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如此,我们才更需要谨慎应对,如果是魔物,必须尽快清除,以防事态继续扩大;如果是人为,尽快揪出这些虫豸同样至关重要。”
“所以我建议,斑驳镇全面戒严,挨家挨户搜查不明身份者,是目前找到真相的最快方法。”
他看向莫里斯,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但这也是风险最大的方法。”
莫里斯轻轻拍了拍刚才沾上浮灰的手掌,俨然重新恢复了镇定,“首先,斑驳镇的立足之本在于商业与冒险者们的流通,一旦全面戒严,消息必然外泄。”
“恐慌会像瘟疫一样蔓延,冒险者们会认为这里不再安全,镇里的税收与经济命脉会遭受重创,这个责任谁也无法承担。”
他的分析层层递进,“其次,如果这真是传统贵族们的诡计,对方的目的就是制造混乱,牵制前线,我们一旦这样做,无疑正中了对方的下怀。”
“斯凯勒大人与将士们若是得知后方不稳,军心必然动摇,一旦前线因此失利,斑驳镇沦陷只是时间问题。”
“届时,这里将重新变回充斥着农奴与庄园的旧时代领地,那将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我们必须对这里的居民负责。”
莫里斯的眼眸里满是坚定不移,正色道:“这里是自由的土地,也是冒险者们的胜地,绝不能落入那群迂腐守旧的传统贵族之手。”
“那么,折中的方案是?”
金发男人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平静地追问。
“明松暗紧。”
莫里斯吐出四个字,说出了自己的决定,“从一会儿开始,我会以‘防范传统贵族密探渗透’为由,将日常巡逻的守卫数量增加一倍,夜间巡逻增至三倍。”
“同时,大幅加强镇门口的检查力度,对所有进出人员,尤其是陌生面孔,进行更加严格的盘查和登记,再尽快对所有外来者进行一次彻底筛查。”
“这样既能有效提升戒备,又不会引起大规模恐慌,给潜在的敌人以可乘之机。”
他看向三位职业者,重重点了点头:
“而你们是镇子最强的利剑与坚盾,我代表镇议会恳请你们,利用你们的经验和能力,在暗处进行调查,这将是我们应对这次威胁的最大保障。”
望着莫里斯那张严肃的面容,金发男人脸上露出了从容的笑意:
“放心吧,管家阁下,我们虽只是冒险者,不懂什么政治与阴谋,但这也是我们的镇子,我们自会竭尽全力守护。”
金发男人看向了身边另外两位同样面露从容的伙伴,继续道:“从此刻开始,「钢铁之环」会在镇里秘密巡逻,寻找一些蛛丝马迹,尽快平息这股暗流。”
“很好,那我们这就开始吧。”
莫里斯边向着圣堂外走去,边说道:“在没有掌握确凿证据前,所有猜测务必严格保密,希望我们能够尽快平息这场风波。”
……
雷恩走在略显拥挤的街道上,敏锐地察觉到些许不同寻常的气氛。
冒险者守卫的数量明显增多了一些,他们不再是三三两两地闲谈,而是以更紧凑的队形穿梭在人群与巷口,锐利的目光扫视着过往的行人。
“难道是因为这几天醉汉失踪的事情?可这阵仗似乎太大了一些。”
他心中掠过一丝疑惑,但并未太过在意。
距离从老亨利那间充满皮革和温暖气息的店铺出来,已经过去了一个钟头。
在这段时间里,他先是去武器店花费10枚银狮,补充了一打沉甸甸的铁头箭矢,确保箭筒重新变得充实。
随后,又在武器店里逛了逛,审视着那些挂在墙上与展示架上的各类武器。
目前,他身上还剩下1枚金王和15枚银狮。
在长弓无需更换、新皮甲也已在定制中的情况下,他决定将资金投入到另一件急需更新的装备上,正是那把跟随他经历了两次冒险的破旧短剑。
剑身上的锈迹、与剃刀兽搏斗时留下的卷刃、以及之前就有的豁口,都在提醒着他,是时候换一把更可靠的近战伙伴了。
只是武器店里售卖的制式短剑款式有限,要么过于笨重,要么华而不实,所以他打算去镇上的铁匠铺碰碰运气,看看能否找到更趁手的家伙。
又走过一个街口,他隐约听到两名正在检查货摊的冒险者治安官的低语,提到了“防止传统贵族的密探”之类的字眼。
“密探?”
雷恩轻轻摇头,将这些信息抛在脑后。
他的心思很快又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规划着下一次进入魔影森林的路线,思考着如何将「鹰视」与「隐匿步伐」更好地结合运用。
盘算着等新皮甲与新短剑到手后,或许可以尝试探索更深处的区域,寻找新的魔物以收录进【狩猎之章】。
至于贵族间的明争暗斗,在他渴望探索广阔世界的蓝图里,连一丝涟漪都算不上。
第39章 铁匠铺里的争执
顺着热闹的街道一路前行,雷恩很快来到了斑驳镇南边最为繁华的区域,这里正是铁匠铺的所在地。
“说起来,这儿还是我醒来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了曾经倚靠过的石墙角落上,心中不免泛起几分慨叹。
那时的自己,虚弱、迷茫、身上只有一枚铜鹿,被恐惧和流言包围。
而现在,虽然依旧算不上强大,但至少脚步踏实了许多,口袋里也有了叮当作响的钱币。
他收敛心神,迈向了酒馆对面那座冒着黑烟的石砌建筑。
【斑驳镇o南区o燧石铁匠铺】
【简介:由「闷锤肯特」经营的铁匠铺,以优异的品质与合理的价格而闻名。
肯特出身于格里姆王国的燧石氏族,因与世仇氏族的女子相恋而被故乡放逐。
被放逐的前夜,肯特用匕首亲手毁掉了自己额前象征着荣耀的刺青,从此系上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头巾,无论冬夏从不取下。
三十余年来,他的眼神总是带着一丝游离与忧郁,直至皱纹布满眼角。
独自一人时,他会对着北方怔怔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衣服里的一枚用某种蓝色羽毛编织成的粗糙护身符。
那象征着他永远回不去的故乡,和再也见不到的恋人。】
感受着脑海里浮现出的信息,雷恩的脚步不由得微微一滞。
自己虽然曾经多次听到过这位老铁匠的名字,但没想到他居然还有着这样一段往事。
邋遢游侠曾经提到过,按照北境蛮族的习俗,每一个格里姆男性都会在额前刺青,那不仅是为了装饰与祭祀,也是他们的荣耀与勋章、更是他们灵魂的履历。
第一次单独狩猎成功、在战场上手刃一名敌军、狩猎冰原熊、狩猎凶暴狼、在比武中获胜等等,都会增加一条或几条相应的古朴纹路。
“无痕者”在家族内没有任何话语权,而“读痕”,则是每一个格里姆孩童人生中的第一课。
部落男人额头上的纹路越为复杂,证明其越为勇武强壮,有些传奇勇士的纹路甚至还会蔓延到面颊与脖颈,而贵族们也均是拥有着各自独特的家纹。
至于“毁痕”,那是一种比肉体刑罚更为残酷的“社会性处决”,意味着罪人被连根拔起,从族谱上彻底抹去,成为故乡土地上永不存在的幽灵。
邋遢游侠还曾唏嘘地比喻,格里姆的社会体系与矮人族颇为相似,特别是在放逐的方面。
他就曾经与一位年迈的矮人放逐者组过队,据说那位饱经风霜的老矮人三百年来从未返回过他的故乡,只是偶尔在深夜酒醉时一个人偷偷抹泪。
关于矮人族的放逐方式,是用神圣的战锤亲手敲碎被放逐者的誓言石,并凿毁代表其身份的家族徽记一角。
誓言石的碎裂,象征着矮人放逐者与氏族的神圣契约彻底终结,甚至会造成灵魂层面的冲击,让他永远失去与故土的联系。
而凿碎家族徽记,则意味着他被祖先的灵魂无情抛弃,死后灵魂也无法进入荣耀的祖先殿堂,只能在无尽的虚空中漂泊。
一个没有完整家族徽记的矮人,其他矮人不会与他同桌共饮,不会与他交易,更不会在生死相托的战场上给予丝毫信任。
一旦家族出了一个被“凿记”的个体,整个家族都会在氏族议会中蒙羞,需要几代人虔诚的奉献与卓著的功绩,才能勉强洗刷这份耻辱。
心里慨叹着走到铁匠铺门前,雷恩便察觉到了有些异样。
那个经常在门外吭哧吭哧拉风箱的铁匠铺学徒并没有出现,铺内也没有传来往日那富有节奏的打铁声,反而隐隐有激烈的争吵声传出。
怀着几分不解,雷恩掀开了那被烟火熏得乌黑的厚门帘。
刚走进铁匠铺,炽热的气浪迎面扑来。
一个须发斑白却异常魁梧高大的老铁匠立于熊熊炉火旁,古铜色的皮肤上油汗交织,肌肉在火光下棱角分明。
老铁匠穿着厚重的皮围裙,洗得发白的旧头巾像是帽子一般紧紧包裹着他的额头,正是「闷锤肯特」。
此刻,老肯特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中,正翻涌着一抹激动与怒火。
站在老肯特对面的,是一位在斑驳镇颇为罕见的矮人,这让雷恩不由得有些惊讶,毕竟他刚刚才在脑海里想起了一些关于矮人族的事情。
与半身人或侏儒所不同的是,真正的矮人拥有着一种从山岩中凿刻而出的坚实感。
这位矮人壮实得惊人,身高仅及常人腰部,但肩宽几乎与高大的肯特相当。
他火红如熔岩的浓密胡子被精心编成数根粗辫子,其间缀着几个斑驳的黄铜环,正在随着他的呼吸而微微颤动。
他背着一面几乎和自己等高的陈旧大盾,正挥舞着一柄斧刃崩开数道缺口的单手战斧。
“听好了,地面人!”
矮人的面庞涨得通红,圆阔的鼻头翕动着,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在浓密的眉毛下瞪得溜圆,“你用这坨软趴趴的废铁来补不行!根本经不起几次真正的劈砍!”
他的声音如同滚落的岩石,轰隆隆地在铺子里回荡,“还有,你的炉温不够!这样勉强融进去的铁,看着是连上了,但只要受力,一碰就掉!懂了吗?”
“我的铺子在这镇上开了三十多年!全镇冒险者的刀剑盾牌,还有马蹄铁,多少都是我修好的!”
老肯特强压着怒火,额角的青筋都在跳动,沙哑地低吼道:“我的工艺是经过我父亲与我祖父的手传承下来的!三枚银狮,你到底修不修?”
那矮人脸色更红,他猛地掏出几枚零零散散的铜鹿,“啪”地一声拍在沾满铁屑的工作台上。
零星的铜鹿在桌上弹跳着,显得极为寒酸。
“我、我只有这些!”
矮人扯着脖子喊道,声音却不自觉地矮了几分,“但我可以大发慈悲的告诉你,如何调整你那该死的破风箱,让炉火真正旺起来,至少旺上一倍!这工艺足够抵你的工钱了!”
“滚出去!”
老肯特终于被彻底激怒,伸手指向门口,“你这个自大、顽固、又贫穷的矮石头!我的铺子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我也不需要你那套烂工艺!”
“你说什么?!”
矮人暴跳如雷,红色的胡须仿佛都要根根竖起。
在两人的旁边,那个脸上沾着煤灰的年轻铁匠学徒徒劳地试图劝架,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两位暴怒的壮汉面前,他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第40章 两匹孤狼
雷恩静静地站在门帘的阴影里,很快弄明白了事情的缘由。
矮人囊中羞涩,拿不出修理战斧的三枚银狮,所以才想出了用他引以为傲的风箱技术来抵扣工钱的办法。
但这无疑深深冒犯了一个人族老铁匠的尊严。
不过,两人虽然都梗着脖子,就像是两头即将顶角的公牛,但矮人的气势明显矮了三分。
尽管他依旧嘴硬地维护着自己的“工艺”,可雷恩看得出,这矮人内心深知自己理亏,还不至于真的与老肯特拳脚相向。
这番景象,让雷恩不由得想起了一句形容矮人性格的名言:
“矮人只认两条路,我的路,和错的路。”
他们那如同磐石般的固执,体现在战场上,就是永不后退的勇气,体现在工程上,则是对完美近乎偏执的追求。
正因如此,矮人的锻造技术才会享誉大陆,而矮人本身,也因其在危难时刻绝不抛弃同伴的信条,被视为完美的冒险搭档。
但麻烦在于,眼前这位老肯特,同样是以他的固执闻名于斑驳镇,否则也不会被「水囊菲兹」私下里形容为“脾气倔得像条地行龙”了。
雷恩满面好奇,饶有兴致地抱着胳膊,想看看这场闹剧接下来会如何收场。
至于上前劝解,他并不认为自己有足够的实力和颜面,能够分开这两个如公牛般倔强的壮汉。
“我的工艺烂?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地面人!”
矮人的咆哮将雷恩的思绪拉回。
伴随着“砰”的一声闷响,矮人猛地把背上那面金属大盾拍在橡木工作台上,震得台上的工具都跟着跳了一下。
他踮起脚,粗壮的手指用力点着盾面上一块明显的坑洼,“这面‘山壁誓约’!曾经在地底深处,替我挡下过那个该死土元素的致命一击!”
“当时锻造它的炉火,淬炼它的手法,正是传承自我氏族的、你口中那套‘烂工艺’!”
“你这铺子里所有亮闪闪的、只配挂在墙上当装饰的铁片加起来,都不及它一半历经考验的荣耀与坚韧!”
老肯特冷哼一声,原本带着讥讽与不耐烦的眼神扫过盾牌,准备用更尖刻的话语碾碎这矮石头的可笑自尊。
但他的话,他胸腔里翻涌的所有怒气,都在一瞬间被死死地堵在了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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