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镇上流言开始悄悄蔓延。
源头不明确,传播的方式却很统一。
先是赌桌上有人随口一提,然后货栈的脚夫搭了话,再然后茶馆里几个刚卸货的皮货商掰着指头数了半天。
“听说了么?那梅花盗的赃物,在咱们七侠镇方圆百里露了头。”
“是金钱帮的人查出来的。他们票号的账房先生,对着一本旧册子,对了三天三夜。”
“听说八年前杭州林家那支凤钗,前些日子在黑市上露了面,转了两手,最后走的是咱们这边的货栈。”
“哪个货栈?”
“不知道。只说离镇子不远。”
谣言就是这样。七分真,三分藏,一传十,十传百,半日之间,满镇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陆辞坐在堂上,看着张龙刚递上来的巡街日志,眉头微皱。
“这些话是谁放出去的?”
张龙苦笑,“查不出来。等巡防营的人反应过来,已经满街都在议论了。”
确实,都在议论。
就像这个时候,流言已经传遍了七侠镇的大街小巷。而且越传越怪,但镇上的玩家都没有去管,反而乐见其事。都等着陆辞的任务降临。
这时候,铁手大步迈进门来,身后跟着两个六扇门的老捕快,进门就抱拳:“大人,镇上的话,您都听说了?”
陆辞看向铁手,“听说了,比你早一点。”
“卑职来的时候,经过天上人间门口,余沧海那老狐狸正拉着几个南来北往的皮货商打听赃物的来路。满堂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连空闻大师那间素斋铺子里的香客,都在一边念经一边交头接耳。”
陆辞闭了闭眼。
流言这种东西,跟水一样。你越堵,它越往高处走。你不管它,它自己漫一阵子也就散了。可问题是,这一阵子,刚好是五月十五之前。
“……咱们的人怎么说?”
铁手答道:“巡防营的弟兄们已经散出去了。街面一切如常,没人闹事,没人起冲突,就是满街都在议论。”说到这里,铁手微微一顿,才又接着说,“大人,上官帮主那边好像也没闲着。”
陆辞睁开眼:“怎么说?”
“昨夜,荆无命在镇南的货栈附近露过面。守夜的弟兄说,他站在街对面看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什么都没做就走了。”
陆辞点了点头。
查吧。上官金虹要查,他拦不住。反正人家也说了,查案是附带的,正经的是给镇子添砖加瓦。那就让查。
……………………………………
五月十一,七侠镇又下了一场雨。不过这场雨并不大,下的很小。
陆辞负手站在屋檐底下,看着雨想道:如果上官金虹那家伙靠谱的话,那么李寻欢差不多也该到了。
这念头刚转完,铁手就湿漉漉的走了过来。
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沿往下淌,他进门先抹了把脸,抱拳道:“大人,镇口来了个人。”
“什么人?”
“一个赶车的。”
铁手的表情有些古怪,“旧青布车,一匹瘦马,车上躺着个人,盖着一件破披风。车夫说,他朋友病了,想进镇找个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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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金钱帮的独有任务(三合一)
陆辞问道:“车夫长什么样?”
“长相清秀,个子高,腰里别着一柄剑。”
陆辞心里有数了。
“放进来,别拦。让万春流那边准备一下。”
铁手应了一声,就又转身出去了。
陆辞望着雨幕。
阿飞。李寻欢的影子。
如今也来了。
看来上官金虹说的是真的。李寻欢提前动身了。而且不止一个人来的,还带上了阿飞。
只是不知林诗音有没有跟着来。
要是她也来了,那这事就更热闹了。
………………
镇口登记卡子前,排队的江湖人比平日少了不少。
旧青布车停到桌前,瘦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鬃毛上的水。
车夫跳下车辕。
登记的书生抬起头。
高个子,腰间别着一柄剑。
这双眼睛明亮。
“尊姓大名?”书生提笔。
“阿飞。”
“哪个阿?哪个飞?”
车夫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好像这辈子没被人问过。
“……随便。”
书生:“……”
行吧。他提笔落了个“阿飞”,照规矩又问:“可带刃?”
车夫把腰间那柄剑解下来,搁在桌上。
书生低头一看。就写下:铁剑一柄。
“随行几人?”
“一个。”
车夫顿了顿,补了一句,“我朋友。病了,来看大夫。”
书生朝车里瞟了一眼。
车帘垂着,看不见人,只听见里面咳了两声。
“行了,进……”
“等等。”
身后有人打马过来。
铁手今日当值,披着蓑衣,到桌前翻身下马,先冲车夫抱了抱拳。
“可是李探花的车驾?”
车夫的眼神一下变得犀利无比。
书生只觉得这车夫整个人忽然变成了一张拉满的弓。他垂着的右手,离腰间不过三寸。
车帘里传出一声咳嗽。
“阿飞。”
车夫闻声这才平静下来。
“正是李某。”车帘掀开一角,里面的人声音温和,“这位差官认得李某?”
“六扇门铁手。我家大人吩咐过,李探花到了,直接放行,不必登记。”
车里的人低低咳了几声,笑道:“贵镇有贵镇的规矩,登记了就是。劳烦差官带个路,寻个医馆。”
“镇东头,万氏医馆。大夫已经候着了。”
铁手拨转马头:“跟我来。”
………………
马车进了镇。
阿飞坐在车上赶车,眼睛却没闲着。
这镇子不对劲。
街面太干净,行人太多。最不对劲的是人。
路边炊饼摊前站着个佩刀的老者,那刀的样式阿飞认得,是崆峒的路数。
茶馆门口躲雨的几个汉子,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内家好手。
再远处,一队挎刀差役巡过去,街上佩刀带剑的江湖人见了,竟没有一个躲的,该排队排队,该让路让路。
阿飞走南闯北,从没见过这样的镇子。
江湖人和官府,向来是油和水。在这里,油和水平平静静地装在一个碗里。
“阿飞。”车里又传出声音,带着笑,“好好赶车。”
“……嗯。”
阿飞收回目光,抽了瘦马一鞭子。
………………
万氏医馆在镇东头。
万春流早候着了。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看那辆旧青布车停稳,看那个高个子车夫跳下来,掀帘,从车里扶出一个人。
那人披着件旧披风,身形清瘦,脸上带着病气。可即便病着,他往那里一站,也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仪。
“李寻欢?”万春流问。
“正是。”那人微微一笑,“有劳先生。”
“进来吧。”
万春流也不多话,转身就往里走。走到一半,头也不回。
“门口那位,要么进来,要么出去,别堵着风。”
阿飞:“……”
他默默跟了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只见在看诊那边。
搭脉,看舌,翻眼皮。万春流一套做下来,一句话没有。
阿飞盯着他。
李寻欢倒是不急。他坐在那里,打量着这个诊所。
药柜,捣钵,墙上挂着的几串干药草。后院隐隐传来小孩子的哭声,哭两声,又被人哄住了。
“先生。”李寻欢收回目光,轻声问,“我这病……”
“死不了。”万春流说。
阿飞松了口气。
“但也活不利索。”万春流把后半句补完。
阿飞:“……”
“三样毛病。熬夜,贪杯,想太多。前两样伤肺,后一样伤心。肺里的病,老夫能治。心里的病,老夫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