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不群这才诚惶诚恐地收了。
陆辞喝了口茶,慢悠悠开口:“岳大侠,本官不得不说你两句,希望你别介意。”
岳不群连忙道:“大人尽管说。”
陆辞闻言,就说岳不群这生意在七侠镇不好做,然后又给他出了不少主意。
岳不群听得十分认真,甚至到后来,他还让宁中则过来用纸记录,充当秘书角色。
其实这家店能不能赚到钱对他岳不群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在七侠镇扎根,能和陆辞交好关系。
岳不群此时不禁感慨命运。原以为是师兄发疯,没想到还真是一场绝世仙缘。
陆辞不知岳不群所想,反正他见岳不群愿意听,自己心里也愉快,讲得也有劲。
而等得“传授商业经验”差不多后,陆辞就起身要走,岳不群一家挽留,但陆辞依旧不为所动。
没办法,谁叫他今天这么忙呢?还要去尚云凤那里,等晚上,咳咳……还要去试试余沧海的茶好不好喝。
而就在陆辞临走时,岳不群搓着手,终于把憋了半天的话说了出来。
“大人,草民斗胆,想求大人一副墨宝。”
“哦?”
“余掌门那幅‘天上人间’,如今裱在他三楼正堂,逢人便说。”岳不群笑得温文尔雅,“草民不敢求那等气象,只求大人随手赐几个字,让草民这书铺也沾沾仙气。”
陆辞心说好家伙,余沧海这哪是裱字,这是替他陆辞揽客呢。
不过写就写吧,反正不要钱。
他提笔沉吟片刻,挥毫写下一副对联。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岳不群捧着那副对联,逐字逐句念了两遍。
“好一个‘学海无涯苦作舟’……大人此联,当为天下读书人共鉴!草民这就去装裱,用最好的绢帛!”
陆辞摆摆手,带着沈炼丁修扬长而去。
身后,宁中则把那页记录仔细叠好,收入袖中,淡淡道:“以后少跟余掌门来往。”
岳不群:“……”
………………
尚云凤的棋社三间门面,收拾得极雅。
而出乎陆辞意料的是,尚云凤的棋社生意竟意外的好。
他刚来到棋社的所在街道,就看见店铺门口排起了队。
陆辞一度以为自己眼花了,忍不住抬手使劲揉了揉。
队伍还在。
从棋社门口起,沿着墙根一路排到街角,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
接着又听见一阵“哗啦哗啦”的声响顺着风从店里飘了出来。
那声音他太熟了。
熟到上辈子每年过年,他都是在这声音里输掉的钱。
沈炼眉头微皱:“大人,这棋社……怎的这般吵闹?”
丁修提议:“要不属下上前问问?”
“不用,我们慢慢排队吧。”
于是镇武司的陆百户,带着两个便装属下,老老实实排在了队尾。
还没站稳,前头一个挎篮子的大娘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他们三人:“后生,别排了,今日的号早发完了。想上桌,明儿赶早。”
陆辞:“……上桌?”
“对啊。”
大娘说,“尚掌柜那三张宝桌,一桌四个人,过时不候。你要是下棋倒是不用排,里头那间屋空着呢。”
下棋的不用排,上桌要排。
陆辞无语至极。这哪是什么棋社,分明已经成了赌坊。
不,麻将馆。
陆辞无力吐槽,正要问那你们为什么还要排队时,店门里快步走出一个白衣身影。
尚云凤今日没佩剑,一身素白衣裙,头发松松挽着,少了几分冷意,多了几分……慌乱。
她老远就看见了队尾的陆辞。
“陆大人!”
尚云凤快步过来,“大人怎么在这儿排队?快请进。”
正主都来迎了,陆辞也不再排队,带着哼哈二将就进到了里面。
进了店,外间果然雅致。
两张棋桌,一张空着,是围棋。而另一张坐着两个老头,楚河汉界杀得正酣,对满屋嘈杂充耳不闻,颇有几分躲进小楼成一统的气度。
而里间……
陆辞掀开帘子。
只见里间三张方桌,桌桌爆满。桌上铺着绿呢,四面牌墙码得整整齐齐,竹骨牌背,牌墙后头是一张张绷紧的面孔。
“碰!”
“杠!”
“胡了!”
一声欢呼,铜钱银角子哗啦换手。
陆辞:“……”
好好好,麻将桌也跑出来了。
明明来到了这个世界三年,陆辞却发现他此刻像个新兵蛋子。
是这些东西这个世界原本就有?是因为七侠镇太偏,所以他才孤陋寡闻?
可陆辞一想到御剑都出来了,可乐汉堡也出来了。
再想到之前自己都下定主意,以后再看见任何光怪陆离的东西都不会大惊小怪。
于是陆辞很快的就又平静了下来。
尚云凤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里间,白皙的脸颊一点一点红了。
“大人,此事说来话长……”
原来回到七侠镇后,她盘点这一趟的收获。任务获得的三千声望,加上路上零散的进账,手里宽裕得很。
这个声望点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也换不了什么好东西。于是尚云凤这个隐藏“赌狗”,便咬牙换了三个白银宝箱。毕竟开箱子是会上瘾的。
而她第一个箱子就开出来了一张方桌和麻将。
第二个箱子,又是一张方桌和麻将。
第三个箱子,还是一张方桌和麻将。
【松鹤延年桌(蓝色品质)】
【特性:久坐不倦。凡围桌落座者,两个时辰内气血活络,不觉疲乏。】
【备注:小赌怡情,大赌伤身。桌是好桌,就看人是什么人了。】
尚云凤当时对着三张桌子看了半宿。
可箱子是自己开的,声望是自己花的,桌子麻将砸不得,也退不了。
于是尚云凤索性把桌子摆进里间,想着好歹是蓝色品质的物件,摆着也算个体面。开业前两日,隔壁绸缎庄的掌柜娘子过来串门,瞧见了好奇,尚云凤便照着面板上附赠的玩法说明,教了她一回。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娘子当天就拉来了三个麻友。第二日,半条街的都来了。到得今日开业,天不亮门口就排上了队。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尚云凤也算得上是一位“欧皇”。
“……总之,这些物件都是从一个域外走商的手里买来的。”
“原来如此。”陆辞点点头,“这域外走商的货,倒是别致。”
丁修正端着茶,闻言呛了一下,扭头去看墙上的字画,肩膀一抖一抖。
沈炼面沉如水,眼观鼻、鼻观心,不过内心也是不断吐槽这家神奇的棋社。
尚云凤悄悄松了口气。
陆辞又先掀开门帘看了一眼里面坐满三张桌的人。
然后心情就变得复杂起来。
不高兴是假的。他嫌七侠镇太清净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总算有了个人声鼎沸的去处。可这热闹的方向……怎么奔着个“赌”字就一路狂奔而去了?
好家伙,黄赌都齐全了。
“尚掌柜。”
“大人在。”尚云凤立刻应道。
“这牌桌既然是消遣,那就守着消遣的本分。”陆辞想了想,把丑话说在前头,“茶水钱照收,桌上的输赢设个上限。若有典当借贷、倾家相赌的,你这棋社一概不许接待。”
尚云凤一怔,随即郑重点头:“大人放心,云凤省得。”
心里却翻起了浪。
她原以为这等带赌桌的营生,陆大人瞧见了必然不喜,来之前就惴惴不安。没想到大人非但不怪罪,还三言两语定下了章程。这既全了百姓取乐的心,又断了倾家荡产的根。
何为深谋远虑?这便是。
陆辞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尚云凤一路送到门口,陆辞摸出碎银搁在柜台上,尚云凤哪里肯收,陆辞把脸一板,又是那一套吓唬:“你不收,本官以后就不来了。”
尚云凤只好收下。
出了棋社,已是近黄昏。
陆辞回头望了一眼那条排到街角的长队,又听了听满街隐隐的哗啦声,不知怎的,心情居然还挺不错。
因为以后要是看书看腻了,有了新的打发时间的去处。
…………
是夜,华灯初上。
七侠镇最气派的一座三层小楼前,车水马龙,灯笼高挂。
门楣上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天上人间”。
陆辞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四个字,心情微妙。
说它是茶楼吧,门口迎客的两个姑娘穿红着绿,笑语盈盈;说它不是茶楼吧,余沧海一身崭新的员外袍,站在门口作揖作得比谁都规矩。
“大人!哎哟我的陆大人,可把您盼来了!”余沧海老远就迎了出来,小胡子翘得老高,“快里边请,三楼雅间,茶水点心都备齐了!”
沈炼落后半步,低声道:“大人,要不属下先进去……查查?”
查什么?查消防吗?
陆辞摆摆手示意不用。
一楼大堂,高朋满座。镇上有头脸的商户来了大半,各路在七侠镇落了脚的江湖人也来了不少,觥筹交错,热闹得不行。堂中搭了个小小的书台,一位说书先生端坐其后,惊堂木一拍,满堂皆静。
正是白日里在酒楼说书的那位。
陆辞:“……”
白天才在另一家“正经茶楼”听了一遍,晚上还要在不怎么正经的茶楼再听一遍。
余沧海这时引着三人上了三楼。
楼梯口有两个青城弟子穿着崭新的短打,端着托盘上上下下,见到陆辞齐齐躬身,一声“大人”喊得中气十足。
堂堂青城弟子,跑起堂来竟如此熟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