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声突兀地传了过来,腔调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伯爵亲卫队现场勘查,无关人员,统统离开。”
第401章 地下室里的对峙
阴冷潮湿的幽暗地下室内。
听到“伯爵亲卫队”这几个字,在场所有的治安官动作齐齐一滞,眉头几乎是同时拧紧。
为首的琼斯面色瞬间沉了下去,握着法杖的手悄然攥紧了几分。
奥尔失踪的噩耗还压在他心头,亲卫队这帮人偏偏在这个时候又来横插一脚。
无论是时机还是方式,都精准地踩在了他的忍耐线上。
另一边,雷恩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虽从未与伯爵亲卫队打过交道,但在来洛特城之前,便已从马库斯口中得知。
这支力量名义上归伯爵统辖,实则效忠的是伯爵叔父,成员全都由洛特城里的贵族、以及部份与子爵府往来密切的富商子弟组成。
奥尔在提及他们时,更是咬牙切齿,说他们不止一次抢在城防所与治安所赶到之前封锁现场,不准卫兵与治安官踏入半步。
如今他们刚抵达仓库不过片刻,亲卫队便紧随而至,时机掐得如此之准,显然不是巧合。
可问题是,伯爵亲卫队怎么会知道这里发生了失踪事件?消息是从哪里漏出去的?
疑惑之余,雷恩转头望向马库斯,目光平静,却蕴含着询问之意。
琼斯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扭过头去,气冲冲地瞪着这位中年商会管事。
他对莱尔克商会本已生出几分好感。
三十枚金王的补偿,主动发布的调查委托,都表明这家商会至少愿意担责,也展现出了不小的诚意。
可如果马库斯一边委托他们调查,一边又把亲卫队叫来,那这“诚意”就值得重新掂量掂量了。
“不是我,不是我叫他们来的!”
马库斯被琼斯盯得有些心里发毛,连忙摊开双手,脸上满是猝不及防的无辜。
他转向雷恩,连比带划地解释了起来。
“我们莱尔克商会和那群人素无瓜葛,在这种事关商会声誉的事情上,我怎么可能把风声透给他们?”
听到这儿,雷恩微微点了点头。
马库斯说得不假,莱尔克商会是站在伯爵这边的势力,一直鼎力支持伯爵的平民上升之途,与叔父一派的关系只有竞争没有交情。
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亲卫队叫来,等于亲手给死对头递刀子,毫无道理。
仔细想来,他们一行人从公会出发后直奔仓库,中途只短暂停了一次治安所,消息应该不可能从这条链上泄漏出去。
那么,在场的知情人里,唯一没有和他们同行的,便只剩下两个人了。
念及此处,雷恩将目光移向了菲莉西。
琼斯也很快想到了这一点,皱着眉望了过去。
“你们看我干嘛?”
菲莉西被两人盯得一愣,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蕾丝帽沿下的眼睛瞪得溜圆。
“我怎么可能找伯爵亲卫队?他们里头好几个家族,可是我们家生意上的死对头啊,我平时连招呼都懒得打,恨不得用法杖戳他们屁股两下,怎么可能主动去通风报信?”
她的语气理直气壮,可话刚说完,脸上闪过一丝恍然,旋即又迅速垮了下来。
“啊……等等。”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底气明显有些不足。
“今天早上我来仓库之前,先去了趟穹顶区的一座骑士宅邸,给梅薇丝小姐送她定做的掐丝首饰。”
“喝茶的时候,我好像顺嘴提了一句,说昨晚在仓库忙活了一整夜,连烟花会都错过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末了几乎细如蚊蚋。
“可我绝对没说是什么事!我真的没有说!我发誓!”
望着菲莉西一脸信誓旦旦的表情,雷恩与琼斯无奈地对视了一眼。
或许,菲莉西确实只提了在仓库忙活了一晚上。
但最近城内失踪事件与啃噬事件愈演愈烈,稍有风声便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而莱尔克商会的仓库,又位于治安向来良好的界廊区。
若仓库里平安无事,堂堂商会大小姐何至于连夜忙活?
能让她亲自守在仓库里大半夜的理由,略加推敲,便不难猜出个七八分。
而那位梅薇丝小姐,恐怕也不是什么只关心首饰和茶点的闲人。
这条消息大概就在菲莉西低头品茶的间隙,从一个贵族小姐的茶桌悄无声息地流进了另一条渠道。
在大致弄清楚了事情的缘由之后,雷恩也没有在这上面多做纠缠。
消息既已走漏,追究已无意义,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把局面扳回来。
从方才那声突如其来的命令式宣告不难听出,对方打的算盘再简单不过。
清场,封锁,把所有人赶出去,然后由亲卫队独自掌控现场。
这个企图对雷恩小队和琼斯等治安官而言,无疑都是绝难接受。
只见琼斯面色铁青,额角处青筋隐隐浮现。
他清楚地明白,每耽搁一刻,奥尔生还的希望就渺茫一分。
雷恩何尝不是同样的念头。
无论是为了救回奥尔,还是为了完成手头的委托,都绝不能让对方得逞。
“我们过去看看。”
雷恩对着琼斯点了点头,率先迈出了脚步。
索顿、温妮和橘猫立刻紧随其后。
琼斯也没有丝毫犹豫,朝身后的治安官们一挥手,快步与雷恩并排而行。
自知说漏了嘴的菲莉西咬了咬嘴唇,蕾丝帽沿下的白皙面容上既有懊恼也有羞恼,但更多的是一个商人之女在利益攸关时的清醒。
她太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了。
哪怕亲卫队什么都查不出来,只需放出几句模棱两可的流言,就足以让莱尔克商会蒙上洗不掉的污点。
届时供货商撤约,客户撤单,商铺遭查,哪一样都能咬下商会一块肉来。
她一跺靴跟,朝身后的两人低喝了一声:“我们也去!”
旋即,带着马库斯与艾希快步跟上。
十几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汇成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径直朝入口处的喧嚷走去。
随着众人的前行,地下室大门方向传来的脚步声愈发清晰,其间混杂着铠甲碰撞的脆响与靴底碾过石阶的回音。
片刻之后,一队手持照明石的陌生身影出现在门口,在大门处一字排开。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高大魁梧的中年男人。
银白胸甲上擦得锃亮的家族纹章在灯光下格外刺目,纹章旁边巨大的圣徽则证明了他的职业。
一位贵族圣武士。
他手持上宽下尖的鸢形盾,腰间挎着骑士长剑,整副板甲在照明石的映照下闪闪发亮。
无论是板甲还是盾牌,表面都隐隐流转着土黄色的微光,显然都是加持了某种土元素附魔的魔法装备。
护面已经掀开,露出一张蓄着整齐胡须的面孔。
五官端正,眉宇间却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倨傲与居高临下,仿佛这间地下室里的所有人,都不值得他正眼相看。
雷恩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对方身上的气势毫无收敛,即便隔着二三十米的距离,也足以清晰判断出,此人是一位3级圣武士,等级与自己相同。
雷恩并非没有见过类似的贵族职业者。
斑驳镇的镇长斯凯勒同样是一位3级圣武士。
但此人与斯凯勒相比,身上明显多了几分贵族的倨傲,却少了几分统治者才有的沉稳与魄力。
这其实并不难理解。
虽然等级和职业相同,斯凯勒却是统治一方的实权贵族,在斑驳镇握有行政、司法、征税乃至组建军队的权力,一言一行皆关乎镇里所有人的生计。
而眼前中年贵族,既然加入了伯爵卫队,就说明其是一位没有领地的无地贵族。
这一点,雷恩在来到洛特城时便已经有所了解。
事实上,洛特城里的贵族们,除去那位在法理上拥有着绝对统治权的伯爵之外,包括身为子爵的叔父在内,全都是无地贵族。
他们的祖上,大多是效忠于伯爵家族的家臣,本就只有虚衔而无封土。
又或者因为继承、联姻、乃至于战败等原因,家族领地早已落入他人之手,最后只剩下了一个空的贵族头衔。
不过,即便只是一个空头衔,也足以让他们享受到寻常平民一辈子难以企及的特权。
他们靠着祖上积攒的财富和人脉,在界廊区与底城区经营着各种作坊与商号,许多底城区压榨平民的血汗工坊,幕后真正的老板正是这些无地贵族。
但伯爵的叔父又截然不同。
他与伯爵流着相同的血脉,是已故老伯爵的亲弟弟,也是整个伯爵家族谱系中除了伯爵本人之外血统最为纯粹的那一支。
这就意味着,他虽同样顶着无地贵族的子爵空衔,却是最具分量的伯爵继承人,没有之一。
只要伯爵无嗣而终,叔父便能在法理上无可挑剔地接过伯爵的头衔与领地,成为洛特城新的统治者。
正因如此,城内的无地贵族们才愿意追随叔父。
他们在他身上押注的,是将来他成为伯爵之后能回报的权力与利益分配。
正是这股建立在血统继承顺位之上的隐性权力,让叔父拥有了雄厚的资本,这才形成了如今与伯爵分庭抗礼的局面。
雷恩的目光继续游移。
在中年贵族圣武士的身旁,紧跟着一位年轻的男性贵族。
同样身着魔法板甲,家徽闪亮,手持魔法鸢形盾,腰间挎着长剑,装备的制式与前者如出一辙,唯独胸甲上缺少了象征着圣武士身份的圣徽。
从装备配置上来看,不难判断他的职业是战士,等级则是在2级。
他的护面也掀开着,面容颇为英俊,目光扫过众人时,带着几分自幼被伺候惯了的人才有的居高临下。
在年轻贵族的旁边,还有两位均是身着绸缎法袍的女性贵族法师。
走在稍前的那位年长些,一头大波浪卷发披散在肩侧,手里握着一根杖身细长的银色法杖。
她的容貌姣好,但嘴角那抹似有似无的弧度,却将整张脸拉成了显而易见的傲慢。
另一位则年轻些,留着齐整的短发,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怀里抱着一本厚重的法术书。
两人的法袍与武器上均有魔法灵光在隐隐流转,显然也是身着不止一件魔法装备。
雷恩的感知从她们身上掠过。
年长的3级,年轻的2级。
四个职业者,两个是身着重甲的近战,两个是脆皮的远程。
这样的组合,若放在冒险者小队里,无疑是极不合理的搭配。
既没有游侠或游荡者负责侦查与探路,也没有德鲁伊「荒野形态」提供的机动力。
一旦被伏击,只要前排战士受到牵制,两个法师便会在第一时间暴露在刀锋之下。
但雷恩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他早就听说过,在贵族职业者当中,游侠、游荡者与德鲁伊等职业向来极为罕见。
让一个出身优渥与习惯了温暖炉火的贵族,成为徘徊在文明边缘的警戒者,去野外追踪足迹,去荒野里感悟自然的伟力?
或是在阴暗的巷子里摸爬滚打,靠撬锁和潜行吃饭?甚至变成一头满身毛发的野兽,用爪子去战斗?
尽管这些职业往往能在关键时刻扭转战局,但在贵族圈子里,评判一个职业的标准从来不只是有用,更要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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