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月眉头微动,“还能爬起来?”
燕七拍了拍身上的土,把棺材重新扶起来靠在肩上,咧嘴道:“死过几回,皮厚了。”
“你倒是有趣,”邀月说,“可惜今晚遇见了我。”
此时,怜星赶了过来,她踏着空,语气急切,“姐姐,这背棺材的小姑娘,确实与今夜之事无关。姐姐要杀江枫和月奴,我不拦着,可何必多伤两条不相干的人命?”
“不相干?”邀月冷冷道,“他们既在这林子里,便已相干。移花宫的事,哪怕只被一双眼睛看了去,也该挖了那双眼睛。”
燕七靠在棺材上,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居然还笑得出来:“这位姐姐,你的脾气可真是比刚才那位姐姐差远了。不过你说挖眼睛……我这人全身上下也就眼睛长得还能看,挖了多可惜。”
邀月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越过燕七,落在怜星身上。
“怜星,”她说,“你是不是又心软了?”
怜星没有说话。
“从小到大,你总是这样。”邀月的声音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温情,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一个事实,“练明玉功的时候你心软,杀人的时候你心软。你这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
怜星沉默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姐姐,改不了了。”说着,怜星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走到邀月身旁,低声道:“姐姐,这个小姑娘,倒真有点意思。”
邀月冷冷瞥了她一眼:“有意思?今夜凡是在这林子里的人,都不该活着走出去。”
“姐姐,”怜星忽然轻轻唤了一声,目光望向燕七,声音慢下来,仿佛不是在替燕七求情,“她背上那口棺材,她说是替自己预备的。这世上我们见过多少人,有几个敢替自己先把棺材备好?”
邀月没有回答。
怜星又道:“她不怕死。一个小姑娘,能在你手上走过一遭、再爬起来笑着说话的,不多。”
林中安静了片刻。
邀月说,“你想把她收进移花宫?”
邀月这话一出口,怜星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头,重新望向燕七。月光照在那个灰头土脸的少女身上,也照在那口黑漆漆的棺材上。燕七靠在棺材旁边,抹干净嘴角的血,居然还冲她咧嘴笑了笑,像是在说“没事,我还撑得住”。
怜星看着那个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从没这样笑过。姐姐也不会允许她这样笑。
“姐姐,”怜星终于开口,“移花宫里太安静了。”
邀月没有说话。
怜星继续说:“宫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敢在你我面前抬头说话。”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燕七身上,“可她不一样。她敢在你面前笑。”
燕七听到这话,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插嘴道:“那个……两位姐姐,你们商量归商量,能不能先跟我通个气?什么移花宫不移花宫的,我可没说要去啊。”
邀月的目光终于从怜星身上移开,落在了这个灰头土脸、嘴角还挂着血丝的少女身上。
“你不愿意?”
燕七把棺材往地上一杵,“不太愿意。你们那个移花宫,听名字倒是好听,可我总觉得进去之后就不太容易出来了。我这个人散漫惯了,受不得拘束。”
怜星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惋惜。
邀月却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这世上不想入移花宫的人,倒是不多。”
燕七闻言,正要开口,却眼睛一花,便晕了过去。
………………
陆辞醒来的时候,后脑勺疼得像被人拍了一砖头。
他试着动了动,发现身体底下硬邦邦的,伸手一摸,四面都是木板。
好嘛,还在棺材里。只不过姿势不太对。他是竖着的,整个人像一块腊肉一样被挂在半空中。
外面有人在说话。
“……宫主说了,他不能出这口棺材,出了就得死。”
这个声音陆辞不认识,冷冰冰的,像个没有感情的传声筒。
“行行行,不出不出。那他总得吃饭吧?你们移花宫连饭都不让吃?”
这个声音陆辞认识。燕七。中气十足,还带着那副什么都不当回事的懒散劲儿。
脚步声远了。棺材盖上忽然被人敲了三下,咚咚咚,跟敲门似的。
“喂,陆辞,醒了没?”
陆辞伸手推了推棺材盖,推不动。他闷声闷气地说:“醒了。你把我塞进棺材的时候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那我下次注意。”燕七的声音里带着笑,显然不打算改。
棺材盖被从外面挪开一条缝,一线光亮透了进来。陆辞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外面的景象。
这里像是一座宫殿的内部。穹顶极高,垂着轻纱帷幔,墙壁是整块的白石砌成,上面嵌着贝壳拼成的花卉图案。空气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像是兰花,又像是某种叫不出名字的异种。
而他的棺材,正被几根粗麻绳吊在房梁上,离地面少说有三丈高。
燕七站在下面,仰头看着他,那张沾着灰的脸上挂着促狭的笑。
“怎么样?这地方还不错吧?”燕七张开双臂转了一圈,“移花宫,江湖一大势力。就是名声不太好,规矩也太多,比如不让男人进。”
“所以就把我挂在梁上?”陆辞扶着棺材沿往下看了一眼,赶紧缩了回去。他又没有轻功,这个高度掉下去不死也残。
“这已经是争取过后的结果了。”燕七脚尖一点,轻轻跃上房梁,蹲在棺材旁边跟他说话,“她们本来是把你扔在移花宫外,让你自生自灭的。可我跟那位怜星姐姐说了半天,说你要是在外头出了什么事,我肯定不会入你们移花宫。”
说着,燕七就把前因后果说与了陆辞听。
“……居然说要收我进移花宫。我说我不太想进,然后我就晕了。”
“……”陆辞看着燕七,欲言又止。
在游戏里,移花宫是只收女弟子的隐藏门派,入门条件极其苛刻,容貌、根骨、悟性缺一不可,而且一旦加入就终身不得背叛。无数玩家为了刷移花宫的入门任务绞尽脑汁,结果燕七倒好,人家主动要收她,她来一句“不太愿意”。
“你就这么把移花宫拒了?”陆辞问。
燕七嘿嘿说道:“拒倒是没有再拒了,我想了想,反正也打不过。不如先虚与委蛇,后面再想办法逃出去。”
她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眼睛一亮,手伸进怀里掏了掏,掏出一样东西递到陆辞面前。
“对了,你饿不饿?给你吃个好东西。”
陆辞低头一看。
那是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圆滚滚的,两面是烤得金黄的圆面包,中间夹着一块炸得酥脆的鸡腿肉,还有几片翠绿的生菜叶子,酱汁从纸缝里渗出来,散发着一股浓郁又陌生的香味。
“……这东西哪来的?”
新奥尔良烤鸡腿堡。
当时游戏和鸡爷爷联动时搞出来的道具。恢复体力用的食物。
而现在它就实实在在地搁在他手心里,面包还带着余温,酱汁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但这已经不是游戏了啊,这是玩家的道具,现代的辣鸡快餐。
燕七蹲在房梁上,晃着两条腿,随口答道:“我这棺材里头除了我自己睡觉的地方,还塞了些杂物。干粮、火折子、换洗衣裳,都是路上备的。这个烤鸡腿堡就是其中之一,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经放。本来打算留到京城再吃的,现在便宜你了。”
陆辞沉默了。
他知道燕七在胡说八道,但自己也想不出这东西是如何出现的。
难道是没了玩家,但玩家的道具以其他方式留存在了这世界各处?
陆辞没有再多想,把油纸剥开,咬了一口。
面包松软,鸡腿肉炸得酥脆,酱汁带着一股微甜的辣味。他已经三年没吃过这个味道了。
“味道怎么样?”燕七托着腮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还不错。”
燕七满意地咧嘴笑了,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接着燕七蹲在房梁上,一边看着陆辞啃鸡腿堡,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移花宫的事。
“那两位姐姐,一个冷得像冰窖,一个看着温柔其实心里装着不知道多少事。”燕七掰着手指头数,“宫里的女弟子走路都不带出声的,说话跟蚊子哼似的。我在这儿待了两天,闷都快闷死了,连个能大声说话的人都没有。”
陆辞把最后一口汉堡咽下去,“你的吃完了?”
“早吃完了。”燕七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这个叫做汉堡的东西真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就是名字太绕口了,所以我都叫它烤鸡腿馒头。”
“……馒头是蒸的,那是面包。”
“管他呢,好吃就完事了。”燕七摆了摆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表情难得正经了几分,“对了,那天晚上那两口子,你还记得吧?”
“我记得。”
“死了。都死了。一个都没活下来。”
陆辞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拉着燕七跑的时候,心里其实就有预感。江枫身负重伤,花月奴气若悬丝,就算怜星不杀他们,他们也未必撑得过那个晚上。可亲耳听到这个消息,他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那是小鱼儿和花无缺的爹娘。一个玉郎,一个痴婢,本该在燕南天的庇护下远走高飞,结果还是死在了这条剧情线上。
“不过,”燕七又开口了,“她们带回来了一个孩子。”
陆辞头也不抬,“男孩?”
燕七愣着说了一句“你怎么知道”,也没再追问,反而又继续说:“我听宫里的人说,邀月宫主说是要亲自教养,要把他培养成什么天下第一。怜星二宫主倒是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站在旁边看了那孩子很久。”
陆辞闭上眼睛。
一个被带走,一个被留下。花无缺和小鱼儿。移花宫和恶人谷。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对了,”燕七忽然又想起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微妙,“那位冷冰冰的大宫主还专门提了你一句。她说,”燕七清了清嗓子,学着邀月那冰冷的语气,“那个书生,不能出这口棺材。出了,就得死。”
陆辞嘴角抽了抽:“她倒是惦记我。”
燕七摊了摊手,“谁叫这是人家移花宫的规矩呢?”
陆辞叹气,头很疼,他一门心思想要考取功名,就是因为这江湖太恐怖了,可谁想到,在赴考路上就出了这样的意外。
“你放心,”燕七见他沉默,拍了拍棺材板,拍得咚咚响,“我既然答应过要护着你,就一定护你周全。咱们先在这破地方熬一阵子,等我摸清了门路,找个机会就带你跑。”
她话说得豪气干云,像是两个落难的江湖儿女马上就要上演一出千里逃亡的好戏。
可陆辞知道,从移花宫逃出去,比登天还难。在游戏里,移花宫的地图是独立副本,出口只有一条水路,沿途全是机关暗哨,宫主级别的高手坐镇,玩家组满四十个人都不一定冲得出去。
而现在他不是玩家,燕七也不是大佬。
他只是一个被关在棺材里的十级废柴书生。
陆辞躺在棺材里,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前世看小说的时候,他最烦那些爽文里的桥段。
什么主角稍微有点奇遇、得了一丁点实力,就急不可耐地要去扬名立万,要去打脸装逼,要去挑战那些根本不可能战胜的对手。那时候他总觉得这种人没脑子,不懂得什么叫韬光养晦,不懂得什么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可现在想想,要是他也有那个实力呢?
要是他陆辞不是十级,而是一百级、两百级呢?
要是他那晚在林子里,不是只能蹲在灌木丛后面瑟瑟发抖,而是能够堂堂正正地走出去,站在邀月和怜星面前,说一句“这两个人我保了,你们谁有意见”呢?
那他娘的该多痛快。
第7章 书生的野望
陆辞忽然觉得口干舌燥。
从前不觉得实力有多重要,是因为他以为自己可以一辈子躲在体制的羽翼底下,考科举、当大官,用朝廷的权势来护自己周全。可问题是,在你羽翼未丰的时候,在你还没进京、还没考上、还没当上官的时候,遇上邀月这种绝世高手,你拿什么护?
你的圣贤书能挡她一掌吗?
你的八股文能让她眨一下眼睛吗?
陆辞闭上眼睛,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画面。
画面里,邀月冷着一张脸站在他面前,还是那副睥睨天下的架势。而他,不再是那个缩在棺材里大气都不敢出的废柴书生,而是比邀月还要厉害的高手。
要是那样的话,他一定会一把将邀月按在膝盖上,撩起她那身雪白的宫装,抡圆了巴掌,对着她屁股就是一顿猛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