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重逢之后哥哥对囡囡很温柔。”小姑娘的声音从抽泣的余韵中缓缓浮起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某个只有她能看见的幻影说话。
她的眼泪还挂在腮边,神情却渐渐变了,不再是方才委屈巴巴的小女孩,带上了一种幽深的偏执,
“可是哥哥为什么对别人也这样呢?……我会嫉妒的。”
她微微低下头,用指尖绞着自己脏兮兮的衣角,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其实囡囡不介意那些人。她们不过是路边无关紧要的草木,风吹一吹就散了。”
她沾着泪光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俞珩。
“但囡囡介意哥哥对她们笑的样子,和我一样。”
“这样想着,哥哥对囡囡越好,囡囡就越害怕。万一哪天这些随处可见的草木替代了囡囡,囡囡该怎么办呢?”
“囡囡很不安。哥哥可以放开神魂让囡囡看看吗?”话音刚落,她又摇了摇头。
“……算了,不看了。我怕看到不该看的。”
俞珩的心弦紧绷,狠人道果反复无常,而且太病态了。
那种在渴望与恐惧之间反复摇摆的模样,那种明明已经握住了却还要拼命确认对方不会松手的焦虑,每一样都精准地踩在了危险的边缘。
他不是第一次面对疯子,他知道一个强大无比的疯子一旦发狂,会摧毁一切。
囡囡伸出小手,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脸上的眼泪。
当她放下手再次抬起头时,小脸上浮现出近乎决绝的坚定。
“那些女人,就让她们过去吧。囡囡不在乎。但哥哥从今往后的每一秒,心里只能装着我。”
话音落尽,一股无可抗拒的灰色力量在俞珩影子里轰然涌出。
铺天盖地的灰色狂潮,浓稠得像液态的绝望,死寂得像永夜的深渊。
俞珩在灰色力量涌出的同一瞬间,便将神念沉入识海最深处,发出一声近乎咆哮的大吼:
“墨墨!”
命泉中没有任何回应。
那股灰色力量彻底封锁了他的识海,将他的神念与墨墨之间的所有联系齐齐斩断。
俞珩来不及去想墨墨怎么了,下一秒,一种失重感席卷了他。
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上升,回到了九色身躯之中。
他低头看去,自己的本体暗金色的竖瞳金色褪去,灰色的死寂如墨水般从瞳底泛上来,由深到浅,由内到外,直到整双眼眸都变成了纯粹的灰。
他的本体伸出带着粗粝利爪的巨大手掌,缓缓摊开在囡囡面前。
囡囡轻盈地跳了上去,脚尖落在掌心上,沿着巨掌的边缘走了几步,然后跳上他的手腕.
顺着他的手臂一路小跑上去,动作轻快熟练。
最后她在他宽阔的肩头坐了下来,两条悬空的小腿晃了晃,一双小手从侧面环住了他的脖子。
她的脸颊贴在他的颈侧,蹭了蹭,红毛粗糙而坚硬,蹭在她娇嫩的小脸上,她却浑然不在意,反而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她的声音从俞珩本体的肩头传来,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种终于尘埃落定的呢喃:
“没关系,都没关系了……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她的小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颈侧,像是在安抚一只终于被驯服的猛兽。
她的嘴唇凑近他的耳朵,声音轻得像梦呓:
“囡囡铸好了一个小窝。在那里,哥哥可以无忧无虑,每分每秒都和囡囡在一起……”
第四百七十九章 恨昔痴念惹恨长,荒古春深锁俞郎
俞珩的意识悬浮在九色躯体之中,俯瞰自己被占据的本体,以及本体肩头晃着小腿的脏兮兮小姑娘。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一个女人当作金丝雀来圈养。
或许这正是他处处留情,风流不羁的代价,是他欠下的那些情债利滚利之后必然的宿命。
他对狠人的小窝丝毫不感兴趣,哪怕是仙金铸造的宫殿,牢笼终究是牢笼。
他俞珩的居所,只能是星辰大海。
不过他的压力确实小多了。
方才在五色祭坛前,他说的话字字如刀,往她最柔软的心尖上扎,足够让他被挫骨扬灰十次。
可她只是想把他关了起来。
这至少说明了一件事:她不会杀他。
他面对的,不再是一个活了数十万年不可名状的老怪物,而是一个心性偏执却有着清晰情感软肋的普通女子。
只要她还叫他哥哥,只要她还会因为他的话产生情绪波动,他就还有机会。
只要让他开口,他有信心缓解当下的处境。
囡囡从他肩头探出小脑袋,歪着头似乎想起什么,眼睛发亮。
她伸手轻轻拽了拽他颈侧的红毛,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雀跃:
“哥哥,我们一起去一些熟悉的地方走走吧。也许看到那些地方,哥哥就能记起我们的旧事呢?”
她只是例行询问,并不是真的征求俞珩意见。
小姑娘没有遮掩行踪的打算,于是,这具五丈高的狰狞身躯便肩托着一个小女孩,重新升空。
血色遁光不再如之前那般疾驰,而是以一种近乎散步的速度缓缓飞行,从羽化神朝的遗址出发,朝不知名的方向飘去。
那股萦绕周身的不详气息没有任何收敛,灰中透红的煞气拖曳在身后,像一面在天空中猎猎作响的战旗。
沿途的修士纷纷抬头,惊骇地望着横贯天穹的可怖身影。
消息像野火般蔓延。
东王又现身了,他没有躲藏隐匿,光明正大地飞在天上。
最先追上来的是三个中型宗门修士,一个仙台一重,两个化龙九变,仗着身法快,远远地缀在血色遁光后面。
他们没有出手,只是在观察,或许是在等后援。
俞珩的本体停住,抬起一只覆满红毛的利爪,朝着身后的虚空轻轻一握。
三个修士所在的空间猛地塌缩,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整片空间捏成了拳头,他们一声不吭,便被空间塌缩的巨力碾成了三团血雾。
接着又被一股无形的吸力抽干了生命精气。
没过多久,又来了一队人马。
来自某个中州大教的精锐队伍,为首的是两位仙台境的长老,身后跟着十几名化龙秘境的弟子,阵形严整,显然是有备而来。
其中一位灰色眼眸的长老远远拱手,开口便是一副冠冕堂皇的说辞:
“东王阁下,我等奉教主之命前来护送您回教中医治,绝无恶意——”
话说到一半,便被一道横扫而来的太阴之光拦腰截断。
黑色的光束掠过整支队伍,所过之处人体定格,冰晶蔓延,然后齐齐碎裂。
碎肉和冰屑混在一起,从天穹上纷纷扬扬地洒落,像是下了一场黑红色的雪。
囡囡坐在他的肩头,两条小腿晃来晃去轻轻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歌谣,调子悠远而简单,与四周漫天飘落的尸骸形成了诡异至极的对照。
第三次围堵发生在半个时辰之后。
这一次来的人更多,东荒的某个世家、中州的两个大教的供奉队,以及一群想要浑水摸鱼的散修,加起来足有上百人。
他们从三个方向同时包抄过来,刀光剑影铺天盖地,阵纹与法器将半边天空都映成了五彩斑斓的颜色。
俞珩没有给对方摆开阵势的时间,太阴之光从掌心喷涌而出,冻结了所有来敌。
围剿变成了屠杀。
上百修士在他面前如同一群扑向烈火的飞蛾,来多少,死多少。
俞珩在自己的九色躯体中,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这些人死战不退的精锐被捏死了,惨叫都不发出一声是有缘由的,不是不爱说话,而是都被度神诀控制了。
他不知道囡囡口中专属二人,无比熟悉的栖身之地还有多远,前路漫漫,但凡沿路撞见的修行者,结局早已注定。
逢者必杀,遇者皆亡。
这具被掌控的魔躯,会屠尽沿途所有修士。
等到这条路走到尽头,等到北斗五域,但凡知晓东王名号的修行者,尽数心怀恐惧、恨意、厌弃,人人欲诛之而后快。
他会顺利变得举世皆敌。
到时候就可以满足狠人“哪怕全世界厌弃了你,也还有我陪在你身边”的美好愿景了!
俞珩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被灰色魔力占据的本体已经从羽化神朝遗址出发了五天,横穿了小半个中州。
身后留下了一条白骨铺就的路,大派的长老,古族的皇主,无名的散修,还有完全不相干的凡夫俗子。
那是一队从中州腹地往东走的商队,大约二十余人,赶着驮满货物的角马,车辕上坐着押货的护卫,车帘后面躲着妇女和孩子。
他们离修行者的厮杀本该很远很远,只是恰好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
五丈高的狰狞身躯从他们头顶掠过时,只是垂下一只手,随意地朝下方按了一掌。
掌风落处,官道塌陷,角马与货物连同二十余条人命一起被碾进了泥土里。
俞珩在自己的九色躯体中冷眼旁观。
他自认不是什么好人,死在他手里的人命早已不止凡几,修行这条路本就是踏着尸骨往上走的,他不是没沾过血。
可杀人总得有个理由,仇敌该杀,挡路者该杀,想杀他的人他也绝不会手软。
但那些走卒贩夫,在尘世中浑浑噩噩讨生活的凡人,他们连修行是什么都不知道,连他俞珩是谁都没听说过,杀了他们有什么意义?
踩死一只路边的蚂蚁,不会让任何人感到快意。
他垂下目光,看着那个坐在他本体肩头的小姑娘。
她正用那双白嫩的小手环着他本体的脖子,脸颊贴在他颈侧粗糙的红毛上,一下一下地蹭着。
动作像一只刚断奶的小猫在用脸颊寻找母猫的体温。
她的眼睛微微眯着,睫毛又长又翘,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弧度,有种从骨子里溢出来,抑制不住的满足。
那张小脸上流露出的幸福表情,真真切切的,没有半分伪装。
她在享受这一刻,阳光照在肩头,风声掠过耳畔,脚下是芸芸众生如蝼蚁般匍匐的大地。
而她的脸颊贴在这个世上唯一重要的人的颈侧,感受他血液流动的温热,呼吸起伏的节奏。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画面。
俞珩试着揣测她的想法。
依着她那病态的逻辑,这一切大约都落在两人之间那种不可理喻的关系上。
她是在经营一个只有她和哥哥的干净世界。
他回忆起她之前说的话:
“那些人不过是路边无关紧要的草木”
她不是在比喻,她是真心这么认为的。
草木而已,踩了便踩了,拔了便拔了,何须在意?
囡囡似有所感,抬起头来,她的嘴角微微翘起,两颊的梨涡浅浅地漾开。
用软软糯糯的童音轻声说道:
“哥哥在看我吗?”小姑娘面颊微红,有些羞涩地说:
“这是我们之间的纠缠的命缘哦。”
命缘。
俞珩看着她天真无邪的白嫩脸颊,眉眼弯弯的模样,只看到了一个毫无人性的魔头。
这种纯粹到极点的,将人类伦理踩碎的偏执,比任何凶残的妖鬼都更加令人胆寒。
其实想想也对。创造出吞天魔功的人,怎么能指望她是个良善之人呢?
上一篇:人在木叶,我的查克拉转生诸天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