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向全厅下令:“外线防区,全部放弃,所有还能动的人,立刻收缩,撤入内堡。
挑选最高阶骑士组成突围队,护送情报前往黑松领。”
这时,沉重木门被推开。
老领主奥托被两名亲卫搀扶着走回防务厅。
他的脸色发灰,华贵的领主长袍上沾满腥臭泥水和灰尘,右手失了手杖支撑,只能微微发抖地攥着衣角。
休斯原以为面对这种破城死局,这位内陆来的旧贵族会要求封死内堡大门,或者质问指挥官为什么守不住。
奥托却很安静,他甩开亲卫的搀扶,步子不稳地走到防务图前:“救不回来了?”
“救不回来了。”
奥托点了下头,又问:“还有人能出去?”
休斯如实回答:“有一支高阶骑士突围队,人数不能多,只求速度,应该能够出去。”
奥托看了休斯一眼,沙哑开口:“你也一起走。”
休斯抬起头,脸上罕见地露出错愕。
奥托用很疲惫的声音陈述事实:“你是这里真正的指挥官,只有你能全面向希恩统帅说明,这里发生了什么?”
防务厅内安静下来,奥托说得对,一名熟悉战区统筹的督务官活着回去,比一叠战报更有用。
休斯喉结动了动,低声问:“那您呢?”
奥托嘴角扯了一下:“我?我这把老骨头?带着我,只会拖慢你们突围的速度,最后一起变成怪物。”
奥托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休斯:“我还没糊涂到要你们留下来陪我死。”
休斯看着眼前这个他一直认为守旧软弱的老领主。
在可白牙领即将被吞掉的这一刻,奥托放弃了逃生的机会。
休斯没有再推脱,立正右手重重击打左胸甲片。
“咚。”
他向奥托行了一个完整军礼。
这一次,不是黑松督务官对名义领主的礼节,是前线军官对断后者的致意。
休斯没有再犹豫,拿起桌上的情报,塞进怀里,带着最精锐的骑士队冲向西侧暗道。
那是白牙领内堡最后一条还没被灰血骸柱吞掉的路。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把白牙领被攻破的机制,完整送到希恩手里。
防务厅大门敞开着。
外面,红月挂在天上,血色压过城墙,惨叫声和建筑倒塌声已经逼近内堡石阶。
奥托站在高台,静静看着突围队冲进灰雾。
内堡防线也很快撑不住了。
主路上的蓝白燃蚀火墙刚刚窜起,就被尸潮压灭。
地底深处传来岩层碎裂的高频声。
灰血疮口的地下主脉贯穿了内堡青石地基,地面大面积开裂,第三尊灰血骸柱从内堡西侧高墙下破土而出。
地基被掏空,三米厚的青石城墙开始倾斜。
“轰——”
整段墙体砸向内堡广场,碎石和灰尘冲起,几名辅兵被气浪掀倒,发出短促的惨叫,又很快被塌墙声淹没。
奥托看着这一切,在单薄的内衬胸口处缓缓画下至圣教会的手势:“愿圣火接引他们的英魂。”
画完这道轨迹,他转过身,拄着银杖,一步一步踩着布满裂纹的石阶,走向领地中央的圣火台。
曾经纯净的白金圣火已经被污染,外焰一半染上灰红色。
几名技术员正在祭坛底部做最后连接,将成捆的圣银导线从圣火基座的能量槽引出,一路连到下方的燃蚀液池、深埋地底的高当量火药库,以及内堡四根核心承重柱。
“领主大人,一旦按下启动阀,圣火会引爆地下火药库,这里所有建筑和活物都会被卷进去。”
奥托看着那半白半红的火焰,手背上的干瘪皮肤轻轻发抖,眼神却清醒。
“我躲在教会的庇护和祖宗的头衔后头,计算利弊,怕这怕那,活了一辈子。”他低声开口,语速很慢。
“总怕死得不够体面,总怕失去领主的权力,可真到这一步,反倒没什么东西能威胁我了。”
灰血骸柱碾碎广场上的拒马,正在朝圣火台推进。
成百上千的借壳体顺着石阶往上爬,腥臭酸液滴在台阶上,发出细密的腐蚀声。
“嗤……嗤……”
技术员向后退了两步,看着越来越近的魔物潮,声音失控:“大人!它们上来了!快启动!”
奥托盯着下方不断扩张的地缝,看着那些蠕动的肉脉,等它们继续往里钻。
“再等一会。”他的声音被风吹散,却没有发抖。
最粗的那根灰血主脉顶破圣火台最上层石阶,暗红脉管暴露在距离主控台不足十步的位置。
奥托双手用尽力气,将齿轮锁死向右拧到底。
“咔哒。”
启动的那一刻,残存的白金圣火没有继续向上燃烧。
在圣银导线牵引下,火光化成一道高密度能量流,倒灌进内堡地底。
圣火、燃蚀液池和高当量火药库在地层深处连成一片。
“轰!!!!”
整座内堡在火药威力下塌陷,形成一个向内收缩的坍坑。
白金圣火、幽蓝炼金火焰和破碎圣银导线一起灌入被炸开的灰血脉络深处。
灰血骸柱失去地基支撑,庞大柱体在半空中折断,砸进广场。
地下主脉被圣火和炼金火焰烧穿。
灰血疮口在白牙领地下的扩张,被这场以要塞为代价的定点爆破砸出一段断层。
强光从脚下裂开的石缝中喷出。
奥托面对吞没祭坛的高温火海,抬起还在流血的左手,在胸口最后一次画下至圣教会的徽记。
他的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至圣的火啊……宽恕我一生的懦弱。”
白光卷过石台。
奥托与白牙领内堡最后的残骸,一同被吞进火海。
第161章 天生的指挥者
十三匹战马鱼贯冲出密道,逃离了那已化作地狱的领地,刚冲出不到百步,后方地面传来沉闷震动。
白金强光照亮夜空,幽蓝色炼金火焰顺着地表裂缝向外喷发。
是那位老领主试图引爆圣火台,与那些怪物同归于尽,可显然没有成功。
冲击波裹着碎石与灼热灰雪,从后方席卷而来,砸在骑士们的精钢背甲上,发出密集的金属撞击声。
几匹战马被气浪推得失衡,向侧方趔趄。
队列末尾的一名骑士拉紧缰绳,下意识转头看向后方要塞。
“视线向前!不要减速!”休斯单手控缰,声音穿过气浪传向全队。
“白牙领防线已经被攻破,把情报送回黑松统筹处!”
十二名骑士重新双腿夹紧马腹,阵型收束,朝驿道全速突进。
可马蹄踏在冻土上的脆响,逐渐变成黏腻的下陷声。
休斯拉低视线,驿道表层的冻土正在融化,变成灰红色半流体泥浆,在泥浆下灰红肉脉的拖拽下,朝着突围队的方向堆叠,堵向前方必经之路。
“咔嚓。”
左翼第三名骑士,一不小心战马前蹄踏空,泥层下方的灰红肉脉弹起,缠住战马腹部与骑士腿甲,将一人一马往地下拖。
那名骑士试图拔剑斩断肉脉,可发现根本没有用,于是他将装有白牙领探脉数据的黄铜密封筒抛向前方。
前方同伴反手接住黄铜筒,塞入甲内,接着调转马头撤离。
休斯没有下令解围,而是抛下同伴,踩着不断下陷的泥地继续向前。
高强度移动规避持续了六个小时,地形异变频率远超战马负荷,这让队伍不断减员。
前方坡道不断滑塌,大块青石与尸骨夹在泥石流中封堵路口,刚倒毙的战马被灰红疮丝缝合,重新站起,化魔物横在狭窄隘口。
“弃马!改徒步越岭!”
陷入灰泥的战马被直接抛弃,骑士们卸下重型补给,提着长剑攀爬岩壁。
“前进!前进!”
一块滚落巨石砸碎一名骑士的胸腔,队伍也没有停,直接从他仍在流血的躯体上方跨过。
“卸除受污染甲片!切断感染源!”
一名骑士在斩碎障碍物时,灰白细丝溅进护臂缝,细丝硬化,往皮肉深处钻。
他停下脚步,解下腰间燃蚀液壶,直接把高浓度酸液浇在关节处,皮肉被酸液烧焦,白烟升起。
但这只是延缓感染,自己过不了多久就会被灰血丝寄生了,于是转身拔出重剑,用身体堵住后方追上来的几头借壳体。
…………
自冲出白牙领防线算起,已经过去二十四个小时。
灰血怪物的追击在后半段已经被甩脱,但现在是血月季中期,血月并不会因为他们的奔跑而落下。
高浓度红光穿透头盔缝隙,将骑士体内的斗气恢复速度压到近乎停滞。
沿途他们遭遇了四波被血腥味吸引来的游荡食尸鬼与裂爪狼,靠着透支斗气才突出重围,逃了出来。
这一昼夜里,队伍只进行了三次轮流防守休整,合计不到半个小时。
休整时严禁点火,骑士只能生嚼冻硬的燕麦饼,吞咽积雪补充体能。
最初十三人的突围小队,此刻只剩三名骑士跟在休斯身后。
休斯的嘴唇严重干裂,渗出的血丝在冷风中冻成暗红血痂。
斗气燃烧带来的神经衰弱开始显现,休斯视野边缘出现间歇性重影,白牙领塌陷的画面反复闪回。
他左手隔着冰冷的精钢胸甲,按住内衬口袋里的黄铜密封筒,强迫大脑继续整理需要上报的数据。
白牙领城防阵列的崩溃时长、新型灰血借壳体的承伤程度、灰血骸柱从地基下方完成吞噬的时间节点……
休斯一遍遍在脑中重排这些条目,用这种方式让脑袋保持运转,也让自己继续保持清醒。
…………
浓重灰雾中,听到前方动静,法比恩率领的机动骑士队呈扇形展开,包铁塔盾砸在冻土上,建立临时防线。
火把与圣火提灯的光源下,法比恩见到四个红泥黑血包裹的人,互相搀扶着挪进光晕。
他立刻上前迎接,心中却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因为他途中收到了白牙领圣火熄灭的通知,此行也是特地搜寻看看没有活下来的人,没想到真让他们遇上了。
休斯步履蹒跚的走到法比恩面前,从胸甲内侧抽出带有白牙领徽记的黄铜密封筒,塞进法比恩的手中:“交给希恩大人。”
说完,他的膝关节便失去支撑,身体向前倾倒。
法比恩跨前一步,用小臂托住休斯的躯干。
接触瞬间,法比恩观察到休斯的皮肤已被灰血毒素腐蚀穿透。
他单手固定住休斯,转身面向机动队下达指令:“全队切入后卫防御队形,用最快速度沿驿道撤回黑松领。”
…………
黑松领内堡医护室里,休斯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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