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触碰到仙种的那一刻,海量的信息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识海。
俞珩闭上眼睛,将那些信息碎片一一拼凑。
他看见了一间闭关密室,四壁是粗糙的墨玉原石,中央坐着一个男人,其实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周身缭绕浓稠到近乎实质的太阴之气,在他身后凝成一轮巨大的黑色月轮。
俞珩看不清他的面容,但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浩瀚到让人窒息的修为,那是仙王级的存在,是站在纪元巅峰的绝世强者。
可这位绝世强者此刻的姿态,却与“威严”二字毫不沾边。
他盘腿坐在地上,两只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他左手托一团浓郁的太阴本源,右手并指如刀,正聚精会神地在太阴本源中雕琢着什么。
他一边雕,一边自言自语:
“这一刀下去,太阳之气就该冒头了。太阴穷极而生孤阳,若能成,为父的修为便再进一步。”
他的指尖落下,太阴本源忽然亮起一点白光,它的出现让整个闭关室都猛然一震。
太阴之气与一点初生的太阳之气相互缠绕,交织成一枚小小的的阴阳鱼雏形。
男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了身后的石壁上,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成了。”
他把仙种搁在膝上,翻手取出一枚空白的玉简,他伸出一根手指,开始在上面写字。
“墨墨,为父将远行。预感此番不同以往,命途不定,不知何时能归。
这枚仙种是为父以太阴本源逆推太阳、穷极万载才凝练出来的,蕴含为父一生修为精要。
你苏醒之后,不可再贪玩,须细细感悟。
孤阴不生之理你已熟稔,独阳不长之道尽在其中。
若能将阴阳融会贯通,你的太阴仙法便能再上一层楼,届时为父回来考你,若是不过关,可别怪为父再让你去下界吃苦头了。”
俞珩读到这里,唇角不禁微微上扬。
“万一为父回来得晚,你也不必慌。
殿中存了你爱吃的仙果,各殿库房为父都重新装满了,少阴殿左数第三间库房是你最爱吃的月露蟠桃,为父留了你的气息印记,你伸手便能打开。
若仙果吃腻了,太阴殿后厨房的灶台上搁了几罐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月桂花蜜,还有你娘手酿的云琼桂露,盖子封得紧,须使些力气才能拧开。”
“为父此去是随诸仙王迎战,战局应无大碍。你就多睡一会儿,醒后若觉寂寥,便去寻昆仑家那位小女伴,生活上、修行上有不解之处,尽可向她请教。”
“墨墨,少贪玩,多修行。”
玉简的最后,用指尖在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圆。
画法很特别,不是一笔成的,而是先画一个椭圆,左右各添两片圆润舒展的弧翼,接着在顶端拉出两道纤细上扬的触须,最后在身中点上两点细碎墨痕当作眼目。
是一只简笔画的蝴蝶。
俞珩睁开眼,将掌心那枚阴阳仙种托到眼前,久久不语。
他原本以为这枚阴阳仙种是天地规则自然显化的道种,却没想到是太阴仙王以太阴之力逆推太阳,一刀一刀亲手雕琢出来的。
这不是天生地养的道果,这是一个父亲留给女儿的礼物。
俞珩将仙种轻轻托起。
阴阳鱼在他掌心上空缓缓旋转,黑鱼的白瞳与白鱼的黑瞳同时亮着,像是两只眼睛,一只看着过去,一只看着未来。
太阴仙王自纯粹太阴本源起修,穷尽一道造化万变,于至阴至寒的太阴极渊深处,硬生生逆衍出至阳至烈的太阳。
由微及广,以小见大,能走出这一步的太阴仙王,绝非一般仙王可以相提并论。
俞珩独立空寂圣山之上,对着满目清宁殿宇,缓缓阖上眼眸,一声轻叹随风漫散:
“只可惜岁月浮沉,纪元轮转,沧海亦成桑田。
谁能料到,您爱女沉沉一梦入眠,再睁眼时,已是万古悠悠、世事茫茫,前尘故人皆化作岁月尘烟,再无归处可寻。”
第四百三十七章 送诸位一场机缘
俞珩心神还未从太阴仙殿的经历中完全抽离。
他闭目凝神片刻,心念暗动,暗自思忖:
自己可否凭己意,再寻太阴仙殿踪迹?
当即试着与掌心阴阳仙种相融感应,以神念诵念太阴真名。
此名自仙种道韵中悟得,是太阴仙王留在仙种中的一道印记,相当于他在诸天万界中的身份烙印。
俞珩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谁料太阴真名甫一在心头念毕,头顶虚空倏然响起一阵清越悠长的道鸣。
抬眸望去,那面黑金古镜凌空悬立,镜身微微震颤,漾开层层玄纹涟漪,镜心一点幽芒缓缓亮起。
那眸光深邃亘古,似穿透万古流年,仿佛有一双无上神目,自镜底幽冥深处徐徐睁阖,静静凝注着他。
他整了整衣袂袍角,对着古镜肃然躬身拱手,身姿端雅有礼,语声诚挚恳切:
“晚辈俞珩,机缘巧合习得太阴仙法,又蒙前辈垂怜,得入仙殿秘境,获赐阴阳仙种厚泽。”
直起身形,目光坦荡磊落,径自温声言道:
“前辈尽可安心,令爱此后交由晚辈照拂,必当悉心护持,督其潜心修行,再不任她贪玩怠惰,定引她踏稳大道正途。”
黑金古镜寂然无声,无波无澜,未有半点回应。
俞珩倒也不在意,垂眸凝视了好一会儿。
收回目光,掌间阴阳仙种悠然轮转,黑白灵光交替流转,映在他深邃眼底,明明灭灭。
此刻只要他愿意,这枚仙种便是现成的道种,以此为基点燃神火,修出仙气几乎是水到渠成的事。
可越是机缘唾手可得,他心底反倒愈发清明冷静。
仙古法是断头路,仙气是末路余晖。
太阴仙殿的残景又浮上心眸:
昔日何等鼎盛辉煌的仙王琼楼,如今只剩断壁颓垣,太阴明月光华黯淡,当年回廊讲道的渺渺仙音,早已化作岁月风里一捧尘埃。
仙古纪元已然倾覆落幕,纵是无上仙王,亦难逃岁月劫数。
他若重蹈旧路,又有何裨益?
俞珩缓缓阖上双眼,低低自语,声线清寂通透:
“仙气宛若天际残霞,纵然绚烂夺目,终究是纪元将尽的晚照余晖。”
“此世乱古,天地已死,又何必执念仰望早已逝去的仙途旧道?”
他双拳微拢,体内九色神血骤然奔涌激荡,经脉间隐隐响起低沉雷鸣,如沉眠万古的神山火山,正于沉寂中缓缓苏醒蓄势。
眸底锋芒乍敛,心下定念,字字沉凝:
“神火登阶,本是蜕凡证神之路。何须外物?我自燃己身为炬,以本命铸神途!”
俞珩敛神静气,从头审视自身踏行乱古法的每一步修为。
他闭目内视己身,自搬血根基而起,眸光缓缓掠过化灵、洞天、铭文、列阵诸般境界,一路修行底蕴,尽入心头。
此道乃是仙古崩塌之后,无数先贤于岁月废墟之中筚路蓝缕、苦心摸索开辟的全新道途。
纵是法则尚有缺憾,细节未臻圆满,可大道方向已然立稳——向内求道,深挖人身本源潜藏造化,不假天地外物,不依天道馈赠。
心念流转间,他望见体内十口洞天。
十座洞天如十轮皎月,沉浮于灵府气海之间,每一处皆蓄满磅礴精气与道文符文,莹莹生辉,流转不散。
洞天乃修士与天地争命之根基,是接引外界灵气、纳造化入体的门户关窍。
俞珩眸心忽生一道惊悟:
“洞天为门,可门内,不才是真正的宝藏吗?”
他缓缓抬手,五指轻张,掌心凝出一幅微缩人身道图。
图中清晰勾勒十口洞天方位,以及往日修士引外界灵气流转的脉络轨迹,条条道线纵横交错,将修行者与天地牢牢联系在一起。
俞珩凝眸静观道图良久,倏然伸指,于图中心轻轻一划。
刹那之间,所有通往外界的灵气脉络尽数断绝,道图瞬间黯淡。
十口洞天与天地间的牵连被他一笔斩去,徒留十座孤悬道门,再无半点外气灌注。
可俞珩眼底,却骤然亮起璀璨精光。
他心神通透,缓缓道:
“修士肉身,本就是一方微缩宇宙。五脏暗合五行,经脉堪比山河,气血奔涌如江海潮汐,神魂澄澈堪比日月悬穹。
洞天从不是向外攫取灵气的关口,它本是内府之门,门内自藏万古造化真源。”
指尖于道图上飞快点划,重绘全新道韵脉络。
往日向外延伸的轨迹尽数逆转,向内回环交织,将十口洞天彼此贯通,凝成一座闭环自洽、内蕴生生不息的周天循环。
从此洞天不再向外乞灵纳气,而是化作十轮内蕴炽光的小日,以自身精血为薪,神魂为火,道果为引,焚燃不息,自成本源真火。
俞珩心绪激荡,眸光坚定:
“若能同时点燃十座洞天,以己身为柴,燃本源不灭真火——何愁境界不破,大道难登?”
以身内无穷,破身外永恒!
这一念甫生,便如春雷炸响灵台,震彻识海。
过往无数郁结难通的修行关隘,此刻尽数豁然贯通。
以身为种,绝非只是不倚外物、不借仙种那般浅显。
他要彻底挣脱仙古法固有的神火定义,不走前人旧途,不循仙王老路。
他所要的,从来不是世间沿袭的仙古神火,而是独属于自己、开万古先河的全新道途!
恰在俞珩悟透洞天至理,道心渐入通明之刻——
外界忽有浩浩荡荡的怒喝凭空炸响,声如惊雷滚过九天。
“俞珩!速速出来受死!”
数十道强者声威叠在一起,尽是教主级无上威压,如山岳倾覆,自苍穹沉沉压落,直将秘境上空云层碾作漫天碎絮。
“还敢妄称截天教道子?简直是贻笑大方!截天教主自身尚且不敢相认,你一介无门无派、无根无凭的野修,也敢肆意屠戮诸教天骄!”
“速速交出阴阳仙种,自废一身修为,尚可留你一具全尸,免堕神魂俱灭之祸!”
“若执意龟缩不出,我等便联手崩碎元天秘境!元天至尊遗泽纵然珍贵,为除你这世间祸胎,毁之亦不足惜!”
汹汹声浪横贯长空,穿透秘境层层空间壁垒,在九座圣山之间往复激荡,震得山躯隐隐震颤,山巅古殿残存的道纹灵光明灭飘摇。
秘境出口之外,魔女玉拳悄然攥紧,往日惯带狡黠笑意的容颜此刻寒凝紧绷,低语道:
“以他那般玲珑心思,岂会被几句激将之法诱出,定然不会中计。”
小玉兔化形的少女立在她身侧,一双灵耳焦灼地左右耷拉,贝齿轻咬下唇,纤手不住绞着衣角,只一遍遍喃喃自语,给自己宽慰:
“俞珩定会无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人群僻静一隅,石昊立身其间,眼底只有笃定:
“珩兄胸藏万道,能为常人所不能为之事,必有万全脱身之策。”
秘境深处,俞珩正于悟道关键之时,被外界嚣嚷厉声打断。
他眉宇瞬间覆上一层凛冽寒霜,眸底寒芒乍现,冷声道:
“一群朽物!非要自寻死路送上门来,那我便成全尔等!”
话音落时,身形陡然化作一道璀璨金芒,破空而起,疾掠朝外飞去。
......
就在性情最暴躁的真犼老祖按捺不住,欲先行出手损毁秘境一隅之际,
元天秘境山门处,一道清挺修长的身影,缓步从容踏尘而出。
少年步履闲缓,悠然不迫,仿若闲庭信步,行于自家庭院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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