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一尊活了十几万年的大帝,他似乎只能一直逃。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满山的桃树沙沙作响,花瓣如雨般纷纷扬扬地洒下来,落在他交叠的利爪上。
俞珩蹲坐在溪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古老石像。
“咦咦~~~是有人偷偷感到孤独了吗?”墨墨仙子轻快的声音在识海响起。
俞珩回神,轻声回应:
“天地一逆旅,人生本就是一场孤独的修行。”
“虽然嘴上说着大道理,但是你的内心并不是这样想的呢。”墨墨仙子的语调里带着几分得意,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
“别忘了,我现在可在你的识海里,你想着什么可瞒不过我!”
俞珩闻言,并未辩驳,只是默然垂眸,望着溪中流水落花,任由心绪浮沉。
墨墨便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放轻了些,少了些许戏谑,多了些认真的意味:
“为什么孤独呢?明明不断结识那么多仙子,可是到最后,面对危机,还是不得不独自一个人面对。
心中难免失落吧?”
俞珩笑了一下,阔大的獠牙便跟着动了动,样子很狰狞,可笑容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祥和。
“仙子生来就是仙,”他慢慢地说,
“对人间红尘的万般情绪,终究理解得不够透彻。
人心繁复,一念之间便可百绪杂糅,悲欢、取舍、怅然、安然尽数纠缠,层层叠叠,根本分不清彼此。
那并不叫孤独。我只是内心难得平静安宁,想了一些平常不会想的事情罢了。”
“我听不懂!”墨墨仙子答得理直气壮,把坦率说出了一种娇憨的味道。
她很快又恢复了嬉笑的语调:
“那我问一些容易懂的。”
俞珩“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你心爱的仙子们,看见你现在的样子,只会厌恶吧?”
俞珩没有回答,反而问道:
“仙子现在很厌恶我吗?”
“有、有一点吧。”墨墨的声音底气不足,含含糊糊的。
俞珩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闷在胸腔里,像远山隐隐的雷。
墨墨很快便重整旗鼓,像是要把刚才那一点点心虚盖过去,语速快了几分:
“那我再问你!如果她们因为你样貌异变,身染不详,从此疏远你,你会伤心吗?会难过悲伤吗?”她语调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感觉你不会啊。你似乎没有悲伤这个情绪。
这般看来,褪去七情、淡化六欲,你反倒比我更像仙。”
此番话语落下,溪边一时寂然。
俞珩静静伫立,良久无言,任由晚风拂动红毛。
“为什么不会呢?”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若斩尽悲欢,摒弃万般人间情绪,便算作成仙,那这道,毫无疑问是偏执邪路。”
“我俞珩,不取此道。”
识海里,墨墨静静听着,她又问:
“那你为什么不给仙子们留个信息呢?她们不是你最亲近的人吗?是因为你对她们从来没有抱任何期望,对吗?”
俞珩再度笑了,狰狞的面孔上,笑意从暗金色的竖瞳深处漫出来,像冰层底下的暗河流水,看不清,却汩汩地淌着。
他说:
“仙子既不懂人性,也不懂爱情。”
墨墨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俞珩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我不留信息,是爱她们。
留下信息又能写什么呢?不过是让她们徒增忧惧罢了。要让她们因为我,去面对本不必面对的险境吗?
安安心心地修行,平平静静地度日,这便是此刻我能给她们最好的爱了。”
墨墨听着,没有作声。
俞珩却忽然话锋一转:
“当然,若留信息的话,也是因为爱她们。”
墨墨终于忍不住了:
“这是何道理?留也是爱,不留也是爱,你倒是什么都占全了。”
“留信息,是因为我信她们。”俞珩的目光柔和,
“信她们不会因我容貌改易而心生厌弃,信她们有足够的力量与我并肩而立,信她们即便见到这副狰狞面孔,也依然认出从前的我来。”
“可是,”他的声音轻了下去,
“这份信重太沉了。我舍不得让她们担。”
墨墨沉默了许久,才闷闷地说:
“不懂。你又说不留是爱,又说留也是爱,翻来覆去都是你有理。”
俞珩闻言浅浅一笑,释然坦荡:
“不懂也没关系。人生譬如四季轮转,哪能总是春光灿烂呢?我短暂地陷入了寒冬,但这寒冬总会过去的。
来年,我会在春和景明之际,再度与她们相遇。”
“相遇肯定还会相遇,”墨墨的声音里带了几分不依不饶,
“但一定还是这些仙子吗?你肯定另结新欢了!”
“仙子对我,误会颇深啊。”俞珩轻声说了一句。
俞珩抬首,却见周遭的桃树无声无息地开始凋零。
他竭力收敛了,可是那气息太过不详,从他身躯里渗出来,无声无息地洇染了整片山水。
清风失暖,流水含寒,繁花尽谢,山色失柔。
美景留不住,便不必眷恋。
俞珩站起身来,将那些伤春悲秋全都抛开了。
他转身,迈着冷硬的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入地下深处。
第四百七十三章 源天旧事
俞珩的身形沉入地底,穿行在万古龙脉之中。
这是深埋中州万丈岩层之下,整片大地最古老的本源气脉。
万年沉淀的精纯龙气氤氲不散,化作一缕缕液态般的璀璨流光,层层裹绕住他的身躯。
龙脉蜿蜒纵横,贯通地脉,不知几千万里壮阔,借这大地本源之势,他身躯未动半分,随龙气漂流,瞬息千里。
地底昏暗苍茫,岩层厚重如狱,沿途偶尔掠过一座座残破地宫的模糊轮廓。
那是上古时代无数顶尖大势力遗留的旧日洞府,传承废墟,曾一度煊赫诸天,雄霸一方,如今沧海桑田,时移世易,尽数坍塌破败,只剩断壁残垣深埋地底,无声诉说着岁月无情。
俞珩置身浩瀚无边,苍茫亘古的地下世界,渺小得如同一粒浮尘。
天地浩大,个人浮沉,终究渺小。
识海之中,墨墨清脆声音缓缓响起:
“你打算怎么办呢?给你种下度神诀的那个人,以你如今的底蕴,应该无法抵抗吧?”
俞珩随龙脉浮沉,心神沉静无波,沉默了一息,方才缓缓开口:
“那人或是自身状态有所桎梏,或是从始至终,只是将我这般小人物视作下一步闲棋。”
“正因如此,我才侥幸留有一丝喘息余地,没有被直接抹杀。事到如今,前路无解,唯有尽力而为。”
墨墨微微沉默,认真追问:
“那你具体打算怎么做?总不能一直这般逃亡。”
“我要先彻底去除根植我身的度神诀。”俞珩的声音坚定无比:
“而后彻底改头换面,隔绝我过往的因果,寻一处无人知晓的隐秘之境,潜心蛰伏修行,重塑道基。”
墨墨语气满是凝重:
“这太难了。那道诅咒,早已与你的神魂、道基、血脉相融,几乎与你共生一体,你要如何强行根除?
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灭的下场。”
昏暗的龙脉流光中,俞珩布满凶煞戾气的狰狞面庞上只有决绝:
“度神诀缠我神魂,锢我本心,那我便废掉这身修为,脱胎换骨,洗血换髓,斩去旧我,重塑新我,从头来过!”
“这需要大毅力!而且很凶险!”墨墨的声音拔高,真切为他感到心惊:
“在你修为尽失的那段空窗期,你一身实力尽数归零,可护不住自身安危!”
“到时候你遮掩不住形貌,北斗认识你的人数不胜数,一旦暴露,你怕是会葬身无地!”
“所以。”俞珩语气平稳,早有算计,
“在彻底废去修为,重塑道体之前,我会离开北斗,远赴其他星域。”
墨墨没有再说话。
她大约能想象那将是怎样一段旅程:
一人孤身远去,背离所有牵绊的故人,不祥缠身,舍弃半生修为,抛却所有荣光过往,孤身奔赴茫茫无尽、未知凶险的浩瀚星海。
寻一处无人问津的角落,与旧我割裂,与过往诀别,从零开始,逆天涅槃。
这听上去像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命,还有那颗不肯低头的心。
少女心性柔软,最易共情悲欢,墨墨静静悬在他的识海,心头泛起阵阵酸涩。
龙脉洪流滚滚向前,载着俞珩穿梭地底深处,前路幽暗未知。
而俞珩心神沉静,眼底无悲无喜。
他未曾对墨墨言明,心底最大的底气是他识海最深处,那枚神秘的紫珠。
此珠引时光长河,载他横渡岁月,去往其他时代立身修行。
他不必一点点重攀境界,虚度光阴。
待到他日携道果归来,他洗尽不详,根除诅咒,再踏诸天。
......
尽管奇士府已经足够保密,可是俞珩莫名失踪的消息还是不翼而飞。
消息如同长了无形羽翼,先是在奇士府核心圈层悄然传开,引得府内天骄、长老尽数震动,人心惶惶。
紧接着飞速蔓延,席卷整个中州,最后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跨越山川瀚海、地域壁垒,传遍北斗五域。
俞珩何许人也?
东王俞珩。
这四个字,早已是北斗当代最耀眼的天骄铭牌,是压得同辈修士抬不起头的无上标杆。
年少登仙,踏入仙台二层境界,修为根基浑厚无匹,同阶之内从无敌手,越级搏杀更是家常便饭,战力逆天得全然不讲道理。
更手握帝兵,执掌杀伐,一身实力冠绝当代。
这般人物,即便放在万古更迭,天骄并起的黄金大世,亦是屹立顶端的存在,是足以载入古史,流芳万古的绝世奇才。
如此一位盖世妖孽无声无息失踪,杳无音讯,如同往沉寂万年的深水幽潭之中,猛然掷入一枚万古重磅炸弹,轰鸣巨响震彻诸天,激荡的涟漪席卷北斗每一处角落。
上一篇:人在木叶,我的查克拉转生诸天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