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睁开双眼,眼神复杂至极地看着眼前面带微笑的俞珩,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声音沙哑:
“摇光……拜谢师兄……救命之恩……”
俞珩伸手虚扶,一股柔和力道将他托住,微笑道:
“同门之谊,不必多礼。伤势未愈,先好生调息。”
摇光闻言,也不矫情,盘膝坐好,立刻运转起不灭天功。
随着功法运转,他周身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曦,胸口可怕的凹陷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断裂的骨骼发出细微的轻响,重新接续。
又过了一盏茶功夫,摇光长出一口浊气,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伤势好了七七八八。
他再次起身,对着俞珩郑重一拜:
“师兄再造之恩,摇光铭记于心。”
俞珩这次坦然受了他一礼,才开口问道:
“说吧,究竟发生了何事?你怎会落得如此境地?又为何会出现在大夏皇都?”
摇光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
“师兄想必已知晓摇光圣地……覆灭之事。圣地倾覆那夜,我是被护道人提前带走,辗转去了地狱。”
“地狱?”俞珩挑眉。
“是。”摇光点头,
“圣地底蕴,大多早已暗中转移至地狱。如今……我狠人一脉,已与地狱合流。我也被立为地狱新任圣子。”
俞珩若有所思:
“那……华云飞呢?”
摇光理所当然答道:
“圣子之位,原本是内定于他。但我既至,他自然需退位让贤。正如……”他抬眼看了看俞珩,语气认真,
“若师兄有朝一日入狠人一脉主持大局,师弟自当甘为师兄羽翼,供师兄驱策。”
俞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这么说,如今地狱,已是狠人一脉做主?”
“大致如此。”摇光解释道,
“地狱原有两大杀圣。
其一,于东荒截杀姜家神王被灭。另一尊杀圣,外出归来时不知为何,竟身负难以想象的重创,已然垂死。
我脉老祖趁机出手,与其他几位底蕴联手,将其……吞噬了。如今地狱最高权柄,已尽归我狠人一脉掌控。”
俞珩眸光一闪。另一尊杀圣重伤垂死,他立刻联想到堵截自己渡中州的那一尊兽影,
‘看来,另一尊杀圣截杀我之后,中途不知出了何种惊天变故,导致其遭受致命重创,这才给了狠人一脉可乘之机,行那鸠占鹊巢之事……”
俞珩心中瞬间明了,但面上不显,只是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原来如此。那你呢?又是如何落到这般田地?”
摇光沉声道:
“我接了地狱的一个任务,刺杀大夏十三公主夏一琳。报酬极为丰厚,且目标修为不高,只是需要精心策划撤退路线,避开皇都禁制。
我以为十拿九稳……谁知,那公主身边竟有一位女子护持,战力惊世骇俗!我根本不是其对手!”
俞珩了然:
“师弟不必妄自菲薄。护持公主那女子,乃是西漠年轻一代至尊,人称西菩萨的觉有情,她已立于同代绝巅。
你的《不灭天功》偏向后期发力,如今尚未臻至巅峰,被她打伤也在情理之中。”
“不!”摇光却猛地摇头,
“师兄,我并非被那女子所伤!我虽不敢言胜她,但凭借诸般秘术,周旋一二,觅得良机脱身逃遁,自问还是能做到的。
真正将我重创至此的是旁人!”
“旁人?”俞珩眼神一凝。
“是一个……路过的光头黝黑青年!”摇光回忆起了让人惊骇的一幕,
“我与那女子激战正酣,余波难免波及街道。那青年当时就坐在不远处一家食肆门口,正抱着一只油腻肥硕的烤猪腿,大口啃食,吃得满嘴流油,对我们的战斗浑不在意。”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许是某一记对轰的余波,震翻了他桌上一坛酒。那青年眉头皱了一下,随手……真的是随手,像是赶苍蝇一般,朝着我们战斗的方向,凌空打出两拳!”
“就是平平无奇的两拳,但那一瞬间,我感觉整片天地都凝固了,无边的死亡阴影将我彻底笼罩!我拼尽全力,燃烧了本源,施展出最强手段,却如同纸糊一般,被拳劲轻易贯穿!
胸口……便是那时被打中的。那女子……似乎也挨了一下,我瞥见她同样吐血倒飞,气息萎靡……然后,我们就各自拼命逃窜了……我能逃到这里,已是侥幸……”
俞珩听着摇光的描述,眉头深深蹙起。
随手两拳,重创了摇光与觉有情,一个光头黝黑的青年,这是何方神圣?
“除了光头、黝黑、喜食猪腿,可还有其他特征?衣着、口音、异常气息?”俞珩追问。
摇光努力回忆,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牵动伤口,轻咳两声:
“咳……没有。当时……生死一线,只觉天地皆被拳意笼罩,根本无暇他顾。只记得……他的眼神高高在上,仿佛我们与猪腿并无区别。”
俞珩微微颔首,他刚从案发街道过来,若真有如此显眼人物停留,不可能毫无声息,想来光头青年确已离去,踪迹难寻。
暂时将此谜团压下,俞珩问起更直接的线索:
“你接的这个刺杀任务,可知道雇主是谁?地狱之中,总该有些交接的痕迹。”
摇光再次摇头:
“师兄明鉴,我们从不与雇主直接见面,任务通过特定渠道下达,报酬亦是如此。地狱只认信物与暗码,不问来历。”
他话锋一顿,从怀中摸索片刻,取出一个寸许高的透明琉璃瓶。
瓶身剔透,内里盛放龙髓,色泽金黄剔透,细碎如星辰的瑞彩光点自然流转,散发出一股精纯无比的生命精元。
“不过,师弟并非全无线索。”摇光将琉璃瓶递向俞珩,
“这是此次任务预付的部分报酬,是一瓶极其精纯的龙髓。”
摇光捏着瓶子,对着巷口透入的微光细细观察,缓缓道:
“这龙髓的成色金黄无瑕,瑞彩天成,其中龙气堂皇正大,带有一种独特的道韵,这是唯有在大夏皇朝核心龙脉节点,经皇室秘法萃取蕴养千年以上,方有可能形成的皇道龙髓。”
“此物源头,九成九指向大夏皇室内部,而且非一般宗亲所能动用。
因此,师弟推测,此次刺杀,是一次大夏皇朝内部的倾轧。夏一琳恐怕是成了某些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俞珩眸色深沉,皇道龙髓作为预付酬劳,这几乎是将“内鬼”二字写在了明面上。
再结合夏一鸣被莫名阻挠调查、皇城司的一无所获、以及古华皇子古昭在此时被破例迎入皇都的蹊跷……
“看来,这潭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浑。”俞珩低语,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大夏内部矛盾激化,可能引动了外部势力介入,公主遇袭不过是冰山一角。
而他的好友夏一鸣,身处漩涡中心,却似乎……有重要的事情未曾向他言明。
“夏兄,”俞珩心中暗道,
“你究竟在隐瞒什么?是身不由己,还是……另有所虑?”
他看向摇光:“此地不宜久留,你先自行寻隐秘处疗伤,我有些事要去做。今日之事……”
“师兄放心,”摇光立刻接口,
“今日师弟未曾见过师兄,亦是自行侥幸逃脱,与公主之事……再无瓜葛。”
俞珩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身影融入暮色之中,悄然消失在小巷深处。
他要再去见夏一鸣,把话问清楚。
第三百四十七章 今朝为兄长,他日作良人
夜色如墨,池面倒映稀疏的星光,远处宫灯的朦胧光晕泛着幽暗的涟漪。
夏一鸣独自坐在池边一方青石上,手持一根青竹鱼竿,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孤寂。
水下暗流涌动,隐约可见一抹璀璨的金色来回穿梭,有大鱼已被诱饵吸引,反复试探。
此刻,鱼漂早已被一股大力彻底拽入水下,不见踪影。
鱼竿弯成惊心动魄的弧度,竿尾剧烈震颤,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水下之物正激烈挣扎。
然而,夏一鸣却仿佛神游天外,目光空洞地落在漆黑的水面上,手指松松地握着鱼竿,任由即将脱手的鱼竿被拖入池中。
鱼竿即将滑脱的刹那,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凭空出现,稳稳握住了竿身。
俞珩不知何时已立于他身侧,手腕微一发力,向上一提!
“哗啦——!”
水花四溅,一尾足有尺余长,通体鳞片金光灿灿,宛如赤金铸就的龙鲤被甩上空中,奋力扑腾,甩出的冰凉水珠溅了夏一鸣一脸。
冰凉的触感让他骤然回神,眼神恢复焦距,转头看见了面带平静的俞珩。
他怔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歉然笑容:
“让俞兄见笑了。”
俞珩将龙鲤从鱼钩上小心取下,放回池中,看着那抹金色迅速消失在深水,这才转回身,摇了摇头:
“我没有笑。”他的目光清亮,直视着夏一鸣,
“夏兄是否愿意说说,这‘见笑’之处,究竟在何处?”
夏一鸣沉默片刻,视线落回暗流潜藏的池面,声音低沉:
“大夏内斗,龌龊至此,歇斯底里。兄弟姐妹之间,为了一点权柄明争暗斗,手段用尽,有时……甚至不如市井女子撕扯头发来得体面。
这般景象,如何不让人发笑?”
俞珩在他身旁的青石上随意坐下,语气平静:
“具体发生了何事?竟要让一位嫡系公主,都沦为权力倾轧的牺牲品?”
夏一鸣长叹一声,
“是我对不起一琳……俞兄想必也察觉到几分。如今五域局势微妙,东荒联合之势初显,给我中州四大皇朝带来不小压力。
为应对此局,寻求更稳固的盟友,联姻成了最直接有效的手段之一。
恰在此时,古华皇朝也有意与我大夏加深联系,双方一些掌权者接触后,几乎一拍即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我的母后,也就是当朝皇后,对此事极为上心。她相中了古华那位身负人王体的皇子古昭,认为其潜力无穷,于是,她力主父皇,要以一琳与古昭订婚。”
俞珩微微颔首:
“此事我有所猜测。是有人不满这桩婚事,故而暗中阻止,下了杀手?”
“何止是有人不满。”夏一鸣苦笑,.
“我那些同父异母的姐姐妹妹们,几乎人人反对。
有的认为一琳年纪尚幼,远未到谈婚论嫁之时;有的担忧古华势大,嫁过去的一琳恐受委屈。她们纷纷向父皇母后进言,提出异议。
但母后心意已决,力排众议,将她们的反对之声都压了下去。”
俞珩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那一琳妹妹自己的意愿呢?夏兄,你可曾问过她?”
夏一鸣脸上的苦涩几乎要溢出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她……不愿意。”
俞珩眼中光芒一闪:
“所以,她逃婚了?”
“她有这个打算。”夏一鸣承认,
“并且,她已经说服了那位西菩萨觉有情,请其带她前往西漠避祸。她……也来找过我,请求我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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