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帝法上卷讲的是引雷、御雷、化雷,下卷讲的是雷道本源。
两卷合一,最核心的奥义不在于放,而在于收,将天地间最暴烈的力量,驯化为己用。”
他手指轻弹,微缩雷池悠悠飘到石昊面前,悬在半空缓缓旋转。
“石兄试想,若能在道则层面开辟一座雷池,日后渡劫时,天雷劈落,非但不能伤你分毫,反而会成为你的养料。
天劫越强,你的雷池越盛。”
石昊接住雷池,盯着池中翻涌的雷液,眼底的兴奋渐渐化为深思。
沉默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珩兄,天劫应当......不只是考验!”
俞珩眉梢微挑,没有接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我一直在想,天道为何每每修士破境,便引天劫垂落轰杀?”石昊将雷池搁在膝上,双手轻作道势,蹙眉深析:
“若只因修士逆天夺造化,可天地轮回自有定数,一介修行者的境界攀升,于苍茫天地又何足轻重?
倘若天劫本意只为惩戒逆道之人,又何苦雷威留有余地,予人一线生机?
他越说心绪越激荡,眼底灵光愈发炽烈通透:
“所以天劫非是惩戒,实则为天地甄选!
雷之一道,既能倾覆万物、毁灭众生,亦能涤荡尘凡、孕育生机。
天劫临身,乃是天道试炼,勘验修士是否承载更强大道底蕴。
撑过雷劫洗礼,便有资格踏向更高仙途;若身陨雷下,便证明道心根骨尚且不配超脱!”
话音稍顿,石昊豁然起身,胸中豪情翻涌,语声裹挟一腔凌云野心,灼灼问道:
“珩兄试想,世间可否有逆道而行的一日?
不是我辈被动承受天道降下雷劫,而是由我等修士,自身引雷、自设天劫,执掌己身大道命运!”
石昊意气飞扬,话语滔滔不绝:
“若我能将雷道修行臻至极巅,以雷池为根基,以雷帝古经为道纲,便可于三千州天地之间,铸一柄横贯穹苍的雷霆天铡。
往后世间修士但凡破境超脱,皆需历我这雷霆铡刀之试炼,斩俗世因果,断过往业障,洗凡胎浊骨。
届时天劫便不再是天道独掌的权柄,而是我辈雷道修士,代天执刑、裁定仙途的无上手段!”
一语道出,他才惊觉自己所言何其狂妄,不由得略显赧然,抬手挠了挠鬓发,抬眸看向俞珩,略带局促问道:
“珩兄,我这般异想天开,是不是太过桀骜轻狂了?”
俞珩并未即刻作答,只温声道:
“石兄心悟大道,已然触碰到雷道至高玄妙之境。”
言罢广袖轻轻一拂,二人之间虚空骤然漾开涟漪,一幅壮阔无匹的未来图景,由他神念凝形,徐徐铺开。
只见天穹之上,一柄雷霆巨铡横亘万古,刀身交织九色神雷,亿万电弧垂落如瀑,威压震彻八荒。
世间无数修士逢境界突破之时,皆立身铡刀之下,任由雷芒斩去道基尘杂、因果牵绊、神魂执念。
铡刀落下虽携毁灭之威,可雷光涤荡过后,众修士非但未曾折损,反倒气息愈发纯粹凝练,道心澄澈如洗,宛若历经天地洗礼,脱胎换骨。
“天地本无私情,视万物皆为刍狗。”俞珩声线平缓悠远,似自九霄云巅缓缓洒落,通透而深邃,
“若有大能能执掌雷道权柄,于天道与众生之间,架起一道可渡仙关,那雷霆便不再仅是毁灭杀伐之名。
它可惩戒顽劣,亦可恩赐造化;能倾覆生灵,亦能孕育新生。
雷霆铡刀之前,众生道途平等无碍,过得去便踏仙路扶摇,过不去亦是缘法天命。”
他眸光徐徐落向石昊,眼底透出前所未有的郑重肃穆:
“此便是雷道最深秘辛:代天执刑,补全天地道运缺憾!”
石昊凝望着那幅神念画卷,心神震愕难言,胸中有豪情与敬畏交织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良久,他深深敛神屏息,对着俞珩躬身郑重一揖,诚心恭声道:
“多谢珩兄点化,石昊受教了。”
他撩起衣摆,重新盘膝坐下,开始一字一句地推敲雷帝法的总纲。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论起雷道枢机,纵然现下修为尚未至绝顶,却硬是凭借悟性句句切中要害,严谨入微。
从如何内辟雷池本源,到以雷池为核心,构架雷霆天铡的法则道基;
再到雷道融于己身道根,修成雷即是我、我即是雷的无上化境,层层推演,娓娓深究。
时光流转,倏忽三个时辰过去。
石昊心神骤生顿悟,当即阖目静修。
周身细密银雷电弧萦绕跳跃,游走肌肤脉络之间,流转半盏茶时分,陡然齐齐敛入体内,于胸口膻中穴处,凝出一团拳大雷光漩涡。
漩涡缓缓轮转,吞吐天地游离雷道法则,隐隐有开辟本源雷池之兆,道韵自生。
一旁魔女与月婵自二人开坛论道伊始,便早已屏息凝神,驻足静观。
当俞珩以指为笔、以雷为墨,在虚空中勾勒出一幅幅道韵流转的雷道图解时,两女的美眸便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分毫。
“我本以为他通晓阴阳、洞悉轮回,已是逆天,”魔女低声对身侧的月婵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慨,
“却不曾想,他于雷道一道的造诣,竟已臻这般深不可测的境地。”
月婵眸光追随着俞珩划落的道道道痕,良久才轻声应道:
“他所演化的早已不是雷法,而是雷之本源大道。
雷帝古经落于旁人手中是修习法门,落在他身上,却是被他重新注解,重塑道统。”
她问道:
“不知你是否察觉,石昊能悟出代天执刑之理,是被他一步步点化引悟上去的。”
魔女点点头,眼底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两个人,一个心胆万丈、敢思天道所未思,一个胸藏万法、敢授大道所未传。
一个敢问天之高远,一个便为他点明天外有天。”
她抬眸凝望向俞珩,美眸里异彩涟涟。
圣山紫气间漏下淡淡月华,轻洒在他周身,宛若披了一身清辉星芒。
雷光掩映下,他容颜忽明忽暗,眉宇间尽是历尽沧桑的从容通透,仿佛万古玄机,天地道藏,早已尽落心头。
魔女心底忽然浮起二字评语——谪仙。
他从不是凡俗修士拘于术法,而是谪落尘寰,俯瞰执掌整条大道源流。
半月时光如水般淌过,秘境中的修士已散得七七八八,偶尔远远闪过几道仓促的遁光,那是最后一批还未离去的天骄在赶路。
圣山脚下一片被俞珩以雷法轰出的焦土上,两人对坐,以及静立一旁的两道倩影。
这一日,石昊将雷池凝练之法推演到第七遍,忽然停了手。
他抬眸凝望着对面静坐的俞珩,默然沉吟良久,终究将心底压了半月有余的疑窦,轻声问出。
“珩兄。”他语声较往日低沉沉静,眸色凝重,
“你昔日曾言,仙古古法行至尽头,终是绝路断壁。却又言道,以身为种这条大道,可行可通。”
目光缓缓掠过俞珩清逸容颜,他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珩兄……你已然踏通此路,是吗?”
俞珩安坐如故,手掌轻搁膝间,默然不语,不答亦不否认。
石昊深吸一气,豁然起身,对着俞珩深深躬身长揖,脊背弯得极是郑重:
“珩兄,我不问你师门道统,不问你来历渊源。
唯愿求教一事:以身为种,这条路究竟该如何踏行?”
俞珩展颜一笑,
“要靠运气。”
石昊直起身,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运气?”
“对。”俞珩拈起一片落叶,随手一扬,枯黄的叶片在空中翻了几个身,被风裹挟飘向远处,
“修行之路,三分天资,三分道心,三分机缘,还有一分——”他看向石昊,眼中的笑意愈发浓郁,
“就是运气。”
石昊愣住了。他本以为俞珩会像往常论道那样,从道则本源开始层层剖析,再以神念演化一幅幅图解,将一条通天大道铺展在他面前。
可等了半月,等来的却是一个“运气”。
他张了张嘴,正要追问,俞珩却先一步开口打断了他:
“你生来气运不薄,本就福缘深厚。”
语气温定笃定,仿佛早已注定他必能踏破前路桎梏。
“只需顺本心而行便好。”
俞珩声线清和通透,似携山间风月,沁入人心,“你自己的道,唯有本心方能通晓。一步踏过,便是路通道成。”
“万道作薪,己身为炉。石兄,你心底其实早有答案,何须再向外求索。”
“多谢珩兄。”石昊虽然不解,但还是再度弯腰拱手道谢。
紫霞蒸腾的天穹倏然黯淡一瞬,秘境边缘漾开圈圈空间涟漪,氤氲流转,已是秘境行将闭合的先兆。
“该离去了。”月婵声若泠泠,轻声轻叹。
魔女黛眉微蹙,眸光一瞬不瞬凝在俞珩身上。这半月来,她曾三度问及他如何突围脱身,皆被他淡然浅笑,不着痕迹岔开话头。
如今秘境将阖,域外各大教主早已在外布下天罗地网,杀机四伏,可他眉宇间依旧云淡风轻,不见半分忧色。
俞珩转过身来,目光从三人面上一一掠过。
“诸位,便在此别过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告别。
寂静被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
“我不走!”
一道银光从俞珩袖中窜出,落地化作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
银发如瀑垂落腰际,一对灵秀长耳在发丝间轻轻颤动,红宝石般的瞳眸水光氤氲,惹人怜惜。
小少女莲步疾迈,快步奔至俞珩身前,一双纤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袂,不肯松开,眼圈泛红执拗道
“说好要一直跟着你的!我不走!”
俞珩垂眸望着她,抬手轻柔覆在她的发顶,温声劝道:
“你跟着我,会拖累我的。”
少女仰起清丽小脸,眸光盈盈,语气忽然低柔下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是不是其实并无万全脱身之法?”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你那么骄傲的人,如果真的有所恃,肯定要正大光明走出去的。你不会躲,不会藏,不会让任何人替你挡在前面。”
她的手指几乎要嵌进俞珩的衣料里,
“俞珩,你别骗我好不好?”
少女毫无掩饰的牵挂,纯粹又炙热,直直撞入人心。
俞珩心中悄然一叹,柔绪暗生。
她又怎会知晓,自己即将与她永别呢?
“你不相信我吗?”俞珩微微俯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澄澈深邃的眼眸里,盛着她见过最笃定的从容,
“我不会有事的。”
小少女没有答话,她只是仰着头,眼里的水光越蓄越满,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细的线。
俞珩直起身,翻掌之间,一件又一件宝光璀璨的器物从虚空中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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