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他的小手翻飞掐诀,十指变换之间尝试勾勒人仙印的一角雏形。
俞珩立身一旁,眸底深处,两枚金色的道轮齿轮缓缓咬合转动,神光内敛。
他将帝冲每一式法力的流转路线、每一缕道韵的起伏演变,都拆解成最基础的符文,细细参悟,分毫不漏。
少顷,帝冲演道完毕。
他抬起独存的眼眸望向俞珩,声音和缓而小心,
“只需再来两遍,便可彻悟大道……”,
话音未落,俞珩已然单手掐诀,道印天成,虚空间一尊人仙法相拔地而起,百丈仙影巍峨端凝,面目虽朦胧,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
帝冲到了唇边的话语猛地咽回腹中,眸中满是惊色。
俞珩的印式倏然一变,他掌缘的肌肤渐渐染上一抹死寂的青铜锈色。
森寒道韵弥散四方,空气中多了一层沉甸甸的压抑,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吞噬这片天地间的生机。
此咒超脱凡俗攻防之理,无视肉身仙衣、万法壁垒,一旦缠身,便会日夜消磨道基、啃噬根骨,耗损修为本源,剧痛彻骨钻心,苦楚难捱。
传说在仙古年间,曾有真仙不慎中了折仙咒,道基在漫长的折磨中一寸寸崩塌,最终跌落凡尘,化作一具枯骨。
俞珩抬手,染着青铜锈色的手掌在空中缓缓翻转,稳稳地按在了帝冲头顶。
小帝冲的身体微微一颤,可他不敢有丝毫抗拒,只是咬紧了牙关,垂下眼睫,静静地承受。
转瞬之间,他脖颈脸颊莹白细嫩的肌肤上,爬满斑驳青铜锈迹,冷冽幽深。
帝冲闷哼一声,身子晃了两晃,终究还是稳住了。
俞珩语声平淡:
“我本是世间过客,杀你留你,皆在一念之间。”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帝冲独眼:
“再给我一个留你性命的缘由吧。”
折仙咒蚀骨侵心,痛楚已将帝冲的五脏六腑搅得如同刀绞,可他仰起脸时,牙关紧咬,硬是没让一声惨叫从齿缝间漏出。
他仰起脸,牙关紧咬,眸中翻涌着不甘烈焰:
“我要活下去!我绝不甘心!
我苦修铸就仙气道果,天资惊世,凭什么生来只能做一具次身?!
论道行、论悟性,我远胜主身!”
他毫不躲闪地对上俞珩投来的审视目光,眸光骤然炽烈,燃满执念:
“你不是迟早要清算昔日围杀鲲鹏的各大遗族势力吗?
留我性命!我愿吞灭本我主身,执掌整个仙殿,甘愿做你手中利刃!
替你扫清仙殿那些苟延残喘的老辈逃兵,为你斩尽世间祸乱道统之辈!”
俞珩眸色微沉,默然沉吟。
自回返乱古天地以来,他素来心境超然,以体悟大道世事为本,红尘纷扰、恩怨杀伐,向来不萦于怀。
杀留一念,全凭本心随性,本无定数。
眼前这帝冲次身,并非非除不可之辈——可杀,也可不杀。
他凝眸打量,望见少年眼底翻涌桀骜野性的烈焰,心中微动。
他记得帝冲本尊,直至临亡之际,也仅堪堪修成仙气雏形。
可这具次身,竟在自己威压逼迫之下,铤而走险、吞服仙骨,先行一步铸就仙气道果。
枝强干弱,次身反压主身,这般格局,本就注定水火难容,断无安稳共处之理。
一念至此,俞珩眸间不由生出几分兴味。
他抬手轻轻一拍帝冲头顶,灵光流转周身,稚弱的身形节节拉长,筋骨重塑,转瞬恢复原本模样。
俞珩唇角噙着淡浅笑意,开口道:
“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本就并非嗜杀好杀之辈。
帝冲道友,你自由了。”
帝冲心头百感交集,五味杂陈,郑重朝俞珩拱手一礼,转身便欲移步离去。
“且慢。”
一声轻唤入耳,帝冲身形一僵,心头陡然一紧,回身敛神,语气涩然:
“珩……珩兄,还有何吩咐?”
俞珩悠然道:
“你既决意吞噬本尊,执掌仙殿,便不宜再沿用旧名,当另立称谓,与过往彻底划清界限。”
帝冲闻言一怔,躬身垂首:
“还请珩兄明示。”
俞珩流露笑意,缓缓道:
“我有一位后辈,气质与你颇有几分相近,唯独少了这份灵动机敏,玲珑心性,不然前程还是有的……
他姓王,不若从今往后,你便更名王冲,如何?”
帝冲毫无半分迟疑,当即躬身大礼,心悦诚服道:
“王冲,多谢珩兄赐名!此生铭记大恩!”
第四百三十章 乱古法分野(下一章晚点)
目送改名为王冲的仙殿传人背影渐行渐远,俞珩静立虚空,眸底的金色齿轮缓缓停转,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沉静的深思。
他目睹王冲燃神火、凝仙气的修行路数,从道火焚身到万道加身,从仙骨为种到仙气垂落,每一步都看得分明。
其突破的契机不在王冲本人,而在那一枚仙人指骨之内。
若自己欲引神火燃道,登临此境,也需一枚至珍至贵的先天宝种作为依托。
可他心底又暗自忖度:仙古纪元早已崩塌湮灭,那条路走到尽头是绝壁,凝聚仙气虽璀璨夺目一时,终归是断了源流。
自己何须重蹈前人旧辙,行这条注定走不通的路?
但紫珠是他回返来处的唯一依凭,尊者境无法激发,这是否说明最低门槛是点燃神火?
不突破,便回不去。
一念往复,进退踌躇。
他眸光敛落,将纷乱的思绪一层层压下,心绪渐归沉静。
末了只在心底默默记了一笔:
或许,还需再静心沉淀一二。神火之路不必急于一时,这片元天秘境中还有许多东西值得他多看、多想、多悟。
“哇哇哇~俞珩!你太厉害了叭!!!”一道清脆的声音从他袖口里炸开,带着压抑了太久终于被放出来透气般的满心雀跃。
小兔子在他的袖子里又蹦又拱,毛茸茸的小脑袋顶着袖口的布料蹭来蹭去,急急催促:
“快快快!让我出去!”
俞珩的思绪被叽叽喳喳的动静拉了回来,唇角不禁微微一弯。
他抬手拂过袖口,灵光一闪,雪白的小玉兔便从中窜了出来。
后腿轻轻一蹬,身姿娇灵巧捷,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莹莹的弧线,稳稳落坐在他肩头。
两只长耳朵惯性地甩了两下,拍在她自己脑袋上,她也不在意,只顾着用那双亮晶晶的红宝石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清脆少女音喊个不停:
“仙殿传人那么强,结果从头到尾都被你压制得死死的,还手的余地都没有,你也太威风啦!”
她用两只小爪子轻轻扒着俞珩的衣领,毛茸茸的身子一个劲往前凑,鼻尖蹭到俞珩的耳垂:
“俞珩俞珩,你是不是有仙王血脉呀?不然怎么会这么厉害!你要是好好成长起来,将来肯定能横着走,三千州简直就是你的后花园嘛!”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坚定:
“以后我就跟着你啦,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做你最忠实的小跟班!”
俞珩被她这番天真模样逗得心生趣意。
他微微侧头,看向肩头小兔子,故意收敛了笑容,作出一副沉吟之态:
“那可万万不成。我身担振族兴家之任,来日自当迎娶诸位仙子,绵延道嗣。
你整日跟在身侧,怕是那些仙子心头难免介怀。”
小兔子听完,耳朵噌地一竖,非但没有怯场,反而把脑袋扬得更高了。
她脆声接话:
“那我也嫁给你不就成了!”她扬起小脑袋,两只长耳朵威风凛凛地竖在脑后,傲气十足地补了一句,
“那些后来的仙子,论资历哪及我深厚?只能排在我身后,伏低做小!”
俞珩朗声失笑,小玉兔尚在稚龄懵懂之时,嫁娶之事,儿女之意恐怕都未曾真正通晓。
他伸手在兔头上轻轻揉了一下:
“小仙子年纪尚幼,心性稚气,且先安然熬过童年岁月,再谈其他不迟。”
小兔子顿时急了。她从他肩头蹦起来,小爪子攥成两团毛茸茸的小拳头,鼓着腮帮子辩解,声音比方才又高了几分:
“你可别瞧我年岁尚小,其实内里心思早已成熟通透!往后我帮你打理后宫,保管诸事妥帖,让你修道无半分后顾之忧!”
俞珩只低眸含笑,任由她叽叽喳喳争辩,小姑娘说一句他便点一下头,只当哄小孩。
耳畔忽飘来一声婉转轻笑,声线柔媚入弦:
“道子今日风姿绝世,好生威风啊。”
俞珩抬眸望去,魔女正踏空而来,黑纱长裙在风中飘舞如夜蝶翩跹。
她落到俞珩近前,眉眼含俏,笑嫣然浅,先是瞥了一眼王冲消失的方向,而后柔声问询:
“仙殿传人折身服软,甘心俯首于你,可要多加留心,防他日后心生反噬才是。”
俞珩心知她是好意提点,唇角噙着淡笑从容应道:
“他以次身逆修成仙气,本末倒置,枝强干弱,与本尊必有一场宿命纠葛。自无需我多费心力。”
魔女闻言微微颔首,知晓俞珩心中有数,眼波流转间将这个话题轻轻揭过。
她莞尔侧身,黑纱袖摆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轻轻让开身形,将身后的月婵露了出来。
月婵垂首敛眉,玉容上含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婉,静立不语。
魔女忽然伸手拉住月婵的衣袖,将她从自己身后轻轻推到身前。
月婵被拉得微微踉跄了半步,抬眸时正对上俞珩投来的目光,又迅速垂下眼去。
魔女看在眼里,笑在眉梢,凑到月婵耳边,
“月丫头这是亲眼见道子神威盖世,暗生倾慕啦?”
月婵抿了抿嘴唇,还是没有说话。
魔女笑嘻嘻地戳了戳她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嗔怪:
“月仙子垂着头作甚?既有心意,便与道子说上几句。”
月婵缓缓抬眸,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潋滟含波,她仙容圣洁清丽,眉眼如画,此刻眉梢眼角染着几分极淡的忧愁。
她望着俞珩,声线轻柔婉转,清雅动人:
“月婵始终不信珩公子与截天教有半分关联,只是心中疑惑,公子为何偏偏对我,始终带着几分敌意?”
俞珩笑意淡然,语气从容:
“我从未刻意针对仙子。想来是仙子平日所见,皆是温文恭顺之辈,骤然遇上我这般不懂曲意逢迎之人,一时难以适应罢了。”
月婵眸色倏然黯淡,垂落长睫,身姿婉约柔弱,素白的法衣在山风中轻轻拂动。
她楚楚生怜的姿态,既不显得刻意做作,又让人忍不住要多看一眼。
仙子柔声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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