溜走时，她还特意将尸妖首领掉落的骨杖捡了起来，心想这玩意儿虽然破旧，可好歹是个战利品，或许能派上什么用场，正好可以拿来作为投名状。
父亲说过，冒险者之间最看重的便是信念与情意，她帮他们除掉了残余的威胁，又把战利品亮出来作为证明。
如此大的诚意，想必这些生者定会感激涕零，恭恭敬敬地请她进门，说不定还会像剧本里写的那样，当场单膝下跪，高呼“愿为殿下效劳”之类的。
念及此处，暗自洋洋得意的茉莉，抬手拨了一下垂在胸前的一侧马尾，动作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优雅，旋即伸向腰间的储物袋，开始摸索起来。
片刻之后，她便从储物袋里抽出了一把森白的骨杖。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看到对方突然从储物袋中掏出了武器，本就处在极度戒备状态的雷恩等人，瞳孔骤然收缩。
战局，一触即发。
第489章 目的与掂量
面对着突然抽出骨杖的茉莉，就在这火药味飙升的电光石火间。
雷恩的瞳孔，却在对方的武器上骤然聚焦。
他注意到，对方刚刚拿出的法杖，是由某种生物的脊椎骨拼接而成。
杖身长约一米五，森白可怖，散发着一股令人厌恶的死亡气息，极具辨识度。
而雷恩记得很清楚，就在不久之前，在尸妖群的阵列中心，有一个被其他尸妖簇拥着的尸妖法师，手中所拄的正是这根法杖。
对于这个尸妖法师，雷恩印象颇深。
无论是「飓风之矢」爆裂的风刃，还是「雷鸣之矢」扩散的雷电网，均是被其撑起的魔法护盾所阻隔，几乎没有伤到对方分毫。
能在他连续数轮升环魔法箭矢的狂轰滥炸下屹立不倒，说明其实力明显高于其他尸妖法师一大截。
再加上被整个方阵簇拥在核心的站位，雷恩几乎可以断定，这个拄着骨杖的尸妖法师，必定就是尸妖首领。
当时，尽管他清楚地意识到了对方的首领身份，可由于对方的护盾强劲，再加上他的目标，是尽可能多地削弱对方的整体数量。
因此，并没有刻意针对尸妖首领进行点杀。
但作为战场上最具威胁的个体，雷恩始终在一箭箭的间隙中，顺带关注着对方的一举一动，自然连对方手里标志性的骨杖也一并刻在了脑海里。
现在，眼前这位突然登门拜访，言行举止都透着几分荒诞的双马尾吸血鬼少女，冷不丁地抽出了这根骨杖。
她的苍白小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杀意，反倒是一副得意扬扬的模样，猩红双眼还带着几分期待地望向他们，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动手的样子。
再者，还是刚才的基本逻辑，她若是真想动手，根本用不着等到现在，更不必在掏出武器之前先演一出蹩脚的歌剧式开场白。
既然这把骨杖眼下在她手里，再回想之前从钟楼上看到的巨石群中尸妖残军遭遇袭击的混乱景象，恐怕当时最先出手的，就是眼前这个家伙。
她现在将法杖拿出来，怕是只想拉近与我方的距离。
只不过，这家伙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显然根本没有意识到，突然掏出武器这个动作，会在一群全神戒备的冒险者眼中引起多大的误会。
如果对方并无敌意，而是我方因为误判率先攻击，那便是硬生生将一个原本是中立的存在推到了对立面，凭空制造出了一个典范阶位的敌人。
在这片暗黑荒原上，周围潜伏在阴影中的暗黑魔兽已经够危险了，再增加一个吸血鬼对手绝非明智之举。
虽然暂时还猜不透她主动登门究竟是什么目的，但至少先听听她怎么说，再做判断。
念及此处，雷恩果断轻咳了一声，示意包括艾丽斯在内的四位队友，静观其变，见敌意再动。
听到了雷恩的轻咳，队友们自然是毫不犹豫地遵从。
而正对面的茉莉，则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距离被一支「疾风奔雷箭」迎面射中只差了一个念头的距离。
只见她一副恍若未觉的样子，小脸一扬，将骨杖往前一递，用刻意压得低沉却又藏不住雀跃的语调，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呵！就在方才，本王女以「永夜之烬」的至高权柄，亲临尸妖残军的污秽之域，给予了尸妖统御者正义的审判！”
“至于其他残余的邪恶之物，一部分已在吾之「暗影之牙」下化为永恒的沉寂，头颅尽数被吾亲手啮断，再也摸不到头脑，正如再也摸不到永恒！”
“另一部分也已经被暗黑魔兽碾碎吞噬，全都在魔兽们的胃袋中化作混沌的残渣了！”
“诸位大可安心仰卧，因为本王女之剑锋，已为尔等涤荡了一切阴影，此杖便是铁证，如今匍匐于本王女的掌心，哀嚎着败者的终末！”
说罢，她胸脯一挺，猩红的大眼睛闪闪发亮地望着雷恩等人，脸上显而易见地写着“凡人们，本王女厉不厉害？还不赶紧夸夸我，最好再膜拜一下”的期待。
另一边，雷恩与队友们的嘴角均是微微抽了抽。
虽然对方依旧是极为夸张的舞台风调调，辞藻华丽得简直就像是从某个剧本里直接抠下来的，但不难从其中提炼出核心的信息。
是她消灭了尸妖首领，又收拾了部分尸妖残军，其余则是被暗黑魔兽击败，也算是斩草除根，替他们解决了一个后患。
在印证了自己刚才的猜测之余，雷恩望着这位挺着胸脯邀功的吸血鬼少女，罕见地在心底生出了几分吐槽的冲动。
一个吸血鬼，称尸妖是“邪恶存在”，宣称自己给予了它们“正义的审判”。可吸血鬼这个名词，在智慧种族的定义里，本身就很邪恶好不好。
这家伙甚至还顺带讲了一个地狱笑话。
因为尸妖的脑袋被她咬掉了，所以再也“摸不到头脑”。
一个吸血鬼，站在幽蚀荒墟的土地上讲地狱笑话，这本身就是地狱到不能再地狱的黑色幽默了。
不过说到底，无论是雷恩，还是其他队友，都是清楚地明白。
对方看上去，确实是在想方设法与我方拉近关系，并没有任何敌意，甚至还主动替他们铲除了残余的尸妖。
可吸血鬼就是吸血鬼。
无论举止多么荒诞，笑容多么灿烂，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对方是以智慧种族为猎物的猎杀者。
这几句带着些许笨拙的善意，还远不足以瓦解他们的戒备。
“感谢阁下的出手相助。”
雷恩收敛心神，嘴角扯出一丝微笑。
可还没等茉莉回应，他便话锋一转，直奔主题，“不知阁下专程拜访，究竟所为何事？”
茉莉显然没有料到雷恩会如此直接。
她刚才还在脑补着这群生者匍匐在地，高呼“殿下万岁”的画面，结果对方只是客套了一句便直奔核心，这跟剧本里写的不一样啊。
只见她猩红的眼眸眨了眨，旋即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住「永夜之烬王女」的威严，将胸前的双马尾往后一拨：
”呵……凡尘的统御者，汝的问题很有胆识，很好，本王女最喜欢有胆识的凡人。”
茉莉微微扬起下巴，努力在气势上扳回几分。
“吾之所以专程寻至此地，是因为吾感知到了这座建筑在「融合塌陷」中坠入此界时掀起的位面涟漪，而汝等生者被困于此，想必一定在想方设法寻找归途。”
“而吾，作为「永夜之烬」的至高王女，肩负着跨越位面，巡视凡间秩序的神圣使命！”
“进驻这座废弃殿宇，以及结识汝等这些被命运选中的生者，正是吾开启这趟伟大巡礼的第一站！”
“所以，凡尘的统御者，吾只有一个简单的要求。”
她说着，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猩红的眼眸直勾勾地望着雷恩，刻意压低的嗓音里藏不住一丝期待，“带吾一起回去。”
闻声，雷恩等人不由得均是纷纷皱起了眉头。
虽然这家伙依旧是说了一大堆意义不大的华丽辞藻，但是核心诉求已经非常清楚了。
这家伙的目的，居然是想要前往主物质位面。
而对面，可就是恩里克男爵的领地。
眼下，这位年轻的私生子领主正面临着领地根基不稳，教会步步紧逼，周围贵族冷眼相待的多重困境。
如果在这种时候，把一个典范阶位的吸血鬼带回去，无异于将一头饿狼引入毫无防备的羊圈。
雷恩的第一反应，便是拒绝。
他虽然与恩里克男爵没有多深的交情，但对方毕竟同为人族，领地上还有那么多无辜的领民，他不能引狼入室。
这是底线问题，没得商量。
可转念一想，事情似乎没这么简单。
根据他对吸血鬼这个物种的了解，主物质位面与幽蚀荒墟虽然都有吸血鬼分布，但两者之间的实力与生存形态却有着相当大的差异。
主物质位面的吸血鬼，大多是游荡在荒郊野外的独行者，或是隐匿于城市阴影中的小型团体，需要依靠谨慎与狡诈来维持生存。
而幽蚀荒墟的吸血鬼则截然不同。
在这片被负能量浸透了千万年的黑暗大地上，它们的实力明显更为强劲，且往往以氏族或家族为单位聚居，拥有完整的血脉谱系与领地概念。
在这些庞大的吸血鬼氏族中，被尊称为亲王的古老存在，往往已经达到了史诗阶位，掌握着许多撕裂位面壁垒，前往主物质位面的手段。
即便是吸血鬼的一族之长，也至少是超凡阶位的吸血鬼伯爵，同样掌握着撕裂位面壁垒的手段。
事实上，对于幽蚀荒墟的吸血鬼们而言，定期派遣族人前往主物质位面狩猎，本身便是氏族运转中的一个常规环节。
许多在主物质位面上找不到线索的吸血凶案，往往便是这些来自幽蚀荒墟的吸血鬼所为。
它们从裂缝中悄然降临，在夜色中猎食，在天亮前返回，自然让追踪者无处可追。
正因如此，吸血鬼在主物质位面才会被赋予了近乎都市传说的恐怖色彩，因为它们确实拥有一个远在暗影彼岸的避风港。
也就是说，即便不靠着他们的帮助，这个吸血鬼少女也完全可以通过氏族或者家族的渠道，从容地往返于两个位面之间。
根本不需要借助「融合塌陷」这种偶然得不能再偶然的机会，更不需要费尽心机猎杀尸妖作为投名状，只为了蹭上一趟连目的地都不知道是哪里的未知旅途。
这完全说不通。
除非，因为某种原因，让她无法再依靠来自家族的力量。
或许是离家出走，或许是被氏族放逐，又或许她的家族本身已经不复存在。
这才只能像现在这般，将这座偶然坠入荒原的废弃殿宇视作一线希望，在感知到位面涟漪的第一时间便匆匆赶来。
总而言之，无论对方身上藏着怎样的隐情，这些都不是让其搭上这趟顺风车的理由。
就在雷恩想到这里的时候。
看到他一直没有回应，茉莉苍白的小脸上涌出了一抹难以掩饰的迫切，连忙重整姿态，努力维持着自己的镇定：
“凡尘的统御者啊，吾以「永夜之烬王女」的至高之名起誓，会支付尔等微末代价的！”
“尔等若有任何渴求，无论是破碎星辰的残片，还是不灭蔷薇的禁忌秘仪，只需向本王女低语汝之愿念，我必以「永恒故土的最后叹息者」的全部权能，倾尽全力，为汝达成！”
雷恩听完，微微撇了撇嘴。
也就是说，对方愿意拿出一些代价，来换取前往主物质位面的机会。
说实话，如果换作其他智慧种族的职业者站在这里，雷恩或许会很愿意继续倾听对方的报价。
毕竟在冒险者这一行，报酬够不够厚重往往是决定答案的关键。
可还是刚才的想法，对方是吸血鬼，一切就截然不同了。
不管对方开出的条件有多么诱人，带一个以智慧种族为食的典范阶位吸血鬼返回主物质位面，这件事本身就超出了交易可以衡量的范畴。
就在这时，索顿终于忍不住了，粗声粗气地嘟囔道：“怎么还不明白？没人愿意跟一个吸血鬼同路！”
“天知道你的獠牙，什么时候就戳到我们脖子上来了，当然，不止是我们，还有主物质位面的其他人，所以我们绝不会把一个吸血鬼带回去的，绝不！”
说着，尽管矮人穿着厚实的黝黑板甲，脖子缩进护颈里谁也看不见，却还是下意识地往下缩了缩。
一旁的温妮，也是微微点了点头，就连白狼的大尾巴也不甩了，喉咙深处传出一声同样的赞同。
听完了索顿的话，茉莉终于彻底明白了过来。
原来这些生者之所以迟迟没有答应她的请求，顾虑只有一个，那便是吸血。
只见她连忙摆了摆手，苍白的小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罕见的认真神色，语气里少了几分表演的浮夸，多了几分急于澄清的迫切。
“诸位之顾虑，本王女完全理解，毕竟在世人的认知中，血族与鲜血、与猎食、与永恒的奴役，早已被画上了等号。”
话及此处，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微妙的骄傲。
“可本王女与其他沉溺于血宴的堕落同族，从根源上便截然不同，父亲大人从小就教导吾，永生永世，绝不得玷污智慧生灵之颈。”
“所以，本王女自出生以来，从未、从未、从未！以任何智慧种族之血充饥！一次都没有！”
倾听着连续三遍的“从未”，雷恩微微皱起了眉头。
一个吸血鬼，从未以人血为食，这与他所了解的知识完全相悖。
他记得在邋遢游侠风花雪月的故事里，有一篇便是讲述与某位吸血鬼贵妇的浪漫往事。
据邋遢游侠所说，吸血是每一个吸血鬼的本能，是深植于其不死者本源核心的嗜血诅咒，几乎无法被抑制。
即便有极少数吸血鬼，出于道德或信仰等理由选择主动克制，如果长期不吸血，不仅实力会逐步衰退，在精神上更会承受难以想象的巨大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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