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头顶的天穹便已被一道道各色神虹划破。
是各峰峰主所化的遁光,正从四面八方朝主峰大殿的方向急速汇聚。
俞珩抬起头望着天际呼啸而过的虹光,缓缓起身:
“应是准帝之战,终于有了结果吧。”
他收回目光,看向李玄苍白的年轻面孔,放缓了语调,
“师弟不必过于忧虑。无论发生何事,长辈们总是可靠的。
你应当潜心修行,早日突破仙台,那才是真正为长辈分忧。”
李玄心事重重地点了点头,朝俞珩深深一揖,转身下山去了。
半日之后,掌教议会散了。
消息像一块巨石砸入深潭,从主峰大殿中传出,飞速扩散,惊起无数哗然。
羽化神朝此番竟出动三尊准帝围攻玄懿祖师。
玄懿祖师以一敌三,硬生生扛到崆峒玉宸祖师驰援。
两尊老准帝联手反击,将一方星域打得化作尘埃,最终玄懿祖师拼了半条命击退羽化三帝,被玉宸祖师带回时已是重伤垂死。
当日,崆峒山向整个洪荒星域宣布:
崆峒与还真同枝连理,一脉相承。从今往后,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对还真不敬,便是挑衅崆峒!
消息传遍洪荒,整片星域都沸腾了。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处处都是议论声。
有人热血沸腾:
“洪荒星诸多神话道统联手,便是羽化神朝也要掂量掂量!”
有人忧心忡忡:
“玄懿祖师重伤垂死,洪荒折了一尊准帝战力,这仗还怎么打?”
更有人在暗中冷笑:
“我早说过不该轻启战端,洪荒这回是当了出头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看你们这些神话道统如何收场!”
而羽化方面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他们选择了休战。
休战书由一尊羽化圣人亲自送至两军阵前,措辞克制,只字不提“战败”或“认输”。
只说:
“两军久战,生灵涂炭,愿暂息兵戈,以观后效”。
洪荒方面接到休战书后,几乎没有犹豫便爽快地答应了。
这一战的影响极其深远。
洪荒星域各大神话道统虽然元气大伤,却折断了羽化神朝两万年来无人敢撼的旗杆,破了它们的不败金身。
诸天万界目睹这一幕,可谓人心长草。
一时间,从永恒到紫薇,从太白到勾陈,各方大星域势力纷纷派人进入洪荒。
明里暗里表达支持之意,送来的修行资源源源不断地涌入各大教派的山门。
洪荒方面来者不拒,却也将攻打昆仑的兵力悄悄召了回来。
谁都明白,这只是暂时的。
洪荒星在疯狂吸收各星域送来的资源,舔舐伤口,壮大自身。
各大道统的丹殿日夜不停,将堆积如山的灵材炼成丹药;
炼器峰的炉火从未熄灭,一柄柄崭新的道器被送入年轻弟子的手中;
传功长老们将平日里绝不轻传的秘术掏了出来,倾囊相授。
所有人都在为迟早会来的下一战做着准备。
俞珩独坐独照峰顶,望着远处群峰间往来不息的传讯神虹,将这些时日的局势变化一一理清。
羽化神朝此番主动休战,十有八九也是内部出了问题,自身损失必然不小。
更重要的是,诸天万界已经看到了它的虚弱,蠢蠢欲动者不在少数,它需要时间回去处理更棘手的问题。
洪荒与羽化之间,恐怕会有相当一段时间的和平,十年,二十年,都说不定。
这一战之后,洪荒各教应当会从神话时代的辉煌旧梦中清醒不少。
羽化神朝再怎么虚弱,也是称霸星海两万年的庞然大物,底蕴深厚。
它在自身崩塌之前,打崩一个洪荒绝对不是问题。
俞珩收回目光,望向独照峰下被山雾遮掩的莽莽群峰。
从后世的结果倒推,这些神话道统的名号鲜有耳闻,洪荒的结局应该算不上多好。
但是这一战必将到来,且会比上次猛烈百倍!这是俞珩了解许多详情之后得出的结论。
玄懿祖师重伤后,崆峒玉宸祖师便自然而然地接手了还真宗的指挥权。
从防务布防到资源调配,从弟子安置到对外交涉,所有事务都由崆峒山这边一手操持,还真宗上上下下竟无一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让他印象深刻的是那日在山脚下,两个崆峒弟子低声议论羽化神朝的暴行,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切齿仇恨。
其中一个红着眼睛说:
“害死玄懿祖师的账,早晚要他们百倍偿还!”
俞珩在一旁听着,忽然意识到,崆峒弟子对羽化神朝的仇恨,丝毫不比还真宗本门弟子弱半分。
他们是真的把还真宗的仇当成了自己的仇,把还真宗的祖师当成了自己的祖师。
俞珩真正理解“同枝连理”背后的分量,是在知晓玄懿祖师是女子之后。
还真与崆峒两脉的关系,不仅仅是两位天尊之间的渊源,更现实的原因是玄懿和玉宸两位祖师关系远超寻常。
“终究只是这个时代的过客啊。”俞珩不禁感慨。
秘境中的压抑情绪愈发浓重。
秘境变得沉寂。
俞珩感受周围这一切,那种路人之感觉愈发明显。
他们是这个时代的主角,他们的喜怒哀乐都有根,他们的仇恨与眷恋深深扎在这片土地上。
而他俞珩,终究只是一个从几十万年后飘来的影子。
他动了离开的心思。
哪怕再怎么不愿沾染因果,有些事终究是要去做的。
该前往北斗了。
几十万年的岁月横亘在中间,那个小女孩还在等她的哥哥回家,他答应过姚煦,要找到他的妹妹。
因果这种东西,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开的。
他再一次往经阁走去。
沿着山道缓步上行,远远便望见了灰袍身影。
老道一副懒散模样,手中竹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划拉着地面,半瞌不瞌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地上松叶没见少几片。
俞珩在山道拐角处看了许久,忽然心中一动。
从袖中取出一方玉帛和一支灵毫笔,悬腕落笔。
寥寥数笔,一个灰袍老道的轮廓便跃然帛上。
散漫的眉眼,微驼的背脊,笔墨清淡却神韵毕现。
他端详片刻,觉得缺了点什么,又提笔在老道身边添了一个少年。
身形尚显单薄,面庞清隽,垂手立于老道身侧,姿态亲近。
他将玉帛小心卷起,进了经阁。
在经阁最深处,他花了大半日的工夫,以种种虚空法门开辟了一处方寸秘境。
秘境极小,只能容下一卷画、一盏灯、一息不散的灵机。
他将玉帛放入其中,又将秘境的门槛设得巧妙,非特定血脉与特定功法者不可见。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经阁高耸的古籍架前,抬手轻挥,微微一笑:
“几十万年后见,师父。”
转身,离开,下了山。
他没有向任何人道别。
他不喜道别,道别这种事,总是会把人的心绪搅得翻涌不休,教人沉陷在离愁别绪里难以自持,像是要直面一场生离死别般的煎熬。
他始终相信,人世仙途,万般相逢皆凭缘法。
只要因果未断,终有重见之时。
身后山道尽头,老道不知何时已搁下扫帚,毫无形象地坐在石阶上。
粗布袍角沾满了碎叶尘土,他也不在意,手中多了一卷玉帛,正是俞珩藏在经阁秘境中的那幅。
老道看着画上灰袍扫地的自己,又看了看旁边眉眼恭谨的少年,像是隔着画卷穿透了层层叠叠的空间,望见了那个已经走出秘境的紫色背影。
他挠了挠花白的后脑勺,眉宇间满是不解,喃喃自语道:
“怪哉,怪哉......莫非是心魔?”
他将画卷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良久,他叹了口气,将画卷重新卷好塞进怀里,重新捡起扫帚,嘀咕道:
“罢了罢了,缘分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俞珩出了崆峒秘境,玉虚城上空灰蒙蒙的,星辰隐没,日光黯淡,只有偶尔从云隙间漏下的几缕光线。
他站在秘境入口外的一片荒坡上,从袖中取出传讯玉符。
玉符上隋玉芷的头像一闪一闪,消息已经积了好几条。
他点开,少女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祖师陨落了。呜呜……她老人家临死前还特意见了我一面,给了我好多好多东西。
有功法,有丹药,还有她年轻时用过的一支玉簪……”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说到后面已经有些语无伦次,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
俞珩沉默了一瞬。
他能想象那个场景,重伤垂死的玄懿祖师躺在病榻上,气血已暗淡如风中残烛,却仍强撑最后一口气,将自己的传承与遗物交托给年轻的太上仙体。
他想了想,回复道:
“这都是祖师对你的殷切期望。她将这些东西留给你,是信你能担得起还真宗的未来。
你要好好修炼,不要老是贪玩。”
那头很快又亮了起来,呜咽着说:
“呜呜,祖师她老人家哪怕到死,也要为宗门耗尽最后一丝骨血。
师傅说祖师陨落时的异象被封锁了,散落的法则碎片都留在了宗门秘境里,供我们这些后辈修行参悟。
我、我一定不能辜负她老人家的期待!我要努力!我要闭关!”
俞珩看着玉符上少女哭得稀里哗啦的小脸,放缓了语调哄道:
“这才是我认识的隋玉芷。
在天命岛上你就是体质开发最优者,玄懿祖师正是看中了你的潜力才托付衣钵。
如今你继承了祖师的遗志,假以时日,还真宗的下一位准帝必然是你。
到了那一天,祖师在天之灵也会为你骄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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