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天:北斗第一深情 第660章

“那天抢你馒头,是我不对。对不起!”

说完她不等豆芽反应,径直走到里屋门口,朝豆芽娘微微弯了弯腰,说出来的话却是大人的腔调,

“婶婶,读书认字很重要。豆芽认得字多了,将来可以进城找些抄书算账的活计,比在家种地挣得多。

明天让她来上课吧。”

豆芽娘从被子里撑起身来,蜡黄的脸上满是惊讶。

她看了看门口穿着鹅黄裙子的小姑娘,又看了看自己闺女手里那两个白胖的馒头,喉咙动了动,低声问:

“是俞先生的意思吗?”

囡囡顿了一下,然后很笃定地点了点头:

“老师说了,管他们一整天的饭。

明天让豆芽来,行吗?”

豆芽娘沉默了一会儿,看看闺女满是期待的眼睛,又看看她手里那两个馒头,终于微微点了点头。

囡囡走到豆芽面前,弯下腰说:

“明天一定要来,老师明天炖肉,你到晚了就被别人抢光了。”

豆芽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把馒头紧紧抱在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铁牛家在黄泥巷子最深处,院墙是用碎石头和黄泥胡乱垒的,连个正经的门都没有,只在墙豁口挂了张破草席。

囡囡撩开草席进去时,铁牛正坐在门槛上借着月光修补他的拐杖。

拐杖把手处已经磨得油光发亮,底端裂了道口子,他用破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

看见囡囡进来,他第一反应是站起来,拐杖往地上一杵,脸上满是防备。

囡囡歪着头看着他,盘算怎么开口才能让对方相信她不是来找茬的。

最后她直接开门见山:

“凳子的事,是我故意绊你的。对不起。”

铁牛一愣,他活了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跟他道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囡囡从布袋里掏出三个馒头递过去,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小袋枣糕,一股脑全塞进他怀里。

她想起俞珩跟铁牛他爹在院子里说话,他爹说这孩子腿瘸是胎里带的,没法治。

她仰起脸,对铁牛爹说:

“叔,铁牛腿不好,以后可以让他在城里找些写字记账的活计,不用干力气活。

老师说他字写得好,进步快。”

铁牛爹是个寡言的庄稼汉,搓着粗糙的大手,看看囡囡又看看铁牛,不知该怎么接话。

铁牛娘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缝了一半的鞋底,眼眶微微泛红。

铁牛自己倒是先开了口,声音瓮声瓮气的:

“爹,明天我想去上课。”

铁牛爹伸手摸了摸铁牛的头,粗糙的手掌在儿子后脑勺上停了好久,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

“去吧。”

俞珩远远地站在巷子转角处的阴影里,他靠在冰凉的土墙上,微微仰起头,看着夜空中被薄云遮了一半的月牙,忽然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无论小姑娘做这些事是出于什么目的,她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面面俱到,层次分明,还记得给铁牛爹递台阶、给豆芽娘吃定心丸。

他觉得自己要被感动了。

当夜下了一场雨,村里许多落下病根的人第二天起床,只觉得浑身轻松,有用不完的力气!

清晨,俞珩拿着《千字文》走进课堂,一眼便看见最后一排的铁牛把拐杖靠在桌边,正低头翻着抄本。

第一排正中间,豆芽把抄本摊得平平整整,手里握着一小截磨得只剩指节长的墨锭,正小心翼翼地往砚台里滴水。

他翻开书页,朗声念道:

“弦歌酒宴,接杯举觞。矫手顿足,悦豫且康……”

学生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

门外,囡囡目不斜视地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走过门口时,她的脚步超绝不经意地慢了半拍,余光往堂屋里扫了一眼。

俞珩正一手持书一手背在身后,抑扬顿挫地领着念书,神情专注,仿佛完全没注意到她。

囡囡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到了走廊尽头又折回来,这回慢了两拍。

俞珩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朗读里,头都没偏一下。

她走了第三趟、第四趟,又绕到院子里的石榴树下蹲了一会儿,假装在找虫子,实际上偷偷从窗户往里瞄了好几眼。

可无论她怎么晃悠,俞珩的视线都没有从书本上移开过。

囡囡瘪了瘪嘴,心里闷闷不乐。

她昨晚跑了那么远的路,说了一箩筐的好话,结果他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做呢!

直到中午吃饭,囡囡少见地没有胃口。

她坐在灶房的小矮桌前,面前摆着一碟俞珩给她单独留的菜,半条红烧鱼、一碟炒笋片,还有四个馒头。

她机械地往嘴里塞,一个,两个,三个,吃到第四个时,忽然觉得馒头干得难以下咽。

她放下馒头,望着碗里剩的半条鱼发呆。

这时,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盖在她头顶。

手掌温热而宽厚,微微用力,把她的小脑袋揉得轻轻晃了晃。

“囡囡是天底下最可爱、最乖巧、最懂事、最好的小姑娘!”

俞珩的声音自她头顶轻轻落下来,不再是往日浅淡的笑意,满是不加掩饰的欢喜。

囡囡愣住了。

她仰起脸,逆着正午的阳光看见俞珩垂下来的眉眼,那双眼睛里满是她从未见过的明亮光芒。

小姑娘忽然觉得自己昨晚跑的那一趟,实在太有意义了!

她的嘴角不住地往上翘,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一只手轻轻一揉便化开了。

一次结冰又破冰的经历,让两人心与心的距离,才算真正贴近相融。

夜晚,俞珩给悟性超群的小姑娘加课。

小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随着火苗的摇曳轻轻晃动。

囡囡双手捧着一只卤鸡腿,小口小口地啃着,腮帮子上沾满了油光。

俞珩坐在她对面,手里握着一卷泛黄的书简。

他开口道:

“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

囡囡啃着鸡腿,含糊地问:

“什么意思?”

“人的天生本能是趋利自私的。善良、道德、守礼,这些东西不是生来就有的,需要通过后天学习,约束欲望,逐渐塑造。”

囡囡咽下嘴里的鸡肉,歪着头问:

“什么是本能?”

“饿了想吃,冷了想暖,累了想休息。这些让自己感到舒服的行为,都是本能。”

俞珩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继续说道,

“这种本能欲望本身没有错。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但若任由欲望泛滥而不加约束,就会造成恶。

因此我们要学会自我约束,克制那些会伤害他人的欲望。”

囡囡又咬了一大口鸡肉,包了满满一嘴,皱着眉头不解地问:

“为什么一定要克制欲望呢?顺着本心走不好吗?”

俞珩身体微微前倾,他的声音沉下去:

“如果人人都只遵从欲望,想要就抢,喜欢就夺,那么世间便再无宁日。

父子会为了争夺财物反目成仇,兄弟会为了一己私利刀刃相向,邻里之间互相伤害,无人可以幸免。

力气大的欺负力气小的,心机深的掠夺心思单纯的。

比如你从前在街上流浪的时候,倘若人人都只顾自己的欲望,便不会再有那一角让你蜷缩安睡的街头,也不会再有姚府门口那碗热腾腾的肉粥。

没有人会对你发善心,也没有人会为你停下脚步。”

他顿了顿,看着她渐渐安静下来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

“我们也不会有机会相见。”

囡囡啃鸡腿的动作慢了下来,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似乎比她从前想的要复杂得多。

她似懂非懂地总结道:

“顺着欲望,会获得快乐,但是会变成坏人。

克制欲望,不那么快乐,但是会变成好人?”

俞珩忍不住朗声笑道:

“我们囡囡实在太聪明了!”他语气温和地纠正,

“不过,你说的也不全对。一味顺着本能,固然会引发灾祸;但克制欲望,也绝不是让你去自讨苦吃。

它更像是给你的欲望画一个圈,在这个边界之内,你可以尽情地满足自己,而不会伤害到他人,也不会被他人所伤。

保护自己,善待他人,最终换来的是心底长久踏实的安宁。”

眼见小姑娘眉头又拧了起来,显然是被绕得有些迷糊了,俞珩伸手轻轻拂过她额前细碎的发丝,语调轻缓:

“人性是很复杂的东西,没有办法用简单的好与坏来区分。

你现在还小,不懂也无妨。世间的一切,你有足够的时间慢慢去体会。

好了,天色晚了,睡觉吧。”

俞珩给她擦了擦嘴,站起身准备离开。

刚转过身,便感觉衣角被一股小小的力道拽住了。

他回头,见囡囡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袍角,仰着脸,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怎么了?”俞珩重新坐下来。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囡囡的声音很轻,

“教我认字,给我好吃的,教我道理……为什么呢?”

俞珩笑了。

小姑娘终于从“吃”之外的角度,认识到了“好”与“坏”。

他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我们囡囡这么好的小女孩,当然值得别人对你好。”

囡囡松开他的衣角,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鼓起勇气,像是终于决定打开一扇藏了很久很久的门:

“其实……我以前有家人的。”

俞珩没有出声,安静地坐着。

这是小姑娘第一次跟他提起流浪之前的事,那些被她压在心底,从未向任何人敞开过的过往。

她蜷起膝盖,下巴抵在膝头上,努力拼凑:

“以前我有爹爹,有娘亲,还有个哥哥。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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