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起身,迎了两步。
“探花郎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陆大人言重了。”
李寻欢还了一礼,礼数周全。脸上带着三分病气,笑意却是暖的,“李某一介江湖人,劳大人亲自起身,已经逾矩了。”
落座,奉茶。
李寻欢捧着茶先低头闻了闻。
“好茶。”
“票号捎来的。”
陆辞也不居功,“本官这叫借花献佛。”
李寻欢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润过喉咙,身体的不舒服缓解了许多。他笑了笑:“这些日子,只能以茶代酒了。”
“万先生不让喝?”
“不让。”
李寻欢叹了口气,“他那方子,头一味就是戒酒。”
“那探花郎忍着点。万先生的话,在这镇上比本官的话好使。”
李寻欢笑出了声,笑完又咳了两声。
几句闲话下来,堂上的气氛渐渐融洽。
李寻欢说道:“陆大人。”
“孙前辈让李某来寻大人。他说,这镇上的事就来问大人。”
李寻欢看着他说道:“李某此来,为的是梅花盗的案子。八年了。大人……可知道该如何解决?”
“知道。”
陆辞答得太快,李寻欢反倒怔了一怔。
这八年,他问过人。问官府,官府推。问江湖,江湖躲。问到后来,问出一肚子弯弯绕,绕来绕去,绕回原地。
到了这小镇上,人家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镇南八里,官道岔口,顺成货栈。”
陆辞把白玉堂查到的东西拣要紧的说了。两个月新开张,东家不露面,伙计个个膀大腰圆,白日里没什么生意。
“逢三逢八,夜里走大车。车辙,进去深,出来浅。”
李寻欢静静听着,等陆辞说完,他才开口道:“大人既查到了这一步。那么打算何时动?”
“本官不动。”
李寻欢看着他等着接下来的话。
“十三夜里,有人替本官动。人赃并获,当场造册,一件不少,一个不走。册子做出来了,探花郎这八年的案子,也就见了分晓。”
“敢问,是哪家的人手?”
“金钱帮。”
李寻欢垂着眼,这个他知道,这是他和上官金虹的约定。
“大人可知,李某与金钱帮,有个约?”
陆辞道,“五月十五。所以赶在十三,探花郎应该能等得起。“
李寻欢看着他笑了,可笑着笑着又咳嗽了起来。
“即如此,十三那夜,李某想讨个眼熟。”
“求之不得。”
陆辞道,“到时候,探花郎把门外那位阿飞兄弟也带上,一块儿来。站远些看,别往前凑,剩下的,看戏就好。”
话音落下。
李寻欢的脑海里,“叮”的一声。
【触发任务:见证(稀有)】
【任务内容:五月十三夜,携阿飞随镇武司观顺成货栈起赃。金钱帮动手之前,不得抢先出手;起赃之后,当场对照失物图册核验。眼见为实,看个分明。】
【任务奖励:视完成度发放。】
【任务失败惩罚:无。】
【任务发布人:陆辞(代县令·镇武司百户,等级11)】
李寻欢眼中闪过一道惊诧。
那声音来得没有半点征兆。
李寻欢半生漂泊,稀奇古怪的事见了一箩筐,头一回碰上这个。
他抬起眼,看向堂上那位年轻的县令。
孙前辈临走那句话,没头没尾,此刻忽然就有了着落。
见了陆大人,就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如此。
“探花郎?”陆辞唤了一声。
“无妨。”李寻欢回过神,搁下茶盏,笑了笑,“想起孙前辈一句话。”
“哦?”
“他说,往后李某多半也想跟大人做邻居。”李寻欢道,“来的路上,李某只当他说笑。”
陆辞:“???”
………………
同一个时辰,镇武司门外。
阿飞正盯着墙头一只麻雀。
“叮”的一声响起时,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阿飞站在原地,眼睛缓缓扫过整条街。
街上行人如常。挑担的挑担,赶车的赶车,没人看他,没人说话。
可那几行字还在他脑子里。
【任务发布人:陆辞(代县令·镇武司百户,等级11)】
陆辞。
里头那位。
阿飞盯着那两扇门板看了很久,慢慢把手从铁片上挪开。
张龙正好出来,瞅见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问:“兄弟,没事吧?”
“没事。”
阿飞顿了顿,破天荒多问了半句:“你家大人,是什么人?”
张龙一愣,随即把胸膛一挺:“代县令!镇武司百户!七侠镇的青天大老爷!”
阿飞:“……”
没一个有用的字。
………………
堂上,又喝了一巡茶。
李寻欢问起孙前辈的近况,陆辞说老前辈如今在镇上讨生活,管饭,过得比谁都滋润。李寻欢笑道,那便好。
又问起万春流后院那位武功尽废的病人,陆辞说是位燕大侠,将养着,死不了。
李寻欢点点头,没多问。
江湖上武功尽废还能活着的,都是有故事的人。别人的故事,他不打听。
临走,陆辞送他到堂口。
陆辞说道:“这两日探花郎只管养病,镇上随意逛。就是一样。”
“大人请讲。”
“酒馆别进。万先生的眼线,遍布全镇。”
李寻欢一怔,随即失笑:“大人说笑了。”
走出镇武司。
李寻欢和阿飞走在路上。
“你也听见了。”
“听见了。”
李寻欢负着手,慢慢走,慢慢看。
街面干净,行人往来。
佩刀的江湖人和挎刀的差役挤在一个早点摊前,你让我,我让你,其乐融融。
“什么妖法。”阿飞道。
“不知道。”
李寻欢答得坦然。
阿飞皱眉:“不怕?”
“十三那夜,看了就知道了。”
钟声毫无征兆的响了起来。
这钟声其实李寻欢和阿飞早在昨晚就听见过。
阿飞整个人瞬间萎靡,“这里什么都好,就是这钟太吵”。
李寻欢苦笑。
至于街上大部分的人,该干嘛干嘛,像是早已习惯。
九响。不多不少,堂堂正正,气壮山河。
然后,一个挑担的小贩熟门熟路地凑了过来。
“二位爷,面生啊,新来的?”小贩把担子一放,露出里面的小布包,“耳塞。棉花芯,丝线缠的,塞进耳朵里,钟声立减七成。十文一对。”
李寻欢:“……”
阿飞:“……”
“崆峒派的仙家宝贝,整点九响,声传半里,关不上。”小贩介绍得麻溜,“二位要在镇上过夜,趁早备上。夜里亥时那九响,才叫一个提神。”
李寻欢沉默了片刻,掏出二十文,买了两对。
他递了一对给阿飞。
阿飞盯着那两团棉花看了半天,没接。
“我不怕吵。”
“我也不怕吵。”李寻欢把耳塞塞进他手里,“不过是入乡随俗。”
阿飞捏着那对耳塞,觉得自己这趟进镇,遇上的事一桩比一桩说不通。
“李探花!”
身后有人追了上来。
铁手。换了一身便服,他对着二人抱了抱拳,“探花郎初到,我家大人吩咐过,镇上有什么不便,只管找我。眼看饭点了,二位若是不嫌弃,本镇最好的酒楼,就在前头。”
他这话出口,自己先松了口气。
待客之道,头一条就是别饿着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