俗的仙君口中,得到一个能让他灵魂安放的答案。
“我们独占这一方‘人间界’,看似繁衍生息,文明璀璨。可本质上,我们是否不过是……为神佛提供香火愿力、行走功德的奴隶与牲畜?
被豢养在这片看似广阔、实则对于神佛而言弹指可越的狭小天地里?我们的存在,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们的挣扎、奋斗、理想、牺牲……在更高的层面看来,是否……根本就是一个笑话?”
这个问题,沉重,直击灵魂深处。
它源于李世民亲眼目睹十四万子民被轻易屠戮、尉迟恭被随手射杀、自身帝王的威严与责任在绝对力量面前苍白无力的震撼与无力,更源于他对白莲童子那番“蚂蚁论”的恐惧与反弹。
他不仅仅是在问林竹,更是在叩问自身,叩问所有凡人存在的终极价值。
林竹沉默了。
他虽是半步准圣,凌驾于亿万万生灵之上,一念可决无数凡人生死。但他的根,终究是人。
他经历过凡人的喜怒哀乐,体会过人间的情义与温暖,也曾为了心中的秩序与公道而战。
即便如今力量滔天,他内心深处,依然保留着那份属于“人”的情感与立场,坚守着一些在他看来比力量更重要的东西——比如对无辜者的怜悯,对正义的坚持,对承诺的信守,对朋友的义气。
他警惕着自己未来可能变成像那些上古圣人、或者某些佛陀一样,彻底超脱情感,只剩下冰冷的算计与绝对规则遵循的“圣性”存在。
那或许是一种更高的“道”,但在他看来,却失去了作为“人”最宝贵的东西。
因此,李世民此刻的迷惘与叩问,他并非不能理解,甚至……感同身受。
良久,林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力量。
“唐王此问,直指本心,亦触及三界根本之惑。本座……给不了你确切的答案。因为答案,或许本就不唯一,亦或许,需要每个生灵自己去寻找,去定义。”
他看着李世民眼中那未曾熄灭的、执着寻求答案的光芒,话锋一转。
“不过,本座或许可以告诉你一些……被刻意掩埋、或流传失真的历史。知晓过去,方能更清晰地看清现在,或许……也能帮你更明白,凡人为何是如今这般处境,又曾达到过何等高度。”
李世民闻言,精神一振,连忙整理衣冠,恭敬地拱手道。
“请狱神大人赐教!世民洗耳恭听!”
林竹走到帅帐中央,随手布下了一层隔绝内外感知的简易禁制,防止谈话外泄。
他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回到了那混沌初开、天地演化的古老岁月。
“你所知的人间历史,大抵始于三皇五帝,夏商周秦。”
林竹缓缓道。
“但在此之前,尚有更为久远、更为波澜壮阔的洪荒时代。
那时,天地主角并非人族,而是……巫族与妖族。”
李世民屏住呼吸,他知道,自己即将接触到远超史书记载的、真正的天地秘辛。
第644章 封神竟是一场骗局?
“巫妖二族争霸天地,其战惨烈,动辄天崩地裂,星辰殒落,最终两败俱伤,退出历史舞台。”
林竹语气平淡,却勾勒出一幅浩瀚而残酷的史诗画卷。
“而后,人族乘势而起。彼时的人族,虽初生孱弱,却得天地气运所钟,更有圣母女娲娘娘造化之功,潜力无穷。”
“自天皇伏羲氏画八卦、定人伦,地皇神农氏尝百草、兴农耕,人皇轩辕氏统部落、战蚩尤、铸鼎九州……人族三皇治世,气运勃发,文明初肇。”
林竹眼中闪过一丝追忆般的光芒。
“及至五帝时期,颛顼、帝喾、尧、舜、禹,承前启后,德化天下,人族足迹遍布洪荒,实力与地位不断提升。
彼时的人族,领袖称‘人皇’,掌人族气运,受万民朝拜,其位格……隐隐与天庭天帝并肩,甚至因其统御的是生机勃勃、潜力无限的人道,在某些方面,气运之强横,连当时的天庭都要忌惮几分。”
“人皇……与天帝并肩?”
李世民倒吸一口凉气,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在他以及所有后世凡人的认知里,皇帝不过是“天子”,是代天牧民,地位永远低于“天”。何曾想过,上古先民,竟有如此辉煌煊赫之时?
“不错。”
林竹肯定道。
“那时的人族,非是神佛附庸,而是天地间一股举足轻重、拥有自主话语权与磅礴气运的强势种族!人皇一言,可调动人道气运,影响天地格局,便是寻常仙神,也不敢轻易忤逆人皇意志。人族,几有称霸天地之势。”
“那……那后来呢?”
李世民急切地问道,他隐隐感觉到,一个巨大的、关乎人族命运转折的真相即将揭开。
林竹的神色变得有些微妙,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与冷意。
“后来?盛极而衰,亘古之理。人族气运强盛,自然引得各方忌惮。天庭欲加强掌控,圣人教派欲传道收徒,分润气运。而转折点,便落在商朝最后一位人皇——帝辛,也就是后世史书所称的‘纣王’身上。”
“纣王?”
李世民眉头紧锁,史书对纣王的记载,多是荒淫无道、残暴不仁,导致天怒人怨,周室代兴。
林竹看了他一眼,缓缓道。
“史书由胜利者书写,难免偏颇。真实情况,更为复杂,也……更耐人寻味。据传,纣王曾在祭祀女娲娘娘之时,见娘娘神像貌美,一时心神摇曳,提笔在行宫墙壁上,写了一首略带倾慕之意的诗文。”
“这……亵渎圣母?!”
李世民大惊。
“若只是寻常帝王,如此行径,女娲娘娘一怒之下,取其性命易如反掌。”
林竹语气转冷。
“但问题在于,彼时的纣王,身负殷商六百年积累的强大人皇气运!这气运护体,便是圣人,也无法直接对其施加致命伤害,否则必遭人道气运反噬,因果纠缠!”
李世民再次震撼,人皇气运,竟能庇护到连圣人都无法直接下手的地步?!
“女娲娘娘奈何不得纣王,心中恼怒,却另生一计。”
林竹继续道。
“她招来轩辕坟中修炼的九尾狐等三妖,命其潜入朝歌,迷惑纣王,使其行事愈发荒诞暴戾,渐失民心,自削人皇气运。同时……”
林竹顿了顿,声音更冷。
“她或许还与其他存在达成了某种默契。不久之后,昆仑山玉虚宫,元始天尊座下弟子姜子牙,奉命持‘封神榜’下山,入西周,辅佐周文王、周武王。于是,世间开始流传‘殷纣无道,凤鸣岐山,周室当兴’的传言。
一场席卷三界几乎所有教派、无数生灵的旷世杀劫——‘封神量劫’,就此拉开序幕!”
“封神……量劫?”
李世民喃喃重复,这个词他隐约在一些古老道藏中见过,却从未想过与凡间王朝更替有如此直接而深刻的联系!
“量劫之中,阐教、截教、人教、西方教……各方势力纷纷下场,以商周之争为棋盘,以凡人士卒与修士性命为棋子,展开惨烈厮杀。”
林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最终,截教道统几乎被连根拔起,门下无数弟子、散仙,或被击杀,真灵上了那‘封神榜’,受封为天庭三百六十五路正神,受天庭管辖驱使;
或被迫叛逃,投入西方教门下。西方教借此机会,大肆吸纳人才,实力暴涨,正式奠定了后来佛门兴盛、占据西牛贺洲的根基。”
他看向已然呆若木鸡的李世民,说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点睛之语。
“而经此一劫,人族最为核心、最令神佛忌惮的‘逆天’气运,被彻底打散、削弱!商汤之后,再无‘人皇’,只有‘天子’!周天子自称‘予一人’,仍需祭天称臣,人族领袖位格自此一落千丈,再难与天庭帝君、佛门世尊平起平坐。
人族,也从那个一度有望主宰自身命运、气运鼎盛的强势种族,逐渐变成了如今这般,看似独立一界,实则气运受制于天,香火供奉神佛,生杀予夺很大程度上要看仙佛脸色的……存在。”
“所谓的‘纣王无道’,所谓的‘凤鸣岐山’,所谓的‘周代商兴’……”
林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过是圣人与各方势力,为了瓜分气运、掌控人族、重新划定三界格局,而精心策划、推动的一场……盛大演出罢了。人族,从棋手,再次变回了棋盘上的棋子,甚至……是棋子下的泥土。”
“轰——!”
李世民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亿万道雷霆同时炸响!他脸色瞬间苍白如纸,身体晃了晃,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沙盘边缘,才勉强没有倒下。
亵渎神明?量劫棋子?气运被打散?人皇沦为天子?
这些信息,如同最狂暴的飓风,将他过往所学的所有史书经典、伦理纲常、对天地神佛的认知,彻底撕得粉碎!他三观尽碎,呆立当场,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林竹那平静却字字千钧的话语,在不断回荡、轰鸣!
林竹讲述封神量劫始末之时,嘴角那抹嘲讽的冷笑始终未曾散去,仿佛在透过那尘封的历史烟云,直视着某些亘古不变的、令人齿冷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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