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摘下脖子上的项链,弯腰,把它塞进了化妆台与地面的夹缝深处。
当然不是不小心遗落的。
是故意的。
那颗橙色的宝石里,她封存了一丝极为微弱的气息。
不能监视,也没有诅咒,纯粹是……
留个后门。
万一哪天有人捡到它呢?
万一哪天有人把它带出去呢?
她就能以“追回地狱财产”的名义,申请临时离岗。
多完美的借口。
可五百年过去了。
那丝气息从未被激活过。
或许那颗宝石早就埋进废墟里了,或许永远卡在那条空间夹缝里,再也不会有人发现。
她重新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但就在这一刻,她的眉心忽然微微一跳。
有什么东西,在遥远的某处,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感知。
很微弱,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被拨动。
她愣了一瞬,然后猛地再次坐起。
是那条项链。
那颗宝石里封存的气息,被激活了!
五百年。
五百年了。
她怔怔地坐在榻上,那双在黑暗中泛着微光的眼眸一点点亮起来。
惊讶。
然后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纤细修长的身影从软榻上站起来,赤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嘴角慢慢勾起一道弧度。
太好了。
终于又可以出去玩了!
等等!
她忽然顿住,眉头微微皱起。
得先写申请。
地狱的规矩就是这样,干什么都得填表。
离岗申请、事由说明、预计时长、位面通行许可……一套下来,光盖章就得跑三个部门。
她走到那张堆满旧表格的书桌前,抽出一张泛黄的表格,开始填写。
笔尖落在纸面上,她又想起了什么。
审批需要时间。
而且地狱的办事效率,她再清楚不过了。
第一个部门说:“章不在我这儿,去隔壁。”
隔壁说:“你缺一个前置审批,先去楼下。”
楼下说:“哦,这个啊,得等主管回来,他喝下午茶去了,大概二十年后回来。”
二十年后回来,主管说:“你这个表填错了,用新版,重填。”
她曾经亲眼见过一个同僚,为了申请一套新餐具,跑了三十年。
最后他放弃了,直接用熔岩自己烧了一个。
三十年。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表,忽然有点慌。
万一审批拖个一年半载呢?
万一等她批下来,那个捡项链的家伙已经死了呢?
万一是个愣头青,拿着项链到处显摆,被什么不长眼的东西盯上了呢?
万一那家伙还没出前哨站,就被她当年无聊布下的召唤法阵里钻出来的劣魔撕碎了呢?
想到这儿,她握着笔的手一僵。
等等,她还布过什么来着?
对了,前哨站二楼仓库里那堆懒得带走的小零食,她当时玩心大发,顺手在旁边布了个捉弄人的小召唤法阵。
那玩意儿……可比劣魔难缠多了。
她忽然有点后悔。
好端端的,布那破阵干什么?
就为了捉弄一下可能闯进来的倒楣蛋?
现在好了,万一那倒霉蛋正好是捡项链的,万一那家伙真撞上了……
她不敢往下想了。
她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好不容易有人发现那条项链,可不想刚准备出发,就感知到那颗宝石落进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
“可别死啊!”
她喃喃自语,握着笔的手又紧了紧。
“可别被什么怪物撕了,也别饿死,别渴死,别得瘟疫,别被仇家砍死,别走路摔死……”
她顿了顿,咬牙切齿地补了一句,“也别手欠去翻什么仓库!”
这些念头在脑海里转了几圈,搅得她心慌意乱。
她干脆双手合十,虽然这个动作在地狱里显得有点可笑,嘴里念念有词:
“活着,活着,好好活着,等我批下来。”
然后,她又想到另一件事。
嘴角慢慢勾起一道意味深长的弧度。
当然,就算找到那个捡项链的家伙了,她也不能真的把项链追回来。
追回来干什么?
完成任务,归档,然后继续回来躺着?
那她不就白出来了吗?
不,不能追。
项链得留在那个人手里。
最好是那个人一直戴着它,走到哪儿戴到哪儿。
这样她就有理由了。
财产尚未追回,任务仍在进行,申请可以续期。
一个月不够就一年,一年不够就十年。
反正地狱的办事效率那么慢,上面那些人根本想不起来查她。
每天那么多灵魂进账,那么多契约要审,那么多恶魔要杀,谁有空在意一条五百年前丢的破项链?
就算想起来要查,一套流程下来,几百年也过去了。
她甚至可以定期写报告,说“正在追踪中”“目标狡猾”“即将得手但出了点意外”……拖到天荒地老。
她站在那里,舔了舔红润的嘴唇,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那捡项链的家伙,在她这儿可不是什么目标。
那是她的门票。
是她的借口。
是她在人间自由行走的通行证。
她对那家伙非但没有半点敌意,反而……得护着点。
至少在那家伙活着的时候,不能让他出事。
她低下头,继续填表,笔尖轻快地划过纸面。
“事由:追回遗落人间个人财产一件。”
“预计时长:……先写三个月吧。”
“备注:无。”
她搁下笔,望着窗外的冰风暴,轻轻吁了口气。
“那位不知名捡项链的家伙啊,你可得活久一点。”
“我的假期,可就全指着你了。”
她抬起头,望向天花板的方向。
仿佛能透过层层地狱,看见遥远人间那个正在把玩项链的模糊身影。
……
“阿嚏!”
前哨站二层的走廊里,雷恩突然感觉鼻子有些发痒,轻轻打了个喷嚏。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几息,又隐没在暗红色的光芒里。
“雷恩,是不是着凉了?”
温妮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上,湛蓝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担忧。
但她很快又觉得自己的话说得有些不太恰当。
前哨站里热如盛夏,那股闷热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热度顺着气管往下走。
别说着凉,在这里待久了,额头都沁出一层薄汗。
“没有着凉。”
雷恩接过手帕,嘴角微微扬起,“或许是有人念叨我了吧?”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
按照外面的时间,现在应该已经是深夜了。
费奇他们还会在坑边守着吗?应该已经回去睡觉了吧?
谁会在这种时候念叨他?
雷恩没有继续深想,很快收敛心神,将思绪拉回现实。
调查完那五个套间后,他率领小队把左侧走廊上剩余的房间也逐一推开。
剩下的房间,格局与之前截然不同。
不再是单人套间,而是四人间,甚至八人间。
房间比辅佐官的宿舍小得多,也简陋得多。
没有看到任何家具,只有一张张石质的床铺,整齐地排列在暗红的光芒里,像一座诡异的墓园。
那些床铺极为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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