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清剿战,他同样全程参与了。
和埃莉诺一样,他也亲眼见识过这地底世界的可怕。
那些从裂隙里涌出来的怪物,他们管它们叫石肤怪和苔藓人。
石肤怪混身覆盖着坚硬的岩石皮肤,防御力极高。
普通卫兵砍上去,只能溅起一串火星。
苔藓人则更为难缠。
它们能贴着岩壁移动,像苔藓一样无声无息。
等冒险者们发现的时候,已经贴到背后了。
最要命的是,这里是它们天然的主场。
它们知道哪条裂隙能钻,哪块石头能藏,哪个角落能发动偷袭。
而冒险者们,只能一步步摸索,用生命去试探。
战斗初期,因为不熟悉地下环境,冒险者们的伤亡极为惨重。
吉尔顿记得清清楚楚。
清剿战开始的头三天,就有五支精锐小队全军覆没。
在这个深度,连尸体都运不上去,只能就地掩埋在那些坍塌的支巷中。
从那以后,每一个参与过那场清剿的冒险者,都对这「黑渊」多了一份刻进骨子里的敬畏。
托比也紧张了起来。
半身人法师学徒攥紧法杖,那张天生带笑的圆脸上早已没了笑意,雀斑衬得面色有些苍白。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奥术能量在杖头极速汇聚。
而在篝火另一侧,埃里克等人的反应同样迅捷。
中年法师霍地站起身,土黄色宝石的法杖已经横在胸前,那双温和的眼眸此刻锐利如鹰。
他身后,中年剑士持剑而立,女野蛮人抓起战斧,年轻盾战士举起巨盾。
四个人互为犄角,一刻也不敢大意。
他们也是从那场清剿战中活下来的人。
作为黑脉镇本地的冒险者公会直属小队。
平日里,他们在这矿井里进进出出,自是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座矿井的可怕。
在这个深度,要么别出事。
一旦出事,十有八九就是灭顶之灾。
一时间,刚才还因篝火晚会而欢快的气氛,荡然无存。
整个营地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薇薇安身上。
只见薇薇安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握着短弓。
她将一只略显尖翘的耳朵贴在潮湿的岩壁上,侧耳倾听。
那张带着精灵血脉的清秀面容上,此刻满是困惑。
“我、我听到了一种很奇怪的声音。”
她斟酌着词句,努力分辨那些模糊的声响。
“低沉的嗡鸣……夹杂着石头的摩擦声……像是有无数微小的砂轮,在同时打磨着什么。”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很轻,很模糊,但……一直在响。”
“岩石在摩擦?”
年轻盾战士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
他攥紧盾牌,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该不会是地脉变动吧?那样的话……这里岂不是要塌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周围如同蒸笼般的闷热空气,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所有人都知道,在这数百米的地下,一旦矿洞垮塌,就算是职业者也是必死无疑。
“绝不是地脉变动。”
埃里克最先平静了下来,首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黑脉镇开采这里,已经有六百余年历史。”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而笃定。
“从改革前的历代骑士领主到近百年来的历代镇长,每一任都极为重视矿井安全。”
“数百年来,他们聘请过不止一位专研地质的大法师,有典范阶位的,也有超凡阶位的。”
“那些大法师们反复勘测、记录、推演,早就摸清了这片区域的地脉变动规律。”
“下一次地脉可能发生变化的时间,根据测算,至少也要在十年之后。”
中年法师的语气没有任何迟疑。
他知道,这是黑脉镇历代统治者的智慧。
矿业小镇,靠的就是这些矿脉吃饭。
如果连矿井的安全都无法保证,镇子早就毁了。
那些谨慎的统治者们,一代一代积累下来的地质资料,比任何财富都珍贵。
“那会不会是那些石头怪和苔藓人卷土重来了?”
托比睁大了眼睛,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埃里克侧耳倾听了几息,然后缓缓摇头。
“如果是石肤怪,那动静应该更大才对,那些家伙,可不懂得什么叫安静。”
“而如果是苔藓人,它们几乎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话音未落,一阵悉悉簌簌的声响,突然从一片漆黑的矿道深处传来。
紧接着,一道敏捷的身影从矿道拐角处飞掠而至,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那是一个中年半身人,身形矮小精干,比托比要年长许多。
一头深棕色的短发紧贴头皮,两侧鬓角已染上斑白。
他的面容精瘦,颧骨微凸,穿着一身哑光黑色皮甲,腰间挂着两柄匕首,手持一把手弩,已是箭在弦上。
从气息上看,他尚未跨过那道门槛,是一位经验老到的游荡者学徒。
正是「二百一十五号」小队的最后一位成员。
“吉顿,怎么了?”
埃里克迎上前去,眉头紧锁。
他的这位队友本应在营地周围负责警戒,此刻突然返回,恐怕也是察觉到了什么。
“队长。”
名为吉顿的中年半身人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游荡者特有的谨慎与干练。
“卫兵营地那边,似乎出了点状况。”
他侧身指向矿道另一侧。
“具体发生了什么还不清楚,但动静不小。”
与他们这两支公会直属小队一同下来的,还有五十名黑脉镇的卫兵。
卫兵营地在更靠后的一处开阔地带,距离这里大约一百米。
那片区域,是早已反复检查过的安全区。
岩层稳固,没有发现裂缝,更没有异常生物活动的痕迹。
两个营地互为犄角,一旦出事可以互相支援。
本来,这样的距离应该直接用「传讯术」沟通。
但这「黑渊」深处矿脉紊乱,对传讯法术的干扰极为严重,声音时断时续,还不如两条腿跑得快。
所以,在卫兵营地出现骚动后,在周围警戒的吉顿,便成了第一个赶来报信的人。
埃里克闻言,目光一凝。
他转过头,与埃莉诺对视了一眼,均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凝重。
薇薇安刚刚说完听到奇怪的声音,卫兵营地那边就出现了骚动。
两件事发生在同一时间。
绝不可能是巧合。
“过去看看。”
两位队长几乎同时脱口而出,没有丝毫犹豫。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个小队的成员已然动了起来。
九位冒险者,迅速排成战斗队形。
盾战士与野蛮人在前,剑士与吉尔顿殿后,其他人居中,游荡者探路。
照明的魔法光晕,从托比和埃里克的杖头亮起。
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知道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
矿道狭窄,弯弯曲曲,只能容两三人并行。
众人步伐急促,临时营地的篝火很快被抛在了身后。
走了大约五十米。
迎面传来慌张的脚步声。
两个身穿制式铠甲的卫兵,举着照明石从前方拐角跑了出来。
看见埃里克等人,连忙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抚胸行礼。
“埃莉诺大人!埃里克大人!我们的营地出事了!”
为首的卫兵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紧张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岩壁出现震动了!很轻,但一直在持续!”
另一个卫兵抢着说,声音发飘。
“还有声音……石头摩擦的声音,像是砂轮打磨石头的声音!一直响,根本停不下来!”
埃莉诺与埃里克再次对视一眼。
石头摩擦的声音。
砂轮打磨的声音。
和薇薇安听到的一模一样。
“走!”
埃里克只说了一个字,加快脚步。
一行人穿过最后一段矿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比冒险者营地更大的开阔地,天然岩腔的穹顶更高,面积足以容纳上百人休整。
十几顶深灰色的帐篷贴着岩壁支起,帐篷上压着矿石,排列得整整齐齐。
营地中央燃着三堆篝火,火焰比冒险者营地那边旺盛得多,将整个岩腔照得通亮。
此刻,所有的卫兵都聚集在营地一侧的岩壁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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