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这里仍挂着临时粮仓的名字,却已经被重建院改造成兼具储备与生产功能的农务试点区。
当初这里被划进农务规划时,军务厅里并不赞同。
直到希恩把遗民数量、伤兵家属配给册和闲置劳力名册摊开,说自己有办法安排这些人,反对声直接没有了。
马伦跟着希恩走进临时粮仓区时,闻到了泥土里的潮气,也闻到了木料和草灰留下的味道。
眼前的景象和上次相比已经变了许多。
靠墙的位置建起几座低矮菌窖,温棚由粗木梁和防寒油布搭成,旁边新挖出的浅渠一直延伸出去。
药草圃被分成几块区域,边上立着记录板,上面写着种植批次和负责人员。
远处的黑麦田还处于翻土阶段。
几名老兵和流民弯腰清理石块,把冻硬的土块敲开,再按照书记官画出的界线整理田垄。
从黑松运来的种子和材料单独放在木棚里。
耐寒豆装在布袋中,黑土豆按箱存放,菌砖母料摆在阴凉处,两名黑松农务员守在那里。
马伦看见几名伤兵家属围在一起,认真听黑松农务员讲解菌砖翻料的方法。
她们原本登记在救济所名册里,每天领取口粮,如今负责清点菌砖、更换材料,还要记录温度和湿度等工作。
药草圃方向,几名城外流民正在学习新的工作内容。
识字少的人便看木牌形状:圆牌浇水,三角牌管火,横线牌负责夜间遮布,不过这也足够了。
马伦翻开记录册,看见希恩之前的安排。
菌窖由伤兵家属负责,药草圃交给城外流民管理,退出军队序列的老兵进入温棚和黑麦田工作,其余劳力承担粮仓搬运和排水沟维护任务。
希恩走到一处菌窖入口。
一名伤残老战士站在那里,他的右腿膝盖以下装着木质支架,走路时依靠拐杖支撑,手里拿着湿布,按照黑松农务员教的方法擦拭木架。
看见希恩过来,他习惯性地准备行礼,身体刚动,旁边的料筐跟着晃了一下。
希恩抬起手表示免礼。
按旧例,这种伤残老战士会被送去长期休养区,靠伤残配给过冬,如今他管着一座菌窖。
希恩问道:“这几天做得怎么样?”
负责菌窖的黑松农务员回答:“菌砖湿度检查得准,坏料也能分辨。动作慢一些,记录一直写得很清楚。”
老战士低声说道:“我还在学。”
希恩看向记录板,笔记写得详:“继续做,这里需要人管理材料,菌窖有了收获以后,会优先送往伤兵营和救济所。”
老战士抬起头,先看了看手里的湿布,又看向旁边的菌砖架,语气认真说道:“我知道了,这边交给我。”
马伦站在旁边,慢慢理解了希恩安排这些人的想法。
许多人需要的东西远远超过一份口粮。
他们需要工作,需要职责,也需要一个能够持续发挥价值的位置。
希恩继续向前巡视。
温棚旁边,一名老农蹲在地上,用木棍在泥土里画线,头发已经花白,袖子卷到小臂,靴子上沾着冻泥。
几名书记官拿着图纸,正在核对浅渠走向。
老农看见希恩,起身行礼。
希恩问道:“有什么情况?”
老农看了一眼书记官手里的图纸:“副使阁下,这条渠换个方向更合适。”
年轻书记官看向他:“图纸按照地势低处设计。”
老农拿起木棍,指向温棚西北角。
“冬天夜里结冰以后,水会堵在这里。白天化开的时候,水顺着低处回来,现在看着顺畅,连续几天霜冻以后,温棚下面容易积水,根泡久了,棚里的东西长不好。”
书记官低头翻看图纸。
马伦走过去,把现场地势和图纸重新对照了一遍。
老农说得准确,图纸记录了高低差,却漏掉了冬季冻水回流的问题。
泪骑城西侧常年受冷风影响,夜里结冰速度快,浅渠末端积冰以后,白天化开的水会沿着棚边低处流回来。
希恩没有解释自己的种地近比较高,只是接过图纸,在西北角重新画出一条导水线。
“按照这个改。浅渠往南移三步,末端增加碎石沉水坑。温棚西侧垫高半尺,黑土豆区域避开回流水。”
书记官立刻记下。
希恩看向老农:“你叫什么名字。”
老农愣了一下:“格沃,副使阁下。”
“记进农务建议册。”希恩说道,“排水修正由格沃提出。若后续减少损耗,按农务组标准记功。”
书记官翻开农务建议册,把格沃的名字写了进去。
老农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名字落在册页上。
过了一阵,他摘下帽子说道:“我种了一辈子地。”
希恩说道:“所以你知道水往哪里流。”
老谦卑地点点头,把帽子重新戴好。
马伦看见他的手停在帽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转身去指导几名流民调整浅渠方向。
希恩的视野里,一串稳定的蓝色恩泽浮现在老农头顶,光芒一点点增长。
希恩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马伦当然看不到那些恩泽,他能看到的是,老农重新蹲回渠边以后,周围几名流民主动围了过去,认真听他讲解冻水回流、根系积水和温棚垫高的问题。
这片曾经无人问津的边角区域,正在一点点融入泪骑城新的生产体系。
…………
离开临时粮仓区,希恩继续往前走:“去伤兵营。”
改造后的伤兵营位于泪骑城内堡东南侧,靠近医官院和净化营临时库房。
马伦第一次来到这里时,营地里拥挤混乱。
污染观察者和断肢骑士躺在同一排帆布床后,医官和神官来回奔走,许多人甚至弄不清自己下一步会被送去哪里。
如今走进营门,那条旧通道前已经挂起醒目的红色隔离牌。
轻伤区、重伤区和污染观察区被明确分开,来往人员按照不同路线进出。
曾经混在一起的病床和药箱,如今也各自归入对应区域。
希恩一路查看,说话很少。
他检查床头记录牌,确认伤势、复查时间和负责人是否填写完整。
查看药材登记册,确认消耗与记录对应;发现缺漏便让书记官当场补齐。
一名医官解释某名伤兵刚刚转入,评估工作还在进行。
希恩说道:“先写明状态,记录要完整。”
“是。”医官立刻答应。
来到转岗训练区时,气氛轻松了许多。
一些已经结束前线作战任务的伤兵正在学习军械复验、短码记录和污染辨识等等知识。
希恩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一名断臂骑士正在检查军械零件。
工坊书记官汇报道:“准确率不错,再训练一段时间就能进入工坊。”
希恩问道:“愿意去吗?”
断臂骑士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愿意。”
希恩示意书记官记下。
另一边,一名腿伤士兵正在练习短码记录,希恩指出他的一处错误,让他重新练习,然后继续往前。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专门停下来安慰谁,也没有发表长篇讲话。
马伦却能感觉到,那些伤兵看向希恩时,神情很安稳。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伤势有人记录,复查有人安排。
恩义圣典的视野中,一缕缕稳定的恩泽从伤兵营各处汇聚而来,它们不炽烈,却绵长。
第201章 重建院副使希恩的一天(下)
希恩从伤兵营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马伦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刚整理完成的伤兵营验收册。
册页前段记录着伤员恢复情况,后段整理着需要重建院持续推进的事项,对应位置已经完成标注。
按照既定安排,两人离开伤兵营后,便直接前往军械司。
如今的外层流水线已经进入稳定运转阶段。
希恩简单翻阅了几页出货记录,确认产量,返工率等数据都符合预期后,便将记录递还给马伦:
“数据正常,让他们继续推进,午后把完整回执送到重建院。”
“是。”马伦迅速将内容记入册页。
确认没有其他问题后,希恩没有在外层区域停留太久,径直朝军械司更深处走去。
马伦也抱着册子快步跟上,两人沿着生产通道一路前行。
外层工坊依旧忙碌,蒸汽锤持续起落,发出沉闷有节奏的轰鸣。
运输装置沿着轨道平稳运行,工匠将装好的木箱推向封装台,登记人员拿着记录逐项核验,整个区域像一条已经磨合成熟的生产线。
放眼望去,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忙个不停,动作熟练精准,几乎看不到多余动作。
道路向里延伸,人声一点点淡下去,制式工坊里的热气留在后方,石廊里的空气变得清凉。
墙上的火灯散出柔和光亮,道路两侧摆放着封存材料和实验样件,偶尔还能看到贴着编号的测试零件。
马伦抬起头,看向前方那扇大师工坊的厚重木门,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过去,那时希恩与洛伦茨围绕一套符文导流结构展开讨论。
洛伦茨倾向于沿用原有方案。
按照他的经验,这套结构经过长期验证,积累了大量使用记录,在各种环境下都保持着稳定表现,可以说是经过战场与工坊长期验证的成熟设计。
希恩却提出了新的分析,指出原有结构在常规状态下运行平稳,但进入持续高强度运转以后,末端会形成细微回压。
回压积累到一定程度,会影响高阶骑士长时间作战时的状态。
讨论开始时,大师工坊众人选择先验证这个判断。
几位白发大师围着剑坯和图纸来回查看,拿着工具测量节点位置,再对照记录核验数据,最终得到的结果依旧显示整体结构运行良好。
于是希恩亲自进行验证,他借来那柄尚未完成的剑坯,将斗气缓缓送入导槽。
淡淡辉光沿着符文节点向前流动,开始阶段十分平稳。
当斗气经过第三段剑脊,压力持续维持在较高水平时,剑坯末端忽然出现一次细小震动。
震动幅度很小,却让周围几位大师同时停下动作。
工坊里一下安静下来。
希恩拿起图纸,在上面重新标出节点位置,将回压形成的过程逐段拆解分析,新的结构十分简洁。
他增加了一段缓冲空间,让斗气在高负荷状态下拥有更宽裕的流动区域,同时让压力释放过程更加顺畅。
讨论结束以后,大师工坊开始认真研究这套方案。
也正是从那时起,越来越多的大师开始重视希恩的判断。
他们发现这位年轻副使不仅能够推动制度运转,也拥有足以参与核心设计的技术眼界。
面对复杂符文回路时,希恩总能迅速找到关键节点,翻阅古老结构图纸时,也常能指出其中存在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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