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会在心底酦酵,会滋生出别的东西:
疑问、猜忌、更深的不安。
此刻,那些情绪正在村民中间蔓延开来。
费奇的眉头皱成一团乱麻。
他望着那道灰黑色的裂隙,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问题。
发热与震动的谜团解开了。
是空间夹缝,是地狱据点,是地下深处那座还在运转的地狱热源。
然后呢?
那座据点建来做什么?
具体的热源又是什么?
里面还有没有魔鬼?
如果有,它们在下面待了三百年,在干什么?
如果没有,那它们去哪儿了?什么时候走的?会不会回来?
他想起爵士大人刚才说的那句话,“既然三百年来没出过事,那现在自然也不会出事。”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那是地狱据点啊。
是魔鬼待的地方。
一座地狱据点就在脚底下,就在自家果园下面,就在每天晚上睡觉时脑袋对着的方向……
这让他怎么安心?
老安迪站在费奇身侧,攥着那只捡起来的烟斗,手指一遍遍摩挲着斗钵,却忘了往里面塞烟丝。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复杂的光。
爵士大人解开了谜团,确实让人心里有了底。
至少不是之前猜测的地下岩浆河,不用担心哪天突然喷发把整个村子埋了。
可这地狱据点……
还不如岩浆河呢。
岩浆河烧的是房子,是地,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地狱据点盯上的,是人的灵魂啊。
塔夫站在坑边,那双大脚板又死死抠进了泥土里。
他听不懂那些大人们想的复杂东西,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有魔鬼,在下面。
魔鬼会诱惑人,会骗人签契约,会把人的灵魂拖进地狱。
他奶奶给他讲过那些故事。
他当时听得直往被窝里缩。
现在那些故事,就在他脚底下。
年轻守卫们互相看了几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神情。
那种“我们是不是该跑”的犹豫。
可往哪儿跑呢?
村子在这儿,果园在这儿,家也在这儿。
跑了,去哪儿?拿什么活?
惶惶不安的气氛中,费奇下意识地望向村老们,又望向那些年轻的守卫。
三百年来,魔鬼从未动过这个村子。
可谁能保证,它们以后也不会动?
谁又能保证,这个村子不会在某一天突遭灭顶之灾?
心里愈发忐忑,费奇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向前方那道近在咫尺的挺拔背影。
雷恩爵士。
还有他的同伴们。
这些从外地来的人,这些本来只是路过的人,这些本可以不蹚这趟浑水的人。
可现在,他们站在坑底,站在那道裂隙旁边,比所有村民都离那东西更近。
费奇张了张嘴。
他想开口。
他想说“爵士大人,求求您帮我们看看下面到底有什么”。
他想说“我们凑钱,我们把所有积蓄都拿出来”。
他想说“您是我们唯一的指望了”。
可是嘴唇张了又张,那几个字就是吐不出来。
怎么开口?
让雷恩爵士为了斯特村,去闯一座地狱据点?
那里可是魔鬼主宰的领域啊。
那是连吟游诗人都不敢多讲的地方。
雷恩爵士已经帮他们挖出了真相,解开了三百年的谜团。
这恩泽已经够重了。
他怎么好意思再开口,让人家再去冒险?
老安迪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些村老们看着他,同样沉默不语。
他们都知道费奇在想什么。
就算换做他们,也是说不出口。
坑底又安静下来。
只有照明石的冷光,和那道裂隙诡异的起伏。
还有每个人心里翻涌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直到雷恩的声音再度响起。
“温妮,能再继续确认一下吗?”
他的声音平静,“如果我推测没错的话,那座地狱据点,应该废弃已久了。”
温妮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催促,也没有担忧,只有笃定。
他相信自己的推测,但他需要证实。
而能证实这件事的,只有她。
“好。”
温妮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她上前一步,在那道裂隙前重新蹲下。
闭上眼。
伸出手。
纤细指尖触碰到那片灰黑色平面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暖意又从指间升起来。
微弱,却持续。
像地热,像呼吸,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一下一下地搏动。
起初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只有那股暖意。
她试着放松,不抗拒。
让那股暖意顺着指尖往里走,顺着血脉往里走,顺着那些她一直不愿触碰的东西往里走。
黑暗。
很长很长的黑暗。
然后她看见了。
并非用眼睛看见。
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把手掌贴在墙上,感受另一侧的震动。
像站在紧闭的门外,透过门缝闻见屋里的气味。
有东西在里面。
很多很多的东西。
她感知到那些冰冷的轮廓。
堆叠的箱柜,倾倒的架子,散落的碎片。
有的横着,有的竖着,有的碎成一片分不清是什么。
她感受到发热的源头。
比那些冰冷的轮廓更远的地方,在深处持续释放暖意,像炉膛里未烬的炭。
都是死物。
像一座空城。
街道还在,房子还在,风穿过窗户的呜咽还在。
但没有人。
温妮的感知继续往下探。
穿过那些冰冷的轮廓,穿过那股持续的暖意,往更深处走。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一扇门。
那扇门是开着的。
或者说,虚掩着。
留了一条缝。
门缝里有光透出来。
暖的。
暗的。
血红的。
像烛火透过门缝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温妮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该不会是……
但她很快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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