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成品「霜牙」在外面单卖就要一枚金王,两百支便是两百枚金王。
如今用十七枚金王的工费换回两百支同样的箭,外加四十余支旧箭修复只收三枚,这价格已算得上是十分厚道。
他没有讲价,只是按照习惯向老铁匠争取了一笔后续保养与修复的折扣,便爽快地付清了全款。
按双方约定,修复的「霜牙」两天后便可交付。
新箭的取货日期,则定在三个星期之后。
离开铁匠铺时,天色已近黄昏。
接下来的第三件事,自然就是填饱肚子了。
雷恩带着索顿、温妮和橘猫在街边寻了一家热闹的小酒馆,每人要了一碗热腾腾的浓汤、一大块黑面包,外加一盘切得厚厚的咸肉。
吃饱喝足,他们才折返往旅店走,便正好撞见了马车溅水的那一幕。
此刻,那几个年轻学徒的身影渐渐远去,话题已经从溅水的马车转到了工坊里哪个姑娘的手最巧上。
雷恩收敛心神,将目光投向前方。
街角处,一栋两层石砌建筑已从暮色中浮现出来。
二楼的窗户透着暖融融的橙黄色灯光,在灰蒙蒙的暮色里格外显眼。
门楣上挂着久违的旧木牌,漆面斑驳,上面绘着一面老旧的盾牌。
显然,他们距离「老盾牌旅店」,已是近在咫尺了。
就在雷恩等人走向旅店的同一时间。
界廊区,莱尔克商会的仓库地下室里,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这间地下室极为宽敞,却因堆满了空木箱与各式杂物而显得拥挤不堪。
货箱层层叠叠,从地面一直摞到接近天花板的位置。
歪斜的、破损的、拆了一半的,混在一起毫无章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木料的朽味,混着灰尘与一股若有若无的霉潮气。
偶尔有一两只灰鼠从杂物间隙中窜过,乌溜溜的眼睛在暗处闪一下光,又窸窸窣窣地遁入黑暗。
几颗照明石被随意搁在木箱顶上,昏黄的光芒勉强撑开一片半明半暗的视界。
此刻,一队冒险者正在埋头整理仓库。
搬箱的搬箱,扫地的扫地,归类的归类,墙壁上投出的影子忙个不停。
为首的是一位卡其色短发的年轻女游荡者学徒,看上去不过二十岁出头,正握着扫把清理地面的积尘与碎屑。
扫帚过处,灰尘扬起来,呛得她偏过头咳嗽两声,又抬起胳膊蹭了蹭额角的汗,继续埋头扫。
她的动作麻利,显然已不是头一回干这种清理工作,但汗珠还是顺着脸颊滑下来,在昏黄的光芒下闪着微光。
在她的身旁,是一个半身人游侠学徒,套着一件明显偏大的旧皮衣,袖口挽了好几道还嫌松。
他蹲在地上撑着麻袋口子,配合着女游荡者将扫拢的垃圾往里倒。
每倒完一堆,他都要用手把袋口拢一拢,仔细拍两下,确认没有碎屑漏出来,才重新撑开。
不远处,还有一高一矮两个身材壮硕的年轻人,正合力将散落的木箱一只只码整齐。
高个负责搬,矮个负责摞,两人配合默契,不多时已垒出半面齐整的箱墙。
四个人分工明确,活计利落,不一会儿便将乱糟糟的仓库清出一大块干净区域。
如果雷恩等人在场,自是一眼便能认出。
这队人,正是雷恩等人前往洛特城的途中,在商道上遇见的那一队遭袭商队护卫。
当时,若非雷恩与化作白狼的「无面人」及时出手,替他们解决了那两条从沙土下猛然窜出的巨蜈蚣,后果无疑是不堪设想。
但可以明显看出,这队年轻的冒险者里,少了实力最强的队长,那个手持宽刃长剑的男战士。
如今站在这间昏暗地下室里忙碌的,只剩下了这四个尚未迈入职业者门槛的学徒级冒险者。
不过,经过了一个月的休养,再加上索顿当时紧急施以的「圣疗术」,这些原本都带着伤的学徒级冒险者们,如今已经全部恢复。
每个人的动作都是利落有力,几乎看不出曾经受过伤的痕迹。
“大家再加把劲,干完这一单,我们就能攒够下个月的住宿费了。”
女游荡者一边扫地,一边给队友们打气。
嗓音微哑,却透着一股不肯服输的倔强。
“前几天,队长在颠倒峡谷为了掩护我们受了重伤,在他恢复的这段日子里,我们绝不能让他多操一份心。”
其他人应了一声,动作更加卖力了几分。
半身人游侠学徒撑着膝盖直起腰,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蹲麻的双腿,嘴里嘟囔道:
“卡萝姐,这个整理仓库的活儿还真不错,不用打打杀杀,还有银狮进账,不如……以后我们就一直接这种委托好了,轻松自在。”
名为卡萝的女游荡者学徒撇了撇嘴,手上的扫帚没停。
“不战斗,怎么攒经验?难道你不想像队长那样,迈进职业者的殿堂吗?”
语气不算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稳当当。
半身人的笑僵了一瞬,低头用脚尖踢了踢麻袋边角。
“想,当然想。”
声音越说越小,尾音几乎淹没在地下室湿冷的空气里。
“可是……哪有那么容易。”
话音未落,他的动作猛地一僵。
瞳孔骤然收缩,嘴唇翕张了几下,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在他的视线所及之处,地下室的尽头,那面被旧木箱和杂物遮挡了大半的墙壁上,一大片阴影正在无声地蠕动。
下一刻,一个散发着可怕气息的庞然大物,从阴影里缓缓探出了头。
墙壁上,吐着信子的巨大蛇影,无声地映了下来。
第392章 死寂的地下室
莱尔克商会的仓库座落在界廊区的中轴线旁,整栋建筑占据了大半条街区的宽度。
灰白条石砌成的外墙棱角分明,窗洞狭小,每一扇都封着铁栅栏,透着一股商会特有的刻板与气派。
建筑共分地上三层,地下一层。
各层之间以厚重的铁闸门分隔,平日里闸门封闭,只有人员进出与大批调货时才会升起。
第一层存放的是矿石、金属锭以及从各地运来的粗加工材料,木箱沿通道两侧依次排开,外侧全用炭笔标着品名与重量。
第二层是香料、粮食、干果之类的生活物资,麻袋层层叠叠码在木托架上,每袋都挂着标签,注明入库日期与产地。
第三层则是首饰、宝石与魔法材料等贵重物品,走廊两侧隔出一个个单间,里面竖着成排带锁的金属柜。
三层之间除了常规的旋梯通道,还专门修了一条供推车上下行的缓坡道。
地面刻着整齐的防滑纹,推车行于其上虽有颠簸,却不会打滑倾覆。
此外,还有一台贯通三层的小型升降机,平日小规模调货时走升降机图个快捷,遇到大批进出货时才会升起相应楼层闸门,推车成队从坡道上下。
仓库的每一层,都有佩戴武器的仓库管理员日夜轮值。
这些人不过略通剑术,论战斗能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在治安一向良好的界廊区,这已经算得上是极高规格的安保了。
至于地下室,长年只堆些破损的旧木箱与无用杂物,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自然也无需派人值守。
在三楼走廊的尽头,还有一间面积不小的办公室,那便是仓库管事的坐镇之所。
办公室颇为气派。
深色的橡木护墙板从地面一直铺到腰线,天花板正中垂下一盏水晶吊灯,数十颗打磨过的照明石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深红色的地毯上。
靠墙立着几组红木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账册和羊皮卷。
主位上的写字台是胡桃木所制,宽大的台面上铺着一块紫色绒面桌垫,上面摆着羽毛笔架和一瓶墨水,旁边还洇着好几团干涸的墨渍,显然说明了主人并非是一丝不苟的性格。
此刻,这间装饰得颇为考究的办公室里,共有三个身影。
主位上,一个身着丝绸连衣裙的纤细身影正趴在桌面上,脸埋在交叠的臂弯里,看不清具体的面容。
裙子是浅杏色的,领口缀着一圈蕾丝花边,袖口收窄,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一头深棕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和桌面上,发尾微微打着卷,整个人软塌塌地伏在那里,看上去像是一株被晒蔫了的雏菊。
纤细身影的旁边,站着一位身着女仆装的年轻女子。
黑色裙摆及脚踝,白色围裙系得一丝不苟,头上扎着一条褐色发带,马尾辫从脑后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锐利的眼睛。
年轻女仆站得笔直,双手交叠于身前,腰间悬着一柄细剑,显然是护卫与侍从兼于一身。
正对面,端坐着一个干练的中年男人,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他看上去四十来岁,身材精瘦却不显单薄,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商会徽章。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颌下蓄着修剪齐整的短须,边缘没有一根杂乱的胡茬。
正是马库斯。
他望着趴在桌上的纤细身影,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长辈看晚辈使性子时特有的包容。
“马库斯,你说父亲是不是闲得慌了?好端端的,忽然又要做什么酒水生意。”
纤细身影的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十足的委屈和无奈。
“这几天恰好是穹顶区一年一度的冬日烟花会,正是和那些贵族大小姐们加深交情的好时候。”
“克拉丽莎、维奥莱特、梅薇丝……她们今晚肯定都端着高脚杯在露台上说笑呢。”
她把头往臂弯里又埋了埋,声音愈发含糊。
“可父亲非得这个时候让我找人清理地下室,还必须守在这里,说什么‘你亲自在场我才放心’。”
“这一场烟花会错过,下一回还得等到什么时候?春日庆典?到那时候贵族大小姐们早都跑到乡下的庄园度假了,谁还留在城里。”
马库斯微微欠了欠身,语气不急不缓。
“菲莉西小姐,您是老爷亲自指定的仓库管事,眼下老爷打算把地下室改作酒窖,开辟家族新的生意门路,您全程在场,正是理所应当的。”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添了几分循循善诱。
“这是老爷对您的信重,也是看中您打理产业的能力,日后家族生意做大,对您自然也是一件好事,老爷年岁渐长,这些产业迟早是要交到您和您的几位兄长手上的。”
菲莉西终于从臂弯里抬起脸来,露出一张白皙精致的面容。
眉目间带着几分娇蛮,嘴唇微微嘟着,整张脸上写满了“我不高兴”四个字。
鼻梁上还压着一道浅浅的红痕,是刚才趴在桌上硌出来的,显得颇有几分滑稽,但她自己浑然不觉。
“可酒水生意在洛特城,早就被史密斯和波特那两个家族垄断了,他们经营了上百年,从卡拉的葡萄酒到北境的烈酒,甚至连神圣法洛斯那边运过来的修道院蜂蜜酒,都要经过他们的手才能进城。”
“父亲现在往酒水市场里挤,连块蛋糕渣都未必分得到!”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索性直起身子,扬起了下巴。
“更麻烦的是,那两个家族跟子爵大人之间还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我们若硬要挤进去,弄不好不但分不到蛋糕,反而会惹一身腥。”
“到时候赔了本钱不说,还要得罪人,何必呢?”
说到这儿,她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我早就分析过了”的笃定。
“还不如让我多去穹顶区走动走动,趁着烟花会这样的社交场合,多结识几位贵族夫人和大小姐,把关系网一层一层地织密了,才是我们在洛特城站稳脚跟的关键。”
“可我前前后后跟父亲说了多少回,他就是不听!”
她的话头一开便收不住,声音也跟着高了几分。
“特别是最近,父亲不止不听,反而还响应伯爵大人的政令,要给魔法学府建一座魔法塔!”
“那可是伯爵大人扶持平民的路数,穹顶区那边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整个洛特城谁不知道?”
“他这么一建,贵族们怎么看他?又怎么看我?”
“我在穹顶区费了多少心思,请了多少次下午茶,送了多少件漂亮首饰,才换来那几个贵族大小姐勉强愿意和我坐在同一张茶桌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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