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登记,不要漏掉任何一条异常。”希恩看向各组书记官,“继续扩大核验范围,把所有同类问题统计起来,我要看到完整汇总。”
书记官们立刻低头记录,底册室重新运转起来。
所有人都已经看出来,这只是开始。
第187章 军需核验会
圣战重建院内堡东侧,阿德里安主教的清晨祷告刚结束。
门外的书记官便抱着一只硬木封匣走了进来。封匣缠着牛皮绳,绳结上压着底册室的火漆。
书记官将封匣放到书桌旁,又递上一块登记木牌,汇报道:“希恩副使呈送的核验报告,关于泪骑防线圣膏调拨。”
阿德里安接过木牌,希恩的速度比他预想中快得多,距离第一次重建会议结束才过了两天,他原本以为至少要等上一个星期。
泪骑防线运转了几十年,经历过战争和多次调整,许多记录反复补录转抄,账面虽然完整,却早已成了一笔糊涂账。
阿德里安早年在军需处工作多年,对这种情况并不陌生,所以他对于这份记录其实并不抱太大希望,只觉得是希恩急功近利,为了在自己面前刷存在感。
封匣里的报告并不厚,最上面是一份异常汇总,后面附着原始账册索引,最后则是希恩亲笔写下的建议。
阿德里安翻开第一页,第一眼映入眼帘的,并非传统军需报告里密密麻麻的陈述文字,整份表格简洁明了,一目了然。
每一个批次对应出仓记录、运输记录与最终流向,相关页码被精确标注在旁。
正常内容以黑墨书写,存在疑点的部分则被单独圈出,不仅标明异常位置,甚至附上了简短说明,直指要害。
阿德里安翻动纸页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年轻时就是从军需官做起,很清楚旧式账册最棘手是账本之间看不见的联系。
许多问题像碎裂的镜片,分别散落在仓库、运输队和接收部门的记录里,必须耗费大量时间反复比对,才能拼出真实的流向。
而现在那些原本需要数日甚至数周才能拼凑出的碎片,却已经被希恩拼凑整齐了,仅用了两天时间。
出仓记录和运输记录能够对应,接收记录又能与后续使用情况互相验证。
这种整理方式看起来简单,前提却是必须先掌握大量原始内容,否则无法完成这样的归纳。
阿德里安的神情变得认真了起来。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书记官整理账册的范围。
它不仅指出问题所在,也能让不熟悉军需体系的人迅速理解问题出在哪个环节。
对于即将接手核验工作的重建院来说,这份汇总本身已经具备很高价值。
不过重要的还是里面的内容,阿德里安的目光落在第一份案例上。
《水精防区圣膏战后调拨汇总》显示,第三外仓共调出五十二车圣膏。
其中二十一车由修复司确认使用,八车由净化营登记接收,其余二十三车则被归入不同名目。
单看总账,这些记录没有明显问题,这批圣膏似乎已经完成了合理消耗。
阿德里安翻到后面的索引页,希恩直接把同类情况全部整理出来。
类似情况并不只出现在一个防区,而是集中出现在战后最混乱的那段时间。
部分车队编号反复出现,部分书记官的签押记录甚至出现在两个无法短时间往返的地点。
阿德里安继续翻阅,直到看到一组旧编号时停下动作。
那套编号是他年轻时参与制定的。
当年为了减少圣膏流失,他要求仓库、运输队和接收方分别使用不同编号,通过相互对应来形成核验机制。
如今编号仍然存在,但有人改变了利用方式。
阿德里安皱眉,继续翻到最后那份建议书。
希恩要求立即封存相关记录,由重建院与军需处共同加盖火漆,在核验结束前禁止私自接触。
随后进行实地核查,通过现场痕迹验证账册内容。
最后召开军需核验会,参与范围仅限直接相关部门,核对事实本身。
阿德里安看完后,缓缓合上报告。
仅仅这一份报告就能体现出了希恩的价值,他的解题思路与执行能力都是的这个世界顶级。
不仅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也能迅速完成准备工作,并提前安排后续步骤。
阿德里安抬起头:“请希恩副使过来。”
不久后,希恩走进书房,向阿德里安行礼,然后安静站在桌前。
阿德里安把报告推过去,说道:“你知道这份报告送上来以后,会引起什么吗?”
希恩回答道:“军需处的账需要重新核验,至少从圣膏开始。如果原始记录之间无法互相印证,总账就不能继续作为最终依据。”
阿德里安看着他,说道:“军需处牵连着很多人,有些人在泪骑城待了几十年,你这一刀下去,碰到的未必只是贪墨。”
希恩沉默片刻后说道:“所以必须先保住证据,会上不审人,只核对事实,谁负责哪一部分,就由谁说明哪一部分。
如果有人解释不清,问题自然会落到对应责任链上。
当然后续处理也要区分情况,有些人只是沿用旧习惯做账,有些人则是在故意造假,两者不能放在一起处理。
重建院需要建立规则,而不是让整个军需体系停下来。”
房间安静下来。
阿德里安望着眼前的年轻人。
他没有表现出急于立功的态度,更像是在逐步建立一套新的运行方式。
过了一会儿,阿德里安再次开口:“如果查到更高层的人呢?”
希恩回答:“查到哪里,就查到哪里,但前提是证据足够。”
阿德里安缓缓点头:“明日下午召开军需核验会,由我主持。”
书记官很快进来接令,命令盖上火漆后,被分别送往军需处、修复司、净化营和运输队。
等书记官离开后,阿德里安重新看向希恩:“这一刀落下去,你在泪骑城的身份就不一样了。”
希恩说道:“重建院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挂在公告上的功臣。”
阿德里安点了点头:“那就明天见。”
希恩行礼离开。
…………
与此同时,军需处后楼的账房里,格兰正坐在长桌尽头翻阅补账抄本。
几名书记官低头抄写,房间里十分安静。
忽然,门被推开,一名外仓管事快步走进来,把刚收到的命令放到桌上。
格兰先看见火漆,着急地打开,随后认出了阿德里安的签名。
过去遇到类似情况,军需处通常能够通过补充说明和调整流程把问题拖过去。
但这一次不同,对方直接要求调取原始记录,并且把第三外仓、运输队、修复司和净化营全部纳入同一次核验。
对方显然已经考虑过拖延和推诿的可能。命令什么时候送达,由谁接收,什么时候签字,全部都会留下记录。
账房里的书记官已经察觉到异常,却没人敢开口。
格兰抬起头:“谁主持?”
“阿德里安主教。”管事低声回答。
格兰把能想到的办法全部过了一遍,却发现几乎没有操作空间。
军需处一直流传着一句话,别让主教亲手翻你的账。
格兰盯着桌上的命令看了很久,随后把茶杯推到一旁,杯底碰到账册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几名书记官下意识抬起头。
格兰说道:“把第三外仓去年冬天之后的原册全部找出来,不要抄本。”
几名书记官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迟疑着说道:“大人,那些旧册有些还在库房底层。”
“去找。”格兰打断了他,“能找到多少找多少,现在就找。”
几名书记官立刻起身离开。
格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匆忙走出账房,握紧了拳头。
…………
第二日午后,圣战重建院临时议事厅外,两名圣裁骑士站在门侧。
阿德里安主教坐在主位。
左侧是重建院底册室,马伦带着四名书记官站在桌边,手中抱着核验册。
右侧坐着军需处、第三外仓、修复司、净化营和运输队的代表。
格兰进入议事厅后,先向阿德里安行礼,又向希恩点头。
他并不认为今天会出现决定性的结果。
昨夜他已经让人检查过第三外仓原册,里面确实存在问题,但未必足以定罪。
战后局势混乱,运输路线调整过,修复司借调过圣膏,净化营也缺失部分封存记录。
只要把这些情况归入战时错漏,再承认部分补录存在瑕疵,主教未必会继续追究。
军需体系仍在运转,若重建院动作过大,泪骑城自身防务也会受到影响。
更重要的是,过去这么多年,谁不是这么做账的?
希恩不过来了几个月,一个外来人,真以为靠几本账册就能把军需处翻过来?
因此格兰准备好的说辞,始终围绕战时特殊情况展开,他相信以自己口才能够度过这次的危机。
当所有参会人员到达,阿德里安抬手示意关门,木门关闭后,议事厅安静下来。
“今日核验范围限于圣膏调拨,各部门只回答账册与实物问题,不谈其他事情。”
希恩向主位行礼后开口:“战后军需记录出现错漏并不罕见,在战后经历过多次变动,任何情况都可能发生,因此今天不会把所有错漏都视为假账。”
军需处几名老人交换了一下目光。
格兰也已经明白,希恩是在划定范围。
只要范围确定,后面的解释就不能无限扩大。
阿德里安看向格兰:“先说明第三外仓,五十二车圣膏调拨情况。”
格兰起身回答:“第三外仓在战后第六日调出圣膏五十二车,其中二十一车由修复司接收,用于修复圣火设施。
净化营接收八车,用于污染清理。剩余部分涉及临时征用、运输改道、污染封存和途中损耗。
军需处承认部分记录不完整,愿意补交说明。”
他说完后递出准备好的抄本,可书记官没有接。
那一瞬间,格兰心里沉了下去。
希恩说道:“今天只看原始记录,先由修复司说明。”
修复司代表翻开水精防区原册,逐项念出接收记录,确认共接收二十一车圣膏,并且已经实际使用。
随后净化营执事也说明了八车圣膏的使用情况,并指出对应记录所在页码。
希恩点头后说道:“两处合计二十九车,剩余二十三车,请军需处说明去向。”
格兰回答:“战后调拨情况复杂,许多圣膏是在前线命令下临时转用,逐车对应存在困难,因此只能依据补录记录归入损耗项目。”
希恩将另一份对照表推到桌面中央:“水精防区只是样本,底册室同时抽验了北塔修复线和银环哨塔的记录。
三批调拨都出现相同情况:调出记录完整,接收记录模糊,损耗记录分散,封存记录缺失。”
“副使阁下,具体情况仍然要看账册。”格兰说得平静,可心里已经开始烦躁。
正常情况下,双方会围绕补录是否合法争论很久。
只要争论拖下去,军需处就能不断把问题引回战时混乱、旧例沿用和流程缺失。
可希恩没有争,反而让格兰越来越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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