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六章 血缕暗织天机锦，杀云漫卷铁幕开
俞珩盘膝坐在云阙宫主殿的沉心石地面上，殿内溪流潺潺，兰香幽幽。
他的心神已全然沉浸于手中一卷非帛非纸，触感奇异的古经之中——《太虚守真经》
这是他从夏九幽那里要来的。
他默诵经文，周身气息渐变。
一层约半尺高的淡白色气旋自他身周浮起，边缘处时而凝实如乳白色的光带，散发微弱波动；时而化为透明，肉眼难以捕捉其确切形态。
气旋缓缓转动，将附近漂浮的微尘卷入其中。
尘埃在气旋内聚散无常，聚时凝成一小团，散发出沉甸甸的质感，如同微缩的山石；散时倏然化作一缕轻烟薄雾，飘渺无踪。
俞珩端坐的身形也开始变得飘忽。
他明明就在那里，轮廓清晰，可仔细看去，又觉得他的身影与周围界限正在模糊。
以他为中心，方圆一丈内的区域，光线微微扭曲，实与虚的概念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搅动。
从远处看，修炼者确实端坐原地，姿态沉静；
可若有人试图走近，踏入一丈范围，却会惊异地发现，明明近在咫尺的身影，伸手触及的只是一片空无的虚无。
许久，俞珩缓缓睁开双眼，周身异象随之缓缓收敛，他眉心微蹙。
《太虚守真经》的精髓，他已掌握。
一念起，可借虚实之理，凝周遭气机为实，凭空生出万千山岳虚影镇压；
一念灭，又可化己身存在为虚，消散于无形，万法难沾。
然而，此经主旨在于“守真”。
守护自身真性不迷于虚实变幻，重在隐匿，对于夏九幽体内不断侵蚀她存在的先天虚实道则，并无直接化解逆转之功。
“俞珩~”旁边传来毫不掩饰崇拜的声音。
夏九幽托着腮坐在不远处的暖阳玉墩上，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你好厉害呀~只是看了一遍《太虚守真经》，就对虚实之道领悟这么精深了！”
俞珩对她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容，伸手将她轻轻拉到自己身边，亲昵地揉了揉她有些毛茸茸的发顶：
“小仙子谬赞了。你天资卓绝，只是年纪尚小，火候未到。
假以时日，你在此道上的成就，必会远超于我。”
“来，让我试试，这刚领悟的虚实之力，对你的情况是否有些微助益。”
“哦。”夏九幽乖巧地点头，依言伸出那只缺失了脚趾的小脚丫，轻轻放在俞珩摊开的温热掌心上。
白嫩的脚掌，那处空无显得格外刺眼。
俞珩神色专注，指尖蕴起淡白色虚实气旋，轻柔地触碰那处消失的区域。
气旋流转，如虚如实，带着《太虚守真经》中凝实的意蕴，缓缓渗透。
在空无之中，一点近乎透明的肉色轮廓，隐隐约约地显现了出来，虽然模糊得如同水中的倒影，但确实是脚趾的轮廓。
“有用！有用！”夏九幽激动得浑身一颤，猛地抓住俞珩的手臂，大眼睛里迸发出惊喜光芒，
“俞珩！你看！它、它好像……要出来了！”
然而，那抹虚影仅仅维持了不到三息，迅速黯淡透明，最终再次消失在规则层面的“无”之中。
希望如同点燃又被狂风吹灭的烛火，夏九幽脸上的惊喜冻结，被巨大的失望取代。
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脚趾位置，小嘴不受控制地瘪了起来，眼眶迅速泛红，蓄满了泪水，眼看就要决堤。
“呜……”
俞珩眼疾手快，在她哭出声之前，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温热的手掌一下一下抚着她瞬间绷紧的后背，声音放得又低又柔：
“没关系，没关系……你看，不是完全没用，对不对？至少我们能看到它一下了。”他将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感受她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
“我才刚刚接触虚实之道，初次尝试就能有这般效果，已经是极好的开端了。
这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只是我的火候还远远不够，只要我们继续想办法，找到更对症的宝物，一定会有更好的效果，嗯？”
夏九幽把脸埋在他怀里，用力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但肩膀还在轻轻抽动。
她点了点头，动作细微，依旧情绪低落。
俞珩捧起她的小脸，用手指轻轻擦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直视着她红通通的眼睛，语气郑重，
“仙子听我说，这次玄都神话秘境出世，震动五域，里面带出来的奇珍异宝无数，拍卖会上更是汇聚四海八荒之物。
天地之大，无奇不有，定能找到恰好调和那枚虚实道果的神物，你莫要现在就灰心。”
他用指腹摩挲她细腻的脸颊，声音温柔：
“看你这样难过，叫我心里如何放得下？如何不担心？
我这就去查阅神话古籍，寻找‘虚实道果’及其相克之物的线索。你要对我有点信心，好不好？”
夏九幽鼻翼翕动，用带着湿意的鼻子轻轻蹭了蹭俞珩胸前的衣料，发出一声软软的回应：
“嗯……我相信你。”
话虽如此，她眉眼间的郁色依旧未散去，整个人蔫蔫的，像棵被晒蔫了的小苗。
俞珩看在眼里，念头一转，他将她从怀里拉出来，笑着捏了捏她没什么精神的小脸：
“走，我们小仙子闭关半月，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听说浣城有许多有趣之物……我们去逛逛，散散心，如何？”
夏九幽眨了眨泛着水汽的眼睛，似乎有些意动，但依旧提不起太大兴致，小声嘟囔：
“有什么好逛的……”
“不去看看怎么知道？”俞珩不由分说，牵起她的手，
“就当是陪我，好不好？我初来中州，还没好好看过此地风物。”
夏九幽半推半就地被他拉着站了起来。
俞珩细心帮她理了理微乱的发髻，牵着她走出云阙宫。
浣城街道繁华，午后的阳光透过凝丝帘幕，洒下斑驳柔和的光影。
俞珩不再提修炼之事，只一心引着她看街景。
路过卖糖画的摊子，他买了一只晶莹剔透，形似斗战小鸡的糖画，塞进她手里：
“看，像不像仙子气闷时的样子？”
夏九幽闷闷地舔了一口，立刻瞪他，嘴里甜滋滋的，瞪眼没什么威力，像是娇嗔。
看到有杂耍艺人在表演傀儡戏，没有神力，惟妙惟肖的小木偶却不断翻着筋斗。
俞珩带着她挤到前面，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在她耳边低声讲解巧妙的机关，引得她渐渐忘了烦恼，专注地看着，大眼睛里重新有了光彩。
经过一家名叫七巧斋的店铺，诱人的甜香飘出。
俞珩进去，将新出的玲珑四色酥、蜜酿海棠糕、水晶芸豆卷各包了一份，热气腾腾地捧到她面前。
夏九幽看着精致可爱的点心，终于忍不住，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吃起来，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让她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
俞珩又带她去看了专卖奇物的铺子，里面的荧光贝饰奇妙，在略暗的室内发出柔和如星沙的光芒。
他买下一条用极细银链串起数枚小贝壳的手链，戴在她纤细的手腕上，贝壳映着她白皙的皮肤，流光微转，煞是好看。
“喜欢吗？”他低头问。
夏九幽抬起手腕，看着点点微光，嘴角轻轻向上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点了点头，虽然没说话，但那双重新变得清亮的大眼睛里，漾开了浅浅的笑意，如同春风吹散了湖面的最后一缕薄冰。
俞珩看着她破涕为笑的小脸，握紧了她微凉的小手，带着她继续融入浣城午后温暖喧嚣的人流之中。
至少此刻，阴霾暂退，小仙子被世间的烟火轻轻拥抱。
直到夜幕低垂，华灯再上，俞珩牵着眉宇间郁结已散开不少的夏九幽，返回云阙宫。
殿内明珠柔光自动亮起，映着一室静谧。
他又细细安抚了小姑娘一番，温言软语地哄着，保证会尽快找到办法，直到看着她总算重新打起精神，乖乖回到偏殿继续修炼，稳固新晋的化龙境界，俞珩才稍稍放心。
他取出黎月灵所赠的那枚黑金凤令，灵力注入，令牌微热，投射出一道细微的光线指引。
循着指引，他来到浣城一处看似寻常，实则守卫森严的深巷院落，正是九黎皇朝在此城的隐秘据点之一。
验过令牌，负责看守的修士神色恭敬，将他引入一处地下密室。
密室内并非想象中的宝库，而是一排排高及穹顶，以特殊防火防蠹灵木制成的巨大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难以计数的典籍、玉简、皮卷、骨书……
种类之丰，年代跨度之大，远超俞珩预料。
不仅有详尽的修行功法、各境界心得笔记，更有大量看似无用的杂书：北斗数百万年来王朝更迭、宗门兴衰的大事记；
关于古皇、大帝、天尊乃至一些强大圣贤的野史传闻、癖好轶事；
各地风物志、奇珍异宝图谱；
甚至修行界不同时代服饰、礼仪、交易方式的演变记录……堪称一座包罗万象的修行文明档案馆。
俞珩心中暗叹，黎月灵此女，心思缜密，准备周全，着实令人印象深刻。
这份人情，承得不轻。
他没有浪费时间，直奔主题，开始在这些浩如烟海的典籍中搜寻与“虚实之道”、“神话时代”、“先天道则”、“奇物克制”相关的记载。
所幸修行界历来有记载历史的传统，许多古老宗门即使湮灭，也会在更宏大的历史记录中留下蛛丝马迹。
他神识强大，翻阅速度极快，一夜时间，在寂静的密室中悄然流逝。
当窗外透入第一缕熹微晨光时，俞珩的目光终于定格在一卷以某种兽皮鞣制，字迹以银粉书写，年代久远到字迹有些涣散的古老卷轴上。
卷轴属于《神话纪·宗门拾遗》部分，其中提到了“太虚幻真宗”。
俞珩精神一振，逐字逐句仔细研读后续内容。
“……幻真宗极盛时，掌‘有无之变’，门人可化实为虚，遁迹大千；亦能化虚为实，无中生有。
然虚实之道，凶险莫测，门中常有弟子因道则反噬，或虚化不归，或实化难动，形神俱损。
后宗门前辈遍寻诸天，偶得一种伴生于周天星辉、地脉灵泉交汇之地的奇物，名唤三光神水苋。”
俞珩屏息凝神，继续往下看：
“此物生有九叶，通体流转日曜金辉、月华银芒、星辉紫光三色灵韵，茎秆如玉髓，澄澈通透。
其性至纯至和，蕴含净化之无上妙用。
服之或以其为主药炼成宝丹，可引动日月星三光之力，于虚实变幻中锚定真我，稳固存在本源，洗涤异种道则侵蚀，尤擅化解虚实失衡、存在虚化之厄。
更兼有照彻心窍、唤醒真灵、涤荡神魂污秽、巩固生命本源之神效，对因外力导致的魂魄受损、生机枯竭、异种能量侵体皆有奇效，乃针对虚实道伤之圣品……”
后面还附有简略的图形描绘和三光神水苋可能生长的环境特征描述。
“找到了！”俞珩心中一块巨石落地，眼中精光闪烁，立刻将这段关键信息，深深烙印在识海之中。
没有丝毫耽搁，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向据点看守略一致意，快步离开，直奔黎月灵下榻之处。
清晨的花厅，黎月灵正在用早膳，见俞珩匆匆而来，心下便已了然几分。
她优雅地放下玉箸，示意侍女添座。
“金兄晨安，如此早便来，可是古籍有所获？”她含笑问道，亲自为他斟上一杯灵露。
“正是。”俞珩点头，开门见山，
“多谢公主提供的古籍，金某幸不辱命，找到了所需之物的线索。”他略一停顿，直接道明来意，
“此物名为‘三光神水苋’，乃神话时代一种奇珍，对在下的友人之症至关重要。
不知公主可否帮忙打听，此次拍卖会上，或九黎乃至其他皇朝、大教手中，是否有此物？
金某愿以等价神物交换，若需功法秘术，亦可商议，若有任何相关消息，还望公主第一时间告知，金某感激不尽！”
黎月灵眸光微动，仔细打量了一下俞珩的神色，这才缓缓点头：
“三光神水苋……此名月灵亦有所耳闻，确是传说中的圣药，早已绝迹多年。
金兄放心，月灵既已答应相助，自当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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