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雷恩大脑飞速转动的同时,旁边的菲莉西却是一副心急火燎的模样。
她望着治安官与亲卫队剑拔弩张的架势,心跳一阵急过一阵,蕾丝帽沿下的白皙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
她没有雷恩看得那么透彻,无法从对面年轻贵族涨红的面色里读出被冤枉的愤慨,也顾不上去分析双方眼底各自的顾忌与盘算。
她只知道,两拨人紧握剑柄,呼吸粗重,随时可能在她家仓库的地下室里真刀真枪地干起来。
要是亲卫队赢了,即便眼前这队人马与莱尔克商会素无仇怨,可亲卫队里多的是商会的死敌,事后随便找个由头给商会下绊子,吃亏的终究是她家。
要是治安官在雷恩小队协助下赢了,亲卫队更不会善罢甘休,必定掉头搬救兵,届时,这里可就成了两派势力的战场了。
无论如何,一旦地下室真的成了流血的地方,莱尔克商会的招牌就得跟着烂掉一块。
而她作为仓库管事,又是此次消息走漏的直接责任人,更是难辞其咎。
情急之下,菲莉西连忙往前迈了一步,脱口而出:
“等一下!既然诸位的目的都是寻找蛛丝马迹,那不如……干脆一起在这里调查,怎么样?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她很快稳住声调,继续说道:“双方都在场,互相监督,这样谁也动不了手脚,而调查出来的结果,大家都看在眼里,对我们商会来说,也最公道。”
这番话她说得又急又快,却越说越顺。
她清楚地明白,只要雷恩和治安官全程在场,亲卫队就算事后想给商会编造什么莫须有的罪名,也有人证物证顶在那里,不至于让商会吃了哑巴亏。
对她而言,这是眼下唯一能补救的折中办法。
菲莉西此话一出,无论是堵在地下室门口的亲卫队,还是毫不退让的治安官们,手上的动作均是不由得一顿。
只见为首的中年贵族依旧绷着脸,护甲下的面容上怒意未消,可心底已经飞速权衡了起来。
他接到的命令是抢下现场,再进行调查分析。
抢现场固然重要,但如果抢不到,至少也得确保调查能继续推进。
正如雷恩所推测的那样,他当然也知道抢先找到证据,然后把屎盆子扣在对方头上的道理。
若按菲莉西的建议行事,至少还能进入现场,还有机会勘验和搜集,或许还能够抢在治安官之前找到些关键的线索。
届时,功劳递到子爵大人面前,远比赶跑几个治安官更为重要。
况且这样一来,冲突也可以避免。
手下这帮少爷兵不会受伤,亲卫队的颜面也不至于当众扫地,他本人更不用承担“在治安官面前落荒而逃”或者“打不过冒险者反倒损兵折将”的处分。
至于没能独占现场这一点,回去向上峰交代时大有文章可做。
可以报告说有几个治安官偷偷藏在现场,或是治安官在亲卫队离开后又趁隙折返私自查探。
这其中的责任,完全摊不到他一个人的头上。
另一边,琼斯的脑子里也同样在飞速盘算。
刚才仗着雷恩小队在场,他压住了场面,替自己和手下狠狠出了一口多年堵在胸口的恶气。
但他心里清楚,雷恩小队说到底只是外来的冒险者,与洛特城的权力纷争没有任何牵连。
哪怕雷恩小队愿意帮助他们,愿意出手打得亲卫队满地找牙。
他也不能,更不该把雷恩拖进这场对立的泥潭里。
再者,一旦双方真的动了手,不管胜负如何,后续的精力都将陷在无休止的扯皮与对抗中。
到时候谁还有空去追查怪物,去找奥尔的下落?
更何况,如果换作平时,没有雷恩在场,他们治安官早就被亲卫队二话不说撵出门外了,连现场都摸不着。
如今借着雷恩的势,不但没被赶走,还能和亲卫队平起平坐地调查同一片现场,这已经是远超预期的结果。
眼下恶气已出,是时候见好就收,顺着菲莉西递来的梯子走下来了。
想到这里,琼斯率先收起了按在剑柄上的手,又朝身边的治安官们压了压手掌,示意他们放松下来。
中年贵族见状,也抬手向后一摆,几个亲卫队士兵手中拔出的剑刃便重新滑回了鞘中。
两人都没有直接开口应承菲莉西的提议,但都悄然后退了半步。
地下室里一触即发的紧绷感,就这样被压下了一线。
看到场面有所缓和,菲莉西眼睛一亮,连忙向着身边的马库斯递了个眼色。
中年管事心领神会,快步走到琼斯等治安官近前,微微欠身,脸上挂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治安官阁下,那我们这就继续调查吧。”
说着便将琼斯一行人重新往现场深处引,同时侧身向雷恩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利落而不失敬意。
琼斯也不推辞,先是对着雷恩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无声的致意里,不只是感谢他方才一直站在治安官身侧撑住场面,更是感谢他在自己最需要底气的时候没有后退半步。
然后,他这才重新迈开步伐,走向那一片被碾碎的狼藉。
雷恩回以微笑,同样转身走了回去。
对于菲莉西提出的双方共同调查,他自然也是认可的。
眼下最要紧的事,是尽快从这片废墟里找到蛛丝马迹,在阴谋彻底爆发之前取出怪物积攒的柴堆。
尽管他对这群亲卫队成员谈不上丝毫好感,但至少在追查怪物这件事上,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只要这些家伙不从中作梗,他不介意现场多出几个人。
万一出现突发状况,还能多出一队战力来分散压力。
看到雷恩默许了菲莉西的提议,索顿、温妮和橘猫自然也不会再有异议。
二人一猫收敛心神,安静而默契地重新聚拢在雷恩身后。
另一边,菲莉西也带着艾希快步来到中年贵族近前,调整了一下呼吸,努力让自己显出一个商会管事该有的从容:“诸位,我带你们去现场。”
只见中年贵族依旧端着架子,从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却还是迈出了脚步。
显然,这声“哼”既是给自己的台阶,也是在下属面前维持的最后一层面子。
他身后的年轻贵族战士却依旧是满脸不解,压低嗓音问道:“西奥多队长,您这是做什么?我们怎么和他们一块儿查?”
另一边,两个贵族女法师也是面面相觑。
她们还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位一向以强硬顽固著称的队长做出如此退让的姿态。
不独占现场也就罢了,还要和那群平民在一张桌子上分线索,简直就是匪夷所思。
惊诧之余,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向雷恩的背影,神色间多了几分惊疑不定。
难道是因为这个黑发游侠?因为他的存在,队长才不得不低头?
“跟上。”
名为西奥多的中年贵族面色依旧波澜不惊。
他微微侧头,压低声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的训诫。
“正好借这个机会,看看伯爵那边到底查到了什么线索,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盯住那群治安官的一举一动。”
“他们翻过的东西,你们再翻一遍,他们记下的东西,你们也记下来,听懂了吗?”
他说这话时嘴角微微下撇,显然即便退让,也能为自己的举动找到一百种师出有名的借口。
只要换个说法,低头就不是低头,而是策略。
听到这儿,亲卫队成员们这才纷纷收敛心神,压下心头的困惑与不甘,跟在队长身后朝现场深处走去。
年轻战士虽然仍是一副不服的模样,两个女法师交换的眼神里也还带着几分困惑,但队长的命令既已落地,他们也只能把疑问暂时吞回肚子里。
重新回到被碾碎的废墟间,雷恩在碎木与杂物中轻轻踱步,目光逐寸扫过地面。
很快,他便在散乱的碎屑间捕捉到了几道格外扎眼的拖痕。
每一道都有近一米宽,短的十几米,长的则一路延伸到地下室的尽头。
这几道拖痕分布得毫无规律。
有的被坍塌下来的碎屑掩盖了大半,只露出几段断续的粗弧,有的压在碎屑之上,边缘还保持着被碾压后的新鲜纹理。
还有几条彼此交叠,将整片地面切割成几块不规则的区域。
显然,这就是巨蛇碾过的地方了,与琼斯之前的描述分毫不差。
墙角边,一大滩不明液体已经干涸,结成一层发白的硬壳,连石板之间的缝隙也被灌了进去。
雷恩微微俯身,刺鼻的腥臭味便扑面而来,与「黑烛」血腥现场残留的气味如出一辙,确实能够证明两者是同一种怪物所为。
他皱了皱眉,起身继续往前走。
杂乱无章的碎木屑间,两把匕首散落在废墟的阴影里。
不远处,还有一把短弓和几支箭矢被垃圾袋半掩着,弓弦早已断裂。
还有几块碎裂的照明石滚落在杂物之间,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这些,无疑都是那四个失踪冒险者留下的。
但都是随处可见的普通装备,并无特殊之处。
在他身旁,琼斯等治安官也已经展开行动。
他们两人一组,配合默契。
或是用镊子夹起地上的碎屑,装进透明的小瓶里,或是蹲在断口参差的金属货架前,用手掌比划着断裂的高度与角度,皱着眉头在随身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每一个细枝末节的地方都不曾遗漏,动作沉默而专注。
另一边,伯爵亲卫队也很快进入了现场。
他们的靴子上同样覆着一层淡蓝色的奥术灵光,踩在灰尘上不留寸印。
一进场,西奥多便抬了抬下巴,队员们立刻分成几组,掏出手套与取证工具,各自散开。
只是他们散开的方向,全部精准地指向了治安官们正在作业的区域。
琼斯的人蹲在拖痕边,亲卫队的人也凑过去架起测量尺。
一位治安官刚夹起一片碎木,旁边便伸过来另一只手,将相邻的那片木屑抢先夹走。
表面上,双方是共同调查。
暗地里,抢线索、盯进度、互相监视,较劲的弦一刻没松。
但无论如何较劲,双方对待现场本身确实是一丝不苟,没有人在刻意破坏现场。
倒是有一个小插曲。
在那些冒险者遗留的物品面前,双方几乎是同时伸出了手,两边各自攥住一角,谁也不肯松开,僵持之下连空气都跟着硬了几分。
最终,还是在菲莉西与马库斯两头劝说下,双方才各退一步,亲卫队取走了匕首,治安官拿走了短弓和箭。
随着小插曲过去,整个调查现场重新被紧张忙碌的氛围所笼罩。
在雷恩的不远处,三位队友也在认真调查。
索顿掀起护面,浅褐色的眼睛在碎屑与货架残骸间来回搜寻。
温妮沿着墙角一寸一寸地缓步挪移,兜帽下的视线扫过每一道石缝。
橘猫则这里闻闻,那里嗅嗅,不时用前爪拨开一块碎木,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梳理着这片废墟。
很快,温妮清脆的嗓音从不远处响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惊讶。
“雷恩,快过来看!”
闻声,雷恩立刻快步走了过去。
只见温妮正蹲在一处不起眼的墙角,手指着前方半空的位置。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雷恩注意到。
那里的墙面有些异样。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区域,与周围相比有些模糊,光线透过去时轻轻扭曲了一瞬,旋即又恢复如常。
只是扭曲极浅,范围又实在太小,若非温妮细心逐寸排查,纵然雷恩眼力过人,也未必能一眼从大片斑驳的墙壁上挑出这一小块异样来。
“这是什么玩意儿?”
索顿也凑了过来,铜铃般的眼睛几乎贴到了墙上,皱眉道,“看上去像是某种奥术能量留下的残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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