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在绝大多数时候,破誓者都是堕落、死亡与杀戮的代名词。
教会的牧师与圣武士视他们为必须净化的污点,许多冒险者也以猎杀破誓者为荣,就连贵族也不会公开雇佣这样的人。
没人愿意把一柄随时可能反噬的诅咒之剑留在身边。
但,有一类破誓者除外。
那就是仍旧心向光明、试图重塑誓言的人。
并非所有斩断誓言都是出于背叛,有些人是在无法承受的两难中被逼到了绝路,也有些人是为了保护他人而不得不沾污己手。
对这些人来说,破誓不是终点,而是一段更艰难旅程的起点。
他们需要抵抗住从空洞中不断渗出的邪恶诱惑,在每一个深夜扼住向堕落滑去的心念,直到有朝一日重新立下誓言,重新点亮胸前暗淡无光的圣徽。
这条路比成为圣武士更难,甚至比死亡更漫长。
而眼前这个人,既然被子爵雇佣,又能让艾尔文与米娅提及时毫无厌恶之色,说明对方显然是属于后者。
一个仍旧在抵抗着黑暗侵蚀的堕落圣武士。
这让雷恩不由得在心底升起一丝好奇。
眼前这身坑洼的板甲,那两道交叉斩过圣徽的剑痕,究竟藏着什么样的故事?
是什么样的绝境,让一个曾经宣誓为光明而战的人亲手斩碎了自己的誓言?
又是为了什么,在被世人唾弃之后,仍然选择了这条几乎没有尽头的重塑之路?
隔着人群,雷恩感到那道沉默的身影里,藏着一段很长很沉的故事。
第418章 更为浓重的阴影
冒险者公会的队伍里,雷恩望着那位沉默的破誓者,心中的好奇升腾了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现在显然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
只要知道对方和米娅一样,是洛特城请来的外援,是站在同一边的人,便已足够。
对方刚从洛伦瑞亚的战场上因伤退下不久,加上艾尔文和米娅提及时态度颇为熟络,基本可以判定,这位破誓者与洛特城这潭浑水毫无瓜葛。
他收回思绪,目光越过破誓者与亲卫统帅,落在他们身后的亲卫队队列上。
与方才格雷戈率领的伯爵直属力量相比,亲卫队的队形明显松散不少。
卫兵与治安官们步伐齐整,间距一致,是长期接受训练后刻入骨子里的姿态。
而这支贵族精锐的队列里,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铠甲的碰撞声里也带着一些杂音。
不过,从气息上判断,亲卫队的气势却明显比伯爵直属力量高出一大截。
走在队列最前方的,是几位散发着强大气势的老贵族骑士与法师,清一色都是4级。
紧随其后的,才是西奥多这样的队长级3级战力,而同样身为3级的缇娜,已和巴伦等几个年轻贵族一起排到了队伍中段。
总计五十余人,数量上与冒险者公会及伯爵直属力量持平。
但整体等级丝毫不逊于冒险者,比卫兵治安官更是强出不止一个档次,几乎全员都在2级职业者以上。
至于装备,更是三支队伍中最为奢华的一档。
几乎每个人的身上,都是武器与防具双件魔法装备打底,看上去极为华丽,不少人的饰品、护腕、靴子也隐隐流转着奥术流光。
与他们相比,冒险者的装备虽然实用却更显粗犷,而卫兵与治安官的制式装备简直称得上寒酸。
雷恩的目光,在这些华丽装备上只停了片刻,便移向了装备的主人。
与卫兵治安官那一张张黝黑朴实,写满了战前决然的面孔截然不同。
亲卫队众人的脸上,虽然也挂着守护洛特城的庄重神色,但许多人的眼底却藏着一抹若隐若现的不安与恐惧。
有人喉结上下滚动,有人目光飘忽不定,还有人攥紧武器的手指微微发颤。
尤其是在队伍的中前段,十几个年龄较大的贵族法师与骑士,体型明显臃肿,走几步脸上的肥肉便跟着轻轻发颤,额头甚至已经布满了汗珠。
这也难怪。
这些贵族职业者平日里养尊处优,绝大多数都是靠炼金药剂和魔法器械堆上去的职业等级。
他们或许在穹顶区的训练场上与同僚切磋过,或许在重金聘请来的导师监督下完成过模拟战,但真正踏入前路未知的战场,对不少人来说这还是头一遭。
而这一点,从缇娜与巴伦在避难所通道里面对石魔像时的慌乱表现,便已能窥见端倪。
更何况,这一次所面对的敌人,更是用血腥与残忍侵蚀了这座城市三年之久的怪物巨蛇,以及至今身份不明的同伙。
由此看来,亲卫队装备最强,属性面板也不差,但真正能发挥出来的实战能力却堪忧,恐怕还不如装备寒酸却意志坚定的卫兵与治安官。
至于最强的,自然是他们这群终日与魔兽打交道的专业冒险者。
雷恩在心里默默为三支力量排了个序。
冒险者最强,卫兵与治安官次之,亲卫队垫底。
不过,他也清楚地明白,这毕竟是五十余位2级以上的贵族职业者,是洛特城贵族精英中的精英。
这些人即便实战经验堪忧,身上也必定或多或少藏着家族传承的底牌,几张强大的卷轴,几瓶昂贵的炼金药剂,在关键时候丢出来,未必不能扳回一局。
就在他想到这里的时候,脚步声与铠甲碰撞声渐止。
亲卫队的队列,在冒险者们的右侧相继站定。
至此,洛特城内最为精锐的三支力量,冒险者公会、伯爵直属的城防所与治安所,以及子爵麾下的伯爵亲卫队,全部到齐。
一时间,超过一百五十位职业者身上散发而出的气势在仓库上方汇聚,形成了一道肉眼无法察觉,却足以让每一个人血脉加速的强大气场。
雷恩感受着这股力量,不由得也是有些热血沸腾。
在场的所有人,便是洛特城面对怪物及其背后同伙的最强屏障。
只要这道屏障还在,阴谋的大火就烧不到洛特城的地面上。
至于为何伯爵与子爵各自只派出五十余人,而非倾巢出动,原因并不复杂。
其一,眼前这一百五十余人已是城中精锐中的精锐,等级最低也是正式职业者起步,而地下避难所的面积毕竟有限,人数堆砌反会自乱阵脚。
更何况,在连3级职业者都能被无声掳走的怪物面前,普通士兵既无还手之力也无法破防,带再多也只是徒增伤亡。
其二,洛特城此刻仍处在传统贵族领地的密切监视之下,对方始终虎视眈眈,等的就是城内兵力空虚的那一瞬。
若将主力尽数投入地下,地面防御形同虚设,无异于敞开城门。
其三,伯爵与子爵即便在联手对外的当口,也绝不可能把所有筹码都压在同一张桌上。
即便有一方已经成为了傀儡,也必定留下了一支足以应对突发变故的预备战力,以防对手在大战之际突然发难。
三方面叠加在一起,这里只有一百五十人,也就不足为奇了。
就在雷恩暗自思忖之际,老艾尔文、格雷戈与亲卫统帅已一同登上了高台。
三位各自代表一方势力的首领在汤姆斯身侧站定,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只这一个动作,便足以让台下所有人明白。
此刻,洛特城内部的纷争暂且搁置了。
艾尔文上前一步,老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像是刀刻出来的,花白的胡须在灯光映照下微微泛着银光。
他扫视台下,苍老沙哑的嗓音在仓库大厅中回荡开来:
“诸位,鼓舞的话不多说了,能站在这里的,都知道此战的份量。”
“若胜,洛特城就还在,我们的家园就还在,若败……”
他顿了一下,深陷的老眼里映着台下每一张面孔。
“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可以肯定,以那怪物的肆无忌惮,必定会让这座城市流更多的血,蒙上更重的阴影。”
“届时内忧外患,即便不必多言,诸位也知道意味着什么。”
台下鸦雀无声。
无论是冒险者、卫兵与治安官,还是亲卫队,面色都是凝重了几分。
雷恩等人也是亦然。
通过他们带回的信息,在场的所有人,都已经清楚地明白。
怪物的同伙掌握着传送装置的更高权限,却放任温妮打开传送门并维持至今。
这不像是疏忽,更像是请君入瓮。
或许,对方早已做足准备,正等着他们一头扎进去。
由此可见,前方绝不会是坦途,必定是刀山火海。
每一位即将踏入传送门的人,都在心里默默掂量过这一点。
但压在众人心头的,远不止前方的凶险。
伯爵与子爵之中有一人已被怪物操控,这一点在高层之间心照不宣。
而在场的职业者们,无论是冒险者、卫兵与治安官还是亲卫队,绝大多数也都已从蛛丝马迹中拼凑出了这个可怕的推论。
虽然没人刻意提及此事,可这无疑给整个行动蒙上了一层更为浓重的阴影。
对于台下的冒险者们而言,这道阴影并不难跨越。
他们大多来自各地,与洛特城的权力纠葛没有根深蒂固的牵连,谁坐在那把椅子上对他们来说区别不大。
只要赏金到位,委托清晰,他们便会全力以赴。
但对于卫兵、治安官与亲卫队来说,事情就远没有那么简单了。
他们在这座城市出生、长大,伯爵与子爵不仅是发号施令的上级,更是他们追随与效忠的主君。
如今,他们不仅要面对地下那头来去无踪的巨蛇,还要做好与自己主人为敌的准备。
即便那个主人,可能早已不是本人。
这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而是近乎残忍的心理颠覆。
每一个站在这里的卫兵与治安官,都在心底反复问过自己:如果真的是伯爵大人,我还拔得出剑吗?
而每一个亲卫队员,也曾在昨夜辗转反侧:如果那张假面之后真的已经空了,我该向谁尽忠?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已经没有时间让他们犹豫了。
守住这座城市,比守护任何一个名字都重要。
更何况,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战打下来,洛特城持续了数年的明争暗斗,恐怕就要在这里分出胜负了。
当真相被鲜血洗出来时,无论结果如何,这座城市都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
就在台下复杂的情绪悄然弥漫之际,艾尔文的声音重新将一切压了下来。
老冒险者微微提高了音量,花白的胡须随着吐字轻轻颤动:
“好在,临近决战之前,在雷恩的努力下,我们找到了一位三年前「血色之夜」的幸存者。”
“这位幸存者虽然无法参战,但可以为我们提供一些至关重要的信息。”
话音落下,台下先是一静,旋即哗然。
卫兵与治安官的队列中有人下意识地踮起脚尖望向高台,亲卫队中几个贵族法师更是毫不掩饰地交头接耳了起来。
雷恩?
就是那个带着西奥多与琼斯等人,从地下避难所里走出来的黑发游侠?
打开传送门铺好决战道路的也是他,如今又挖出了一个「血色之夜」的幸存者?
要知道,「血色之夜」没有幸存者,这在洛特城几乎是所有人的共识。
三年来,那个血腥的夜晚被反复调查,反复封存,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参与者无一活口。
而这个挂着黑铁徽章的年轻游侠,又把这个板上钉钉的共识给推翻了?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听说斑驳镇和黑脉镇都是他救的。”
“先是传送门,又是幸存者,都是他找到的?真的假的?”
人群中压低嗓音的议论此起彼伏,语气里有惊讶,有好奇,也有难以置信。
而在人群的议论声中,只有少数人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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