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在内部撑起了即将散架的骨架,骑士软倒的身体猛地一挺,重新笔直地站定。
他眼中惨白迅速褪去,恢复了正常的神采,只是光芒深处,缺少了某种鲜活的气息。
他抬起带着铁手套的手,动作略显僵硬地扶正了刚才晃动时歪掉的肩甲,随后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迈开步伐,继续沿着原本巡逻路线,一丝不苟地走下去。
这样的诡秘景象,并非个例,而是在营地各处防卫相对薄弱的角落,接二连三,悄无声息地上演。
北边高耸的瞭望塔上,负责警戒的哨兵在转身眺望远方时,后颈处的阴影里,一道细小黑影倏地掠过。
哨兵的眼睛在刹那间泛白失神,但几乎在同时,那黑影似乎又将他“拽”了回来,眼睛恢复正常,只是转身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骑着狰狞蛮兽,来回巡视的骑士,目光警惕地左右扫视。
一道黑影从他座下蛮兽腹部的浓郁阴影里悄然窜出,如同游鱼般钻入了骑士后腰的甲胄缝隙。
当他再次面向前方时,脸上的表情已然变得有些僵硬,少了那份属于活人的灵动。
修为明显较低,负责在长阶下值守的年轻姜家骑士,手持长戈,挺立如松。
在他因疲惫而微微走神的那个极短暂的间隙,一道细若游丝的黑影,自他耳廓的阴影中滑入。
年轻骑士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挺立的姿态,继续值守,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空洞冰冷的漠然。
“咚——!”
一声沉闷的异响,猝然打破了夜的死寂。
西南防卫角落,一名原本步伐稳健的巡逻骑士,毫无征兆地向前猛地扑倒!
沉重的身躯砸在地面,手中紧握的长枪也随之脱手,摔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刺耳尖锐的金属撞击声。
他挣扎着,想要凭借手臂的力量撑起身体,但手臂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膝盖在粗糙的地面上反复摩擦,带起细碎的石屑。
异常的动静,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瞬间惊动了高空中时刻警惕的姜家长老。
“咻!咻!咻!”
三道赤金色的流光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自云层中疾速俯冲而下,精准地落在那名倒地的骑士身旁。
光芒敛去,显露出三名身着赤金法袍,气息沉凝的长老,为首者,是一位白须垂胸,目光锐利如鹰隼的老者。
白须长老目光如电,扫过四周,伸出枯瘦却有力的手,一把提起那名骑士的肩膀,声音严肃,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出了何事?为何突然跌倒?!”
骑士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掩住了他大半的眼睛,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痛苦的虚弱颤抖:
“长……长老……是属下……旧伤复发。前些年随队打开一处上古大坟时,左腿不慎被一缕极阴寒气侵入,伤了根本。
平日里尚能压制,但每到子时之后,月华最盛之时,阴气受引,便会……便会疼痛难忍,如万蚁噬骨……今夜不知为何,发作得尤其剧烈,方才一阵剧痛袭来,实在……实在站不稳了……”
白须长老闻言,眉头皱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能被选派来守卫化龙池的骑士,无一不是经过严格筛选,身家清白的精锐。
旧伤之说,听起来合理,但在此等关键时刻,尤其是在这关乎老祖生死的戒备森严之夜,任何一丝异常,都可能暗藏着难以预料的危机。
他不敢有丝毫大意,沉声道:
“伸手过来。”
骑士依言,艰难地抬起微微颤抖的右臂。
白须长老抬手,枯瘦的指尖萦绕起淡淡的红色神辉,缓缓搭上了骑士手腕的脉搏,要探查其体内气血伤势的真伪。
就在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骑士手臂皮肤的瞬间——
骑士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地动了动。
一道比发丝还要纤细,浓稠如墨的黑色雾丝,如同拥有生命的阴影活物,悄无声息地从他袖口内部的褶皱阴影里钻了出来。
它轻若无物,像是一缕被夜风偶然吹起的尘埃,飘忽不定,悄无声息地向着近在咫尺的白须长老飘去。
白须长老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指尖感应到的脉搏上,对这缕毫无能量波动的诡异雾丝,丝毫没有察觉。
黑色雾丝轻轻落在他裸露的手腕皮肤表面,没有带来任何异样。
它如同游走在叶片上的露珠,顺着老人皮肤上自然的纹路,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快速向上蔓延,倏忽间便钻入了那赤金法袍宽大的袖口褶皱深处,沿着手臂,朝着心脏的方向,游弋而去。
自始至终,骑士都保持着因旧伤痛苦而微微蜷缩的姿态,低着头,唯有眼眸深处,一抹化不开的墨色,变得更加浓郁深沉。
白须长老凝神探查了片刻,指尖的红光渐渐收敛。
他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收回手,沉声道:
“脉象沉滞,隐有阴寒盘踞,深入骨髓,确是阴气旧伤所致,非是伪作。”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但今夜情况特殊,老祖安危重于一切。你此刻状态不稳,老夫不能按常例送你去医治休养,反而要将你暂时看管起来,以防万一。
蒙此委屈,待此事过后,你可来寻老夫,自有补偿予你。”
骑士低着头,默不作声,轻轻点了点头。
后半夜,天地间最为沉寂的时刻,日头将出未出,东方天际仅有一线微弱的鱼肚白。
化龙池上空,白须老者与另外两名长老静立,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严密监控下方每一寸土地。
忽然,白须老者身躯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一缕刺目的猩红自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三哥!你怎么了?!”
身旁两位长老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欲要搀扶探查。
就在他们靠近的刹那,异变陡生!
白须老者缓缓回过头,清明的眼眸此刻竟是一片浑浊的漆黑,不见丝毫眼白!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破风箱拉扯般的低沉嘶吼。
下一刻,他周身神力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块,毫无征兆地彻底狂暴起来!
“轰——!!!”
恐怖的能量自他体内轰然爆发,身上的赤金法袍如同脆弱的纸张般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法袍碎裂,暴露出的身躯下,无数道扭曲狰狞的黑色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凸起,如同无数条黑色的蚯蚓在皮下蠕动,眨眼布满了他的全身!
浩瀚的神力失去了控制,化作毁灭性的海啸,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开来!
赤红色的神力光芒遮天蔽日,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彻底驱散,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令人心悸的血红!
能量风暴的最中心,一只纯黑,散发毁灭气息的神力凝聚而成的大手,猛地探了出来!
大手五指张开,每一根都如同支撑天地的巨柱般粗壮,带着碾碎一切的恐怖威势,一把将那两名未能及时躲闪的长老攥在了掌心!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在能量轰鸣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血肉骨骼在黑色大手中迅速消融湮灭,余下两道代表着他们本源神魂,微弱到极致的灵光明灭不定,眼看就要彻底溃散。
神魂即将彻底湮灭的最后一刻,其中一道灵光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一道凄厉绝望的神念长啸,悍然划破了喧嚣的夜空,传遍整个姜家驻地:
“敌——袭——!!!”
一声长啸,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咻!咻!咻!咻——!”
下一刻,数十道炽盛如烈日、散发磅礴威压的赤金色神虹,如同逆流的流星雨,从姜家驻地的各处冲天而起!
每一道神虹之中,都包裹一道身着赤金法袍的身影,他们周身散发出的气息,赫然皆是仙台境界的威压!
姜家的顶尖力量,在这一刻被彻底惊动。
然而,几乎就在这声警示发出的同一时间——
“嘭!”“嘭!”“嘭!”……
地面上,肃立巡逻的骑士阵营中,接二连三地爆发出剧烈的能量波动,数十名骑士的身形,毫无征兆地猛然爆开!
破碎的铁甲,血肉四处飞溅,浓郁如墨汁般的黑色雾气,从爆碎的躯体中喷涌而出,迅速在空中凝聚,化作一道道模糊不清,却散发冰冷死寂气息的人形黑影!
这些黑影周身漆黑如墨,周围的虚空不断扭曲波动,使得他们的身影若隐若现,行走在虚无的破碎缝隙之中。
甫一出现,便无视了周围试图阻拦的姜家子弟,目标明确至极,径直朝着被重重保护的化龙池核心区域发起亡命般的冲锋!
“拦住他们!!!”
率先抵达上空的一名姜家宿老须发皆张,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喝。
他手中一柄赤金神剑爆发出万丈光芒,一剑斩出,赤金色的剑气如同九天垂落的璀璨长河,横贯虚空,带着撕裂一切的锋锐,朝着冲在最前方的数道黑影悍然劈落!
几道黑影不闪不避,周身扭曲虚空的黑色波动骤然加剧,赤金剑气临体的前一刻,前方的空间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漆黑裂缝。
威势无匹的赤金剑气长河,一头撞入空间裂缝之中,如同泥牛入海,被吞噬消失不见!
紧接着,更多的黑影与源源不断赶来的姜家长老,在化龙池的上空,这片关乎姜家未来的核心之地,展开了惨烈无比的激战!
赤金色的神光与不断撕裂又弥合的黑色空间裂隙疯狂碰撞湮灭,爆发出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轰鸣巨响。
恐怖的能量风暴肆虐,将空间都撕裂出一道道细密如蛛网般的黑色裂缝,封印在化龙池下的磅礴龙气受到冲击,开始不受控制地滚滚溢出……
“开启阵纹!”
一名须发皆白,气息如同火山般炽烈的姜家长老,眼见黑影来势汹汹,当即须发戟张,高声怒喝下令。
他双手如穿花蝴蝶,结出数十道繁复玄奥的印诀。
“嗡——!”
随着他印诀落下,化龙池周围的地面上,早已刻画好,平日里隐没无踪的古老阵纹,骤然爆发出冲天的金色神芒!
无数道繁复的道纹如同金色的藤蔓,自地面疯狂生长升起,在空中急速交织勾连,眨眼间便构成了一张覆盖了小半边天空,巨大无比,散发着灼热神圣气息的金乌图腾!
“唳——!”
一声仿佛自神话岁月传出的清越啼鸣,响彻天地,震得人神魂摇曳!
巨大的金乌图腾骤然活了过来,一头羽翼展开足有千丈,通体燃烧熊熊太阳真火的巨大金乌神鸟,自图腾中心猛然冲出!
它每一根羽毛都如同黄金铸就,流淌着焚尽万物的法则符文,双翼扇动间,金色的神火如同九天银河倒泻,化作焚天煮海的火瀑,朝着下方试图冲击化龙池的黑影,悍然俯冲而下!
面对携带煌煌天威,足以焚灭一方地域的金乌神焰,前冲的黑影们,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
他们齐刷刷地停下疾驰的身形,数十道黑影同时将双臂猛地向两侧撑开!
“嗡——!”
一股更加深沉纯粹的黑暗力量,从他们的体内汹涌而出!
无数道漆黑的虚空之力在空中急速汇聚交织,在他们头顶上方,构筑出了一片巨大无比,边缘不断扭曲崩塌,连接未知虚无的黑色虚空大界!
下一刻,金乌神鸟庞大,燃烧无尽神火的身影,悍然撞入这片黑色虚空大界之中!
“轰隆——!”
金色的太阳真火在漆黑的虚空壁垒上剧烈燃烧奔腾,却遇到了无形的堤坝,无法突破虚空壁障。
庞大的身影被虚空大界中传来的恐怖撕扯之力缓缓拖拽吞噬,其上神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不过片刻工夫,威势惊天的金乌神鸟,身影在漆黑的虚空大界中彻底淡化扭曲,最终被放逐到了未知的虚空深处。
“虚空道则!如此精纯深奥的虚空道则!?”
姜家的长老们目睹此景,无不须发皆张,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滔天的愤怒!
他们死死盯着那片尚未完全消散的黑色虚空大界,熟悉的法则气息,数十位长老齐声怒喝,声音如同惊雷,裹挟无尽的怒火,响彻了整个圣城:
“姬——家——!!!”
黑影们充耳不闻,再次化作一道道扭曲的黑色流光,不顾一切地朝近在咫尺的化龙池发起冲锋!
“拦住他们!不惜一切代价!”
姜家长老们眼睛都红了,纷纷怒吼着,祭出了各自压箱底的禁忌手段,不惜燃烧自身宝贵的本源!
刹那间,一道道赤金色的神光如同小型太阳般在夜空中爆发,威势再度攀升!
一名脾气火爆的长老手持一杆赤金长枪,身化流光,一枪如龙,精准地刺穿了一名黑影的胸膛!
“嗤啦!”
大量血液从伤口中喷涌而出,被长老周身炽盛的赤金神光烧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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