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长城:领主的恩情还不完! 第40章

  托德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高台上的领主,当众宣判了他们最恐惧的结局。

  哪怕早就在被窝里无数次咀嚼过这份绝望,可当这血淋淋的真相被如此赤裸地砸在脸上时,还是死死攥住了托德的心口。

  不止是他,高台之下顿时蔓延开一片极其压抑的粗重喘息声。

  “在这片被长夜锁死的死地,没有谁会在乎你曾经是王都工坊里体面的机械学徒,还是下水道里掏粪的窃贼。

  在狼人和食尸鬼那饥饿的竖瞳里,你们,包括我,统统只是一堆还冒着热气的鲜肉!”

  希恩俯视着下方那一双双因为极度恐惧而发颤的眼睛。

  他的话锋却像一把手术刀,极其精准地切进了这群底层人最深处的神经。

  “是的!我们是被王都抛下的残渣,是名册上注定要死在长夜里的消耗品!

  但凭什么?凭什么我们的命,生来就只能拿去填那些畸变畜生的肚子?

  凭什么我们要在这片腥臭的黑暗里,像待宰的肥猪一样,连滚带爬地哀嚎着等死?!”

  伴随着一声锐利的金属摩擦声,希恩猛地转过身。

  他直直指向高台后方那座喷吐着白烟的蒸汽连弩,再指向防线外围那五道流淌着致命毒液与地雷引线的重构阵地。

  “摊开你们的手!好好看看这三十天来,你们自己在皮肉上磨出来的血茧!

  看看你们亲手往地底掘出的三尺深壕!看看你们提着水一寸寸浇出来的减速冰坡!看看那些被你们亲手推入阵位的生铁机括!

  那些东西,不是你们只能跪着仰望的恩赐圣物,那是你们自己硬生生抠出来的活路!”

  托德猛地抬起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顺着领主所指的方向死死望去。

  他看到了身后那头巍峨得如同钢铁堡垒的蒸汽重弩。

  看到了防线外围那道被他们日夜不休挖出来的毒水战壕,看到了斜坡上泛着森冷幽光的倒刺拒马与厚重冰障。

  这些由他们一双双烂手堆出来的粗糙死物,此刻在他眼中竟散发出安全感。

  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热感,极其蛮横地冲散了托德四肢百骸里的寒意,让他那双手停止了颤抖。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希恩猛地抽出了腰间那柄制式圣银长剑。

  初入三阶的共鸣斗气顺着手腕经络灌入剑身,原本暗淡的镀银剑刃立刻发出尖锐振鸣。

  一抹刺目的白金锋芒自剑格处骤然亮起,像是硬生生劈开了压在高台上方的红雾,把四周都照亮了几分。

  “我不能向你们保证,等血月过后的晨钟敲响时,在场所有人都还能保住脖子上的脑袋!”希恩的声音裹着斗气震荡,重重砸进每个人耳中。

  “但我敢用脚下这片冻土起誓!只要你们的靴子还死死钉在阵位上,只要重装步兵的包铁橡木盾墙没有垮,只要连弩的齿轮还在转!

  任何一头敢跨过灰雾防线的畸变畜生,都会在你们脚底下被碾成一滩腥臭烂泥!”

  狂风卷起他厚重的黑熊皮大氅。

  希恩双手反握剑柄,将燃着白金光芒的长剑高高举起,直指天穹。

  “把异端裁判所烙在你们后颈上的罪籍,全都给我在心里抹去!

  从今夜起,只要双脚还踩在这道城墙上,你们就只有一个身份,同在一个泥坑里对抗深渊的袍泽兄弟!

  当血月的瞳孔彻底睁开,我们就得让那些躲在黑暗里流着口水的杂种看清楚!

  它们撞上的,绝不是缩成一团的羔羊,而是一座长满淬毒尖刺的生铁堡垒!

  既然高悬穹顶的圣光穿不透这层该死的红雾,那我们就用手里的钢铁,在这道城墙上自己砸出火光!

  为了保住你们自己的喉咙,为了还能活着看一眼明天的太阳,拔出你们的武器!!!”

  “铮——!”

  这一刻,托德只觉得胸口像被人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煤。

  他气海里那的护体斗气彻底失控,顺着血脉一下沸了起来。

  他忘了内陆庄园里的天鹅绒,忘了男爵之子的体面,甚至忘了前几夜食尸鬼哀嚎时那股钻进骨头里的寒意。

  身旁那个脸上横着刀疤的长官凯尔一把抽出宽刃长剑,脖颈上青筋暴起,喉咙里爆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怒吼。

  周围那些穿着粗布麻衣的流放者,也全都疯了一样举起手。

  咸涩的泪水混着脸上的冻泥淌进嘴角,刺激托德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用尽这辈子最大的力气,把那杆长矛高高举过头顶,跟着身边的老兵一起,把肺里的空气彻底吼了出去。

  只要高台上那个沐浴在白金光芒里的银发身影没有倒下,哪怕下一秒就要被狂化狼人的利爪撕开肚子,托德也一定会把手里这根粗糙的长枪,狠狠干进怪物的眼窝里!

  成千上万道兵刃脱鞘的金属铮鸣声汇在一起,像一股实打实的浪,硬生生冲散了黑松领上空低垂的红雾。

  沸腾的人海中央,希恩依旧像一座冰冷的雕像,维持着举剑的姿势。

  而在他的识海最深处,那本恩义圣典像是也被这股狂热惊动了。

  厚重的羊皮纸页疯狂翻卷,一股翠绿色与深蓝色数据洪流,在希恩的因果视界中轰然炸开。

第63章 愤怒的卡斯提安

  卡斯提安端坐在长条橡木桌后,长袍上的圣银配饰跳着摇晃的火光。

  他在等,或者说整座要塞,整个防区,都在等最后一支从圣城与王国腹地送来的重型辎重车队。

  但已经比预定时间迟了整整两天,如果今天不到,那很可能就来不及了。

  沙漏里的细砂一点点往下漏。

  几名负责清点的书记官额头都冒了汗,羽毛笔悬在羊皮纸上,墨水一滴滴落下来,在纸面晕开难看的黑斑。

  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浮着同一个念头,却没人敢先开口。

  卡斯提安的脸上却看不出什么波动。

  他依旧低头翻着防务账册,目光一行行扫过物资损耗和储备数字,甚至还抽空纠正了年轻书记官的失误。

  作为这片防区的主帅,哪怕天塌下来,他也不能乱。

  “砰!”

  厚重的木门被猛地撞开,一名斥候踉跄着冲进大厅。

  他高高举着双手,掌心里只有一枚盖着圣城后勤枢密院火漆印章的竹筒。

  “大人……车队,没来。”斥候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得厉害。

  “圣城军需总部的急件,说是调拨批次临时改序,王国那支补给车队,被要求暂时驻扎在后方缓冲地带,等候进一步调令……”

  卡斯提安手里那支羽毛笔,终于停了下来,一滴墨顺着笔尖坠落,砸在账册上。

  这位防区统帅只是缓缓抬起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落在斥候脸上。

  卡斯提安的声音很轻,却让人心里发毛:“去把这半年枢密院发给灰雾防区的所有后勤批文,全部搬过来。”

  他必须先弄清楚,这到底是一次后勤失职,还是一场政治绞杀。

  几卷发黄的羊皮批文很快被摊到了桌上。

  卡斯提安的视线一页页扫过去,掠过那些花体签名和层层叠叠的批注。

  他看得越快,脸色反而越沉,猜测被坐实了。

  圣殿穹顶下那帮大主教,终究还是把权力斗争的刀,砍到了前线。

  泪骑总督亚索尔这一系的人,正在被圣城里的一些人一点点往死里逼。

  而他卡斯提安,连同身后的灰雾防区,很不幸地被放上了这张桌子,成了一枚重要筹码。

  他当然知道这片防区现在是什么样子。

  去年血月季,这里的防线刚崩过一次。

  如今营里塞满了新兵和罪民,甚至长夜领主们也大多都是新人,常规配额本来就紧得只够勉强吊命。

  圣城那边的态度一直暧昧不清,这块地方,早就被后方那些精于算账的人暗地里划进了必要时可以舍弃的名单。

  这些他一直都知道,可知道是一回事,真等那把刀砍下来,又是另一回事。

  卡斯提安胸腔里那股火终于一点点翻了起来。

  他早料到教会之中的内斗,可没想到那帮披着丝绸长袍的杂种,竟然真敢做得这么直白,这么不留余地。

  每少一车粮草,每少一桶膏脂,最后都不是数字,是人命。

  是这条防线上一具具被咬碎的尸体。

  卡斯提安戴着硬皮手套的右手,慢慢攥住了自己的圣火权杖。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想把这块象征圣城权威的东西直接砸进沙盘里,把上面那些代表后方堡垒的木雕全砸烂。

  可那股火只烧了半次呼吸,就被他压了回去。

  主动接下灰雾防区这块烂肉,本就是他押出去的一注重筹。

  卡斯提安原本想着,只要自己还坐在这个位置上,亲自把命钉在防线上,圣城那边就算再想动手,也多少得顾忌几分脸面,不至于做得太难看。

  可他还是低估了那群人的阴毒。

  他们根本不需要背上玷污永夜长城。的恶名,也不需要派刺客,更不需要在明面上撕破脸。

  只要在一张张羊皮纸上轻轻抹掉几成配额,就已经足够了。

  这种连手都不用沾脏的绞杀,比荒原上的魔物还让人恶心。

  长桌上的羊皮纸被重新摊平,这是写给泪骑总督亚索尔的。

  他心里很明白,亚索尔站得比他更高,暗地里的刀也只会更多。

  这封信送出去,说到底也未必真能换来多少东西。

  更多的只是一句提醒,灰雾防区已经开始被人下手了。

  越是到了这种时候,卡斯提安落笔反倒越稳。

  没有半句求援的废话,也没有多余的愤怒。

  物资被截断的明细,圣银原矿的缺口,血月季最先可能熄灭的圣火节点,全都被他一笔一划罗列在纸上。

  直到最后,他才写下最要命的那句。

  有人在故意操盘,要把灰雾防区逼进死无疑的慢性失血里。

  写到末尾,卡斯提安只提了一个要求。

  请总督不要放弃灰雾防区,在血月季中在关键时刻来援。

  或者给一句准话,这片防区,到底是要死守到底,还是最大程度对魔物们造成杀伤。

  笔尖在最后一行字上停了半瞬。

  卡斯提安灰蓝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悲凉。

  他知道亚索尔大概率也榨不出多少余力来拉他,可那行字,还是稳稳落了下去。

  这封信,不像求援,更像一份带着血腥味的证词。

  滚烫的火漆滴在折口,卡斯提安用戴着铁指环的拇指重重按了下去。信封封死的那一刻,他心里也跟着彻底定了。

  事到如今只能按最坏局面来打,等人来救,是蠢货才会做的事。

  “传令放弃黑针叶林以北的三个观察哨,人全部撤回来,据点烧掉,一个别留。”

  副官神色一变,还没来得及应声,下一道命令已经压了下来。

  “非战斗序列的口粮,从今天起减半,地下三层原本留到血月中段再开的战略物资箱,全部撬开,圣水和膏脂现在就发各领领主。

  把新送来的那批流放罪民和附庸领溃军重新整编,全部打散,填进消耗位。

  通知猎鹰骑士团,入夜前放弃第三缓冲地带,退守防御阵地。”

  一道比一道更狠,简直在主动割肉。

  夜越来越沉,卡斯提安独自站在废堡最高处的瞭望台上,寒意顺着砖缝一点点往靴子里钻。

  高地上的圣火台,火光忽然剧烈晃了几下,随后猛地黯下去一截。

  这是临近血月季,整片圣光能量网开始衰退的征兆。

  卡斯提安静静望着前方那片一点点逼近的血色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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