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沙哑的声音从洞内传来。
凌玄策收回目光,抬步踏入洞中。
山洞内部比洞口宽了数倍有余,穹顶高达十丈,四周石壁上镶嵌着数以百计的幽绿色鬼火珠,将整座山洞照得绿幽幽的,连人的面色都变得诡异起来。
地面铺着大块大块的黑色石板,石板缝隙间,偶尔有细如发丝的黑色雾气升腾而起,带着一股阴寒刺骨的凉意。
凌玄策缓步前行,脚步声在空旷的山洞中回荡。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的空间豁然开朗,一座天然形成的石殿出现在眼前。
石殿呈圆形,直径约有三十丈,四周的石壁上雕刻着无数鬼神的浮雕,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石壁中走出来一般。
石殿正中央,是一座三尺高的石台,石台上摆着一张巨大的石椅,椅背高达丈许,雕满了扭曲的咒纹。
而此刻,石椅之上,端坐着一道身影。
那身影笼罩在一团浓稠如墨的黑色雾气之中,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身形,甚至连衣袍的颜色都无法分辨。
只能隐约看出,那是一个人。
石椅下方,左右各立鬼门守灯人九幽鬼主,巫门守灯人巫祁。
两位八转宗师,垂手立在那道端坐的身影两侧。
凌玄策走到石殿中央,停下脚步。
他抬眼看了看上首那道笼罩在黑雾中的身影,拱手抱拳:“凌玄策,拜见前辈。”
上首那道身影没有立刻回应。
黑雾之中,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眼眸没有眼白,通体漆黑如墨,只是简简单单地看向凌玄策,便让后者周身的刀意都自发地嗡鸣起来,仿佛遇到了天敌一般。
凌玄策面色不变,体内刀意微微收敛,却并未退缩,而是坦然迎上了那道目光。
“客气了。”
黑雾之中,终于传出一道声音。
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股子沙哑,可每一个字落在耳中,都如同重锤击鼓,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不愧是北苍当代第一人,如此年纪便能够登临宗师榜的存在。”
这话里,除了客套之外,还有几分真心实意的夸赞。
鬼都子活了多少年。
在他漫长的岁月里,见过太多所谓的天才、妖孽、绝世之姿,可那些人中的绝大多数,最终都化作了一抔黄土,连名字都没能留下。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确实有让他高看一眼的资本。
六转巅峰,刀道造诣已臻化境,更重要的是,此子背后站着的那位,才是真正让他忌惮的存在。
大雪山圣主。
那位与他同列元神境的北地至尊。
“不过是宗师榜罢了。”凌玄策心中颇为受用,面上道:“让前辈见笑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听闻前辈前几日去了一趟凌霄上宗,不知情况如何?”
这话问得直接,没有半分遮掩。
“有些棘手。”
黑雾翻涌了一下,鬼都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那凌霄上宗几个老东西,倒是有些本事。”
他没有藏着掖着,到了他这个层次,早已不需要在小辈面前虚张声势。
“他们合六人之力,暂御了那紫霄炼天炉,本座一时半刻,倒也奈何不得。”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凌玄策听得出来,这位元神境巨擘,对那件通天灵宝,确实颇为忌惮。
“那炉子……”鬼都子微微眯眼,黑雾中那双漆黑的眼眸闪过一丝精光,“确实有些门道。”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了几分:“若是那几个老东西拼了命,以全身精血引动炉中本源,便是本座,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这话说得很实在。
他此番攻袭凌霄上宗,可不是去拼命的。
他要的是紫霄炼天炉,要的是西南八道的掌控权,要的是借此彻底恢复自身修为,而不是跟凌霄上宗同归于尽。
更何况,燕国还有两位元神境。
杨玄一坐镇太一上宗,那位天机楼楼主坐镇玉京城,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若是真在凌霄上宗拼得元气大伤,那两位会不会趁机出手,谁也说不好。
这些念头在鬼都子心中飞速闪过,面上却没有流露分毫。
凌玄策听完,笑道:“晚辈可以帮您。”
“怎么帮?”
鬼都子淡淡的问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我可以让凌霄上宗那几个老东西,再也无法掌控紫霄炼天炉。”
凌玄策双眼微眯,眸底深处,一道精光一闪而逝。
这话一出,石殿内的气氛骤然一凝。
九幽鬼主和巫祁同时抬眼,目光落在凌玄策身上,眼中满是惊疑。
让凌霄上宗那几个老东西无法掌控紫霄炼天炉?
凌霄上宗占据紫霄炼天炉多少年了?
那几个老东西更是日夜参悟,苦修多年,方才六人合力暂御此炉。
你凌玄策,一个大雪山来的外人,连紫霄炼天炉都没摸过,凭什么说这种大话?
“你能让那些老东西无法掌控紫霄炼天炉?”
鬼都子的声音依旧平淡,可黑雾之中那双漆黑的眼眸,却定定地落在了凌玄策身上,仿佛要将他从头到脚看个通透。
凌玄策面色不变,不疾不徐地开口:“前辈有所不知,晚辈在玄漠古国遗址之中,曾得到一位前辈高人的传承。”
“那位高人丹道造诣极高,生前与这紫霄炼天炉,颇有些渊源。”
他没有把话说透,可这半遮半掩的说法,反而比全盘托出更有说服力。
若是他说得信誓旦旦、事无巨细,鬼都子反倒要多想几分。
可这般点到即止,既留了余地,又显得底气十足。
鬼都子沉默了片刻。
黑雾之中,那双漆黑的眼眸微微眯起,似乎在权衡什么。
“渊源?”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什么渊源,能让一个外人,比凌霄上宗那些参悟了上千年的老东西,更了解那炉子?”
凌玄策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接道:“前辈,有些事情,不是参悟得久,便能参悟得透的。”
“凌霄上宗占据紫霄炼天炉上千年,可他们真正掌控此炉了吗?”
“他们勉强暂御,连此炉真正威能的皮毛都未曾触及。”
他没有说“我能掌控紫霄炼天炉”,那太过狂妄,也太过虚假。
他说的是“我能让那些老东西无法掌控”。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后者,显然要容易得多,也可信得多。
鬼都子听完,沉默了很久。
石殿之内,幽绿色的鬼火明明灭灭,映得众人的面色忽明忽暗。
九幽鬼主和巫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疑虑,可谁也没有开口。
上首那位没有发话,他们便没有插嘴的资格。
终于,鬼都子再次开口,语气比方才冷了几分:“我怎么相信你?”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
凌玄策却丝毫不慌。
他抬眼直视那团黑雾,神色坦然,不卑不亢:“前辈,我们如今是盟友。”
“金庭、大雪山与鬼巫宗结盟,各取所需,共分燕国。”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稳:“晚辈此番前来,是奉圣主之命支援前辈,若是前辈这边出了差错,金庭南下受阻,大雪山北境压力不减,对谁都没有好处。”
“更何况,”
他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诚:“晚辈欺骗前辈,又能有什么好处?前辈是元神境巨擘,若是晚辈说了大话、坏了前辈的大事,前辈一怒之下,晚辈这条命,怕是留不到回大雪山。”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说到了点子上。
以鬼都子的修为和地位,凌玄策若真敢信口开河、坏了他的大事,他就算顾忌大雪山圣主,也有的是办法让这个年轻人付出代价。
这一点,凌玄策清楚,鬼都子更清楚。
石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幽绿色的鬼火跳动了几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良久,黑雾之中终于传来鬼都子的声音:“好。”
只有一个字,可这一个字里,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本座就信你一次。”
黑雾翻涌,鬼都子那双漆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凌玄策,“到时候,何时动手,本座会告诉你。”
“在此之前,你便留在西岭道,本座会让人给你安排住处,安心准备便是。”
“好。”凌玄策颔首应下,没有半分异议。
话说到这里,本该告一段落。
可凌玄策却没有立刻告辞,而是话锋一转,看向九幽鬼主,语气里带着一丝询问:“九幽前辈,晚辈托您打听的那件事,不知可有眉目了?”
九幽鬼主闻言,抬眼看了看上首的鬼都子,见后者没有阻止的意思,这才开口,“凌霄上宗虎堂堂主?”
“不错。”凌玄策微微颔首,“沈青虹。”
九幽鬼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围杀虎堂的时候,老夫亲自带人出手,差一点便能将其拿下。”
“最后凌霄上宗支援来了,她身受重伤,最终还是让她跑了。”
“跑了?”凌玄策眉头微皱,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跑了。”九幽鬼主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不过她伤得不轻,短时间内,绝无再战之力。”
凌玄策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可惜了。”
他本意是利用沈青虹,将那个人从燕国腹地引到西南这潭浑水里来。
如今沈青虹跑了,这条线便断了。
鬼都子在一旁听着,不由多问了一句:“这沈青虹,有何特殊之处?”
凌玄策闻言,转头看向上首,解释道:“前辈有所不知,这沈青虹与天宝上宗那位万法峰峰主陈庆,乃是旧识,而且渊源极深。”
“陈庆?”鬼都子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
一个天宝上宗的宗师,在他眼中,不过是这盘大棋局上一颗可有可无的棋子罢了。
“此子杀了大雪山霜寂法王,”
凌玄策语气平静,眼底却闪过一丝寒意,“更斩了金庭八部数位大君,与我大雪山、金庭皆有血仇。”
“此番若是能用沈青虹将其引出,正好一并解决,永绝后患。”
鬼都子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便没有再说话。
一个天宝上宗的天才,在他眼里,实在不值得多费口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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