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在天宝上宗,数千年来没有人敢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
宗主之位,那是天宝上宗至高无上的权柄,是数千年来无数人觊觎却极少有人敢真正觊觎的位置。
而陈庆,就这样坐在客堂里,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说出了这几个字。
好半晌,李玉君才回过神来。
“是这样没错。”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缓缓开口:“但是你想要成为宗主,并没有那么容易。”
这是实话。
天宝上宗立宗数千年,宗主之位的传承自有其规矩。
“按照宗门祖制,”李玉君的声音沉稳下来,一字一句地说,“想要挑战宗主之位,需要天枢位一半以上的人同意,才能开启挑战,挑战成功才能正式继任宗主之位。”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始终落在陈庆脸上,观察着他的反应。
陈庆要挑战姜黎杉?
这个念头在李玉君脑海中转了一圈,让她觉得既疯狂又……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陈庆点了点头,面色不变,仿佛早就把这些规矩研究透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总要有人妥协,有人退让。”
他顿了顿,目光与李玉君对视,“我一退再退,可宗主却步步紧逼。”
从收回药田开始,到削减份额,到大会上当众问罪,再到如今调走平伯,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是宗主在逼?
哪一样不是在把陈庆往绝路上推?
陈庆确实在忍。
可忍,总有极限。
陈庆是年轻人,是天才中的天才。
他不该被这样对待,也不该被这样步步紧逼。
宗主封锁天宝峰,不是在切断万法峰的资源,而是在切断陈庆继续向上的路。
这世上,断人前程,如杀人父母。
“宗主实力极高,”李玉君斟酌着用词,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他是八转巅峰宗师,放眼整个燕国,能击败他的人,一只手也数得过来。”
她没有把话说满,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姜黎杉可不是什么软柿子。
那是一宗之主,是站在八转巅峰多年的老牌宗师,是真正掌握着天宝上宗最高战力的人。
他的实力,远在烈穹、狄苍之上。
凌霄上宗那一战,陈庆确实惊艳,可烈穹、狄苍不过是七转宗师,与姜黎杉之间,还隔着整整一个境界。
陈庆真的能打败他?
南卓然站在一旁,面色复杂。
“要不要忍一忍?”
李玉君说得直白,话里的意思却很明白。
她是支持陈庆的,只是觉得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
陈庆摇了摇头,沉声道:“华师叔闭关,不知道要多久。”
“我明白了。”
李玉君缓缓站起身来,缓缓道:“陈峰主,不管你做什么决定,九霄一脉,会站在你这边。”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觉得自己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
有些决定,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可她李玉君,从来就不是一个怕事的人。
南卓然也站起身来,对着陈庆深深一揖,“师兄,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是若是能帮上你的,我一定不会推辞。”
他一直记得在古国遗址的恩情。
陈庆抱拳道:“李脉主,南师弟,多谢。”
李玉君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门口走去。
南卓然跟在其身后也离去了。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屋内,重归寂静。
陈庆看着两人离去后,这才转身走回了书房。
桌上多了一张白纸,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书房内,只有油灯偶尔噼啪作响。
陈庆目光扫过纸面,也不多看,指间真元一催,那张白纸便无声碎裂,化作细碎的粉末从指缝间飘散。
“确实不能拖了。”
……
天宝上宗的氛围,变得愈发诡异起来。
高层的博弈,层层传导到下面,便是这般恶劣。
宗主与万法峰主之间的矛盾已经摆在了台面上,上面的人撕破了脸,下面的人自然更加激烈。
资源分配、弟子名额、任务归属……但凡有一点利益纠葛,都能吵得不可开交。
几位脉主虽然明面上约束门下弟子不要生事,可那约束的力度,却大不如前。
有些时候,甚至隐隐带着几分默许的意味。
所有人都知道,暴风雨迟早要来。
只是谁也不知道,那第一道雷霆,会劈在谁的头顶。
三日后,清晨。
陈庆从静室中起身,换上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袍,将头发束好,推门而出。
他没有去碧波潭,也没有去药园,而是径直朝着天枢阁的方向走去。
天枢阁,偏殿。
裴长老正伏在案前翻阅卷宗。
门外传来脚步声。
裴长老抬起头,便看见一道身影迈步走了进来。
他心头一凛,连忙起身离座,绕过长案,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礼:“陈峰主。”
陈庆微微颔首,没有寒暄,“裴长老,我要召开天枢阁天枢位会议。”
裴长老闻言,面色微微一变。
天枢位确实有权召开天枢阁会议,这是宗门祖制写明的规矩。
只要有天枢位提出,便可以召集其余天枢议事。
可规矩是规矩,现实是现实。
这数百年间,天枢位的会议从来都是宗主召集的,从未有人越俎代庖。
陈庆这一手,等于是在宗主的地盘上,点了宗主的火。
裴长老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道:“陈峰主,不知这会议……所议何事?”
陈庆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只管传话便是。”
那目光平静如水,可落在裴长老身上,却让他脊背一阵发凉。
裴长老不敢再多问,连忙点头应下:“是,老朽这就去传话。”
陈庆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走出了偏殿。
裴长老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稳了稳心神,将陈庆的要求工工整整地写在一张信笺上,又仔细看了一遍,唤来一名心腹弟子。
“送去主峰后殿,亲手交给宗主。”
那弟子接过信笺,快步离去。
裴长老站在门口,看着那弟子消失在石阶尽头,心中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
主峰,后殿。
姜黎杉端坐在紫檀木长案之后,手中捧着一卷古籍,正看得入神。
殿内檀香袅袅,烛火通明,一切都与往日无异。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骆平推门而入,快步走到案前,双手将一张信笺呈上:“师父,天枢阁裴长老派人送来的。”
姜黎杉放下古籍,接过信笺,展开扫了一眼。
信笺上的内容很简单,简单到不过寥寥数字,万法峰峰主陈庆,要求召开天枢阁天枢位会议,请宗主定夺。
姜黎杉看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骆平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虽然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可看师父的表情,便知道不是什么寻常事。
片刻后,姜黎杉将信笺放在案上。
“知道了。”
他的声音平淡如水,“告诉裴海,本宗同意了,会议便在今日傍晚,天枢阁内殿。”
骆平心中一震,连忙躬身应道:“是。”
他转身快步离去,将消息传回天枢阁。
……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陈庆预想的还要快。
不过半日功夫,各峰脉主便都已收到了消息,陈庆召开天枢位会议,宗主已经应允,时间就定在今日傍晚。
傍晚时分。
暮色如墨,从天际尽头缓缓漫卷而来,将天宝上宗三十六峰笼罩在一片苍茫的暮霭之中。
天枢阁内殿之中,烛火通明。
环形分布的席位已经准备妥当,茶盏、香炉一应俱全。
可今日的气氛,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李玉君最先到,紧随其后的是韩古稀。
他们两人,隐隐知道今日这场会议意味着什么。
片刻后,柯天纵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面色倒是如常,对着李玉君和韩古稀拱了拱手,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最后到的是苏慕云。
他对着在座几人微微颔首,目光在李玉君和韩古稀脸上各停了一瞬,似乎在观察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落座。
内殿之中,四人都已到齐,可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烛火在铜灯中静静燃烧。
茶香袅袅,与殿中淡淡的檀香交织在一起,本该是令人安心的气息,此刻却只让人觉得压抑。
没有人知道陈庆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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