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流程,他这会儿应该去切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阴九幽也是这么想的。
可他刚贴着墙准备游龙一波时,一柄剑就无声无息地钉在了他面前的地板上。
剑不快。
快的是出剑的人,根本没看地板,只是随意抬手,一剑。
就这一剑,正好钉在他必经之路上,逼着他从阴影里现了形。
荆无命抱着剑,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
“你……”
阴九幽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第二剑已经抹过了他的咽喉。
“半人半鬼”阴九幽,十大恶人之一,一身毒功沾谁谁死,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到死都没想明白,对方是怎么看见他的。
荆无命收剑,重新抱回怀里,说着逼话,“这个首杀金箱子,不掷骰。”
阴九幽死了,性质就变了。只见其余八位恶人面色一惊,就纷纷退至杜杀的身后。
满厅死寂。
陆辞看着那具尸体,冷汗直冒。
坏了。
他千算万算,算到这帮祖宗会打起来,可没算到会死人。荆无命那一剑太利索了,利索得连他喊“留活口”的时间都没给。
恶人谷死了个恶人。
还是十大恶人之一。
这性质,跟掀桌子砸碗可就不一样了。
果然,退到杜杀身后的那八位,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死寂之中,狂狮铁战第一个红了眼。
“老阴!”他一声暴吼,健壮的肌肉不停抖动,“爷爷活撕了你们!”
而还不等他再次冲上去,杜杀就冷冷的开了口。
“站住。”
铁战身体一僵,随后就不甘的停下了。
此时杜杀没看地上那具还在淌血的尸体。
他看的,是荆无命怀里那柄已经归了鞘的剑。
方才那一剑,他看清了。
正因为看清了,他才更清楚一件事。
快剑他见得多了,他自己就是使快刀出身的。可快到这个份上的剑,他这辈子没见过。
而这样的剑,在对方阵中,未必排得上第一。
杜杀的目光缓缓移动,掠过满厅还站着的“梁山好汉”,最后落在那张自始至终没人离开过的席位上。
白衣。
两个白衣女子,一左一右,把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夹在中间,从头到尾都没动过。
可他看见了。
看见萧咪咪的媚术收得干干净净,看见阴九幽宁肯贴着墙根游出去三丈,也不肯往那个方向靠近半步。
昨日哈哈儿就报过:那对姐妹,是移花宫的人。
他当时还存着三分侥幸。谁知道是不是哈哈儿看走了眼。
今夜亲眼见了,侥幸没了。
当年一个燕南天只身闯谷,他们兄弟十个齐上阵,折了人手,用尽了见不得光的手段,才侥幸把人留下。那样的运道,没有第二回。
而现在,谷里来了两个比燕南天更不该惹的人,还外带十几个一看就身经百战的帮手。
真打起来,恶人谷今夜就得变一片焦土。就算最后赢了,十大恶人还能剩下几个?
这笔账,杜杀在心里算得很快。
算完,他便准备开口。
可就在这时,那位大宫主忽然抬起了眼。
她方才一直垂着眸子,仿佛满厅的刀光剑影都与她无关。此刻这一眼扫过来,却仿佛能冷死人。
更关键的是,这婆娘竟运起了明玉功,整个场合的空气瞬降。
桌上的残羹冷炙表面凝起一层白霜,几只酒杯里的残酒“咔”的一声轻响,齐齐结了冰。
离得最近的轩辕三光抱着胳膊打了个哆嗦,牙关咯咯作响。
陆辞站在两人中间,也觉得后脖颈发凉。
物理意义上的发凉。
邀月此刻心里烦得很。
昨夜排演好的戏,全毁了。
阴九幽摸过来的时候,心想着她等了一整晚的时机总算来了。
美人救书生,刀口舔血,恩同再造。多好的环境,多好的情节。
结果呢?
荆无命一剑就把人捅死了。
快得连她出手的机会都没给。
现在倒好,看这架势,杜杀还想讲和?
讲和了,她的契机找谁赔去?
她这一眼里的不快,落在杜杀眼里,却全成了另一种东西。
杀气。
杜杀心头一凛。
看,她果然是想动手的。我方才若是应了铁战,此刻躺下的,怕就不止一个阴九幽了。
“铁战。”杜杀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退下。”
“杜老大!”铁战急得眼睛都红了,“老阴他!”
“技不如人。”
杜杀淡淡道,“死了活该。”
杜杀这话说得决绝,但这就是恶人谷的道理。拳头大的说话,拳头小的躺板板。阴九幽自己摸上去,被人一剑抹了脖子,怪得了谁?
铁战胸口起伏了半天,最后一跺脚,一屁股坐了回去。
而另一边,余沧海、唐文亮几个,也齐刷刷在心里叹了口气。
打不起来了。
到嘴的九只金箱子,就这么飞了。
陆辞这时起身对着杜杀拱手道:“杜老大,今日之事,在下先认个错。我这位兄弟,出手重了。”
荆无命抱着剑,面无表情。
出手重?
要是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表示自己会更重。毕竟是金箱子。是金色传说。
而陆辞不知荆无命所想,只见他这时话锋一转,又说道:“只是这其中原委,在下不得不说明一下。方才席间,你们的人直奔在下而来。在下是个不会武的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我这兄弟护主心切,这才失了分寸。”
“贵谷的规矩,谷内不许杀人。这一条,在下入谷那日,曾听哈兄亲口说过。阴前辈在谷中对一个不会武的书生动手,坏的不是我梁山的规矩,是杜老大您亲手定下的规矩。”
“而规矩,就是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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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计划有变
角落里,白玉堂差点没绷住。
好家伙。
杀了人,占着理,末了还顺手把规矩的帽子给人家端端正正戴了回去。
“再者说。”陆辞叹了口气,神色重新萧索起来,“杜老大方才讲,受了招安,便是朝廷的狗。这话,在下不敢苟同。”
“受招安的,是我们前任寨主。我等十几条好汉,正是因为不肯做那朝廷的狗,才反出梁山,流落至此。若是肯当狗,又何必千里迢迢,来投恶人谷?”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厅里几个恶人面面相觑。
好像……还真有点道理?
“我等来投,求的是一处容身之地,不是来结仇的。”陆辞最后拱了拱手,“今日失手,打坏的桌椅碗碟,一应用度,我梁山照价赔偿,分文不少。往后同在谷中,低头不见抬头见,还望杜老大海涵。”
一番话,先认错,再讲理,再解怨,最后赔钱了事。
台阶一级一级,全铺到了杜杀脚底下。
杜杀沉默了半晌。
他不是被说服的,他是就着台阶下的。
真正让他咽下这口气的,是那两个自始至终坐在那儿的两位移花宫宫主!是那一剑抹了阴九幽脖子、此刻还云淡风轻的快剑!是这十几个起身时气势冲霄的“梁山好汉”!
更要紧的是,恶人谷开门做生意,收的就是天下穷途末路之人。今日杀了揣着投名状进门的客人,明日传出去,还有谁敢来投?恶人谷立谷的根本,就断了。
“吴先生。”杜杀终于开口。
“在。”
“你这张嘴比他的剑还快。”
陆辞干笑:“杜老大谬赞。”
“阴九幽的事,到此为止。”杜杀站起身,拢着袖子,居高临下扫过满厅狼藉,“人,是他自己撞上去的。怨不得谁。”
他顿了顿,看了邀月怜星一眼,又说,“今日之事,也算是我给移花宫一个面子。”
说着,杜杀就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杜杀一走,满厅的恶人你看我,我看你,也陆陆续续散了。
阴九幽的尸体,是两个谷里的杂役抬出去的。
抬出去的时候,正从门口那两盏白纸灯下过。
左边一个“杜”,右边一个“杀”,夜风一吹,晃晃悠悠。
陆辞带着众人回去时,曾回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灯今日才算真正派上了用场。
办丧事的灯,到底还是办了丧事。
…………
谷中最深处,杜杀的大院。
哈哈儿沏了壶茶,胖脸上的笑早没了,只剩凝重:“杜老大,今夜这口气,就这么咽了?”
“咽了。”
杜杀坐在太师椅上,还是一副比荆无命还装的脸。
“当年对付一个燕南天,咱们兄弟齐上,还折了人手。今夜对方十几个人,还有移花宫那对姐妹。你算算,真动了手,咱们十个,还剩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