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公正、仁慈、在灾年开仓放粮,在魔兽来袭时亲自披挂上阵。
镇民们相信,这位领主会拯救他们,就像他曾经无数次做到的那样。
然后,他出现了。
卡洛斯站在阳台边缘,手中握着那卷散发着不祥猩红光芒的古老卷轴。
他的面容依旧英俊威严,但细心的人会发现,他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那不再是领主看向子民的温和,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渴望。
按照那些神秘存在的告诫,他需要得到所有人的信赖,只有那些完全相信他的灵魂,才能够成为“燃料”。
“我亲爱的子民们!”
他的声音洪亮,用魔法放大后压过了越来越近的魔兽嘶吼,回荡在整个广场。
“看看我们的四周!黑暗正在降临,那是湮灭一切的前奏!王国可能会陷落,军队可能会溃散,整个世界都可能被吞噬!”
他张开双臂,就像是在拥抱所有人。
“但这里,晨辉镇!是我们的家园!是我们祖辈埋骨、子孙欢笑之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惊恐的面孔。
“我问你们,我们能眼睁睁看着它被践踏吗?我们能任由我们所爱的一切,我们的记忆、我们的未来,在怪物的爪牙下化为乌有吗?”
“不能!”
人群中,一个年轻男人率先嘶吼了出来。
那是卫兵队长的小儿子,他的父亲刚刚战死在了城墙上。
“不能!”
更多的人跟着喊了起来,声音起初零散,但迅速汇聚成了一股浪潮。
“是的!不能!”
卡洛斯的声音陡然拔高,“而我,作为你们的领主,晨辉男爵卡洛斯,在此立誓——”
他将卷轴高高举起,猩红的光芒洒落,在他脸上投下了一抹诡异的扭曲光影。
“我绝不会抛弃我的责任!我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我将与你们共存亡!”
掌声响起,起初稀疏,然后如同雷鸣。
人们在哭,在笑,在欢呼。
绝境中的希望,比任何东西都更能摧毁理智。
“我的先祖们留下了最后的珍宝!一个能创造永恒庇护所的伟大法术!”
“它本是为了在最黑暗的时代,保存文明最后的火种,今天,我将它用于你们,用于我们所有人!”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们将一起踏入一个时间无法触碰、灾厄无法侵蚀的领域!一个真正的‘永恒完美之地’!”
他开始描绘。
用最诱人的词汇,最动人的语调。
“在那里,没有饥饿与寒冷,没有病痛与衰老,没有分离与悲伤!”
“我们的家园将永远保持最美的样貌,春日的花朵永不凋零,夏日的溪流永远清澈,秋日的果实永远丰硕,冬日的炉火永远温暖!”
随着他的话语,有人喜极而泣,有人颤颤巍巍地跪下,有人互相拥抱在了一起。
“这需要代价吗?需要!它需要我们最珍贵的东西,我们对家园的爱、我们对彼此的信任、以及我们愿意为了永恒安宁而付出的决心。”
他俯视下方,缓缓开口。
“愿意与我同行,踏入永恒的,请握住你身边人的手,闭上眼,将一切信任全都交给我。”
第一对握住的手,是一对老夫妻,他们的儿子刚刚战死,儿媳在混乱中失踪,领主已是他们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依靠。
接着是第二对、第三对,连锁反应开始了。
亲友拉着亲友,邻居拉着邻居,甚至陌生人也握住了陌生人的手。
少数犹豫的人,也被身边的人强行扯进了这无形的网络。
“快握住啊!你想死吗?!”
“领主大人在救我们!”
“相信我,没事的……”
劝说,呵斥,甚至威胁。
最终,广场上所有人都闭上了眼。
阳台上,卡洛斯俯视着下方如羊群般顺从的镇民,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
“很好……很好……”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卷轴完全展开。
猩红的光芒彻底爆发,将他整个人吞没。
吟唱开始。
充满扭曲韵律的古老语言响彻广场。
吟唱到一半时,他的声音突然扭曲了起来,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
卷轴上的猩红光芒如毒蛇一般,顺着他的手臂钻进身体。
“呃啊啊——!!”
卡洛斯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英俊的脸开始扭曲。
他感觉自己的记忆,被硬生生抽了出来。
第一次抱起艾丽斯时感受到的温度,还有她睁开眼时那双和母亲一模一样的碧色眼眸。
妻子临终时握着他的手,她的手指已经冰冷,但握得那么紧,和那句气若游丝的“照顾好她……别让她……像我一样……”
就职领主那天的阳光很灿烂,老父亲将印章交到他手中时眼里的欣慰,还有那句“记住,领主的第一责任,是守护”。
他的皮肤也开始变得透明。
能清晰看见内部的血管、骨骼、脏器,它们都在发光,被涌入的猩红能量强行改造成了输送能量的导管。
眼角、嘴角、额头……所有皮肤开始变灰,逐渐硬化。
能量过载导致的龟裂在他的身体各处疯狂涌现,每一道裂痕下都是涌动的猩红光芒。
他承受着撕心裂肺的剧痛,却变得愈加疯狂。
他咧开嘴,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正在微笑的破碎陶偶,显得诡异而恐怖。
当卡洛斯的身体被彻底改造成稳定的能量节点后,卷轴的光芒再次改变了方向。
这一次,它如瀑布般倾泻向广场,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猩红法阵。
无数条半透明的漆黑锁链,在猩红的光芒中凭空浮现,向着众人激射而去。
第一条锁链钻入了老铁匠的胸口。
这个为领主打造了三十年铠甲和武器的男人,猛地睁开眼。
他低下头,看见一条漆黑的锁链正从自己的胸口钻入,没有伤口,也没有流血,但那锁链确确实实穿透了皮肉,直接刺入了他的灵魂深处。
他感到冰冷。
直达灵魂的刺骨冰冷。
然后是剧痛,仿佛有人用烧红的钩子,勾住了他记忆中最珍贵的部分:
第一次打出一把合格的农具时父亲的赞许,与妻子每个黄昏一起吃饭的温暖,儿子第一次叫“爸爸”时那奶声奶气的声音……
所有这些,都在被强行抽取。
他想松开握着妻子的手,想推开她让她逃跑。
但他的手被“焊”死了,无论他如何用力,都无法松开分毫。
他转头看向妻子,看见另一条锁链正从她的天灵盖钻入,妻子的眼睛睁得极大,里面满是同样的惊恐。
“跑……快跑……”
他只能嘶哑地挤出几个字。
但妻子听不见。
她的嘴唇在颤抖,却发不出声音,因为她的声音、她的记忆、她的一切,都正在被那条锁链疯狂抽取。
然后,铁匠的身体开始“融化”。
他的轮廓变得模糊,颜色变得稀薄,就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皮肤也开始透明,最终化为了一道扭曲的光影,被锁链吸入了空中巨大的法阵。
“领主大人……您……在做什么……”
哀嚎如瘟疫般在蔓延。
“我的手……我的手在消失!不……”
“哥哥……我看不见了……好黑……好冷……”
“卡洛斯!你这背誓者!你骗我们……”
“好痛……灵魂好痛……像被撕开了……”
“放过我的妻子……求求你……放过她……拿我的命……全拿去……”
诅咒、哀求、痛哭、质问。
每一张脸都在诉说着不同的痛苦,每一声惨叫都在控诉着同样的背叛。
小镇的边界,一道琥珀色的光墙缓缓升起。
光墙外,变异兽潮仍在汹涌,鲜血染红了城墙。
光墙内,一切都开始减速。
一片从树上飘落的叶子,缓缓停在了半空中,飞溅的泪水凝固成水晶般的珠子,悬浮在了痛苦的面颊前。
小镇的街道开始自我折叠。
东街的尽头连接着西街的起点,广场似乎同时存在于南北两个方向,同一栋房屋的窗户,也映出了完全不同的景象,有的是破碎城墙,有的是巍峨城堡,还有卡洛斯那张龟裂的脸。
时空正在疯狂坍缩。
晨辉镇所在的区域,空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撕裂巨响,从主物质位面缓缓坠入了时空缝隙。
卡洛斯悬浮在半空中,俯视着下方的这一切,龟裂的脸上,慢慢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成功了……”
“我的完美小镇……将在此刻……拉开帷幕!”
嗡——
时空回溯的洪流猛然退去,雷恩的意识重新被拉回了现实。
剧烈的抽离感与那画面里的悲恸让他精神一颤,旋即,胸膛里压抑的怒火被彻底点燃。
“你的「完美小镇」,现在该落幕了!”
雷恩的咆哮从齿缝间迸出,左脚猛蹬地面,腐朽的石板寸寸裂开。
他整个人与剑化为了一道黑色闪电,向前轰然突进。
嘶啦!
缠绕剑身的粘稠黑雾,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硬生生扯断,发出了无力的撕裂声。
“不!我的永恒王座!我的完美!不——!”
卡洛斯扭曲的嘶吼变了调,那声音里混杂了太多的东西,垂死的挣扎,执念的不甘,以及……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恐惧。
恐惧这一切都是错的,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疯狂的幻梦。
雷恩冷冷地望着它那张变形的脸。
将回溯中看到的那些绝望、同伴们舍生忘死的勇气、以及自己胸膛里奔涌的所有愤怒,全部压进握剑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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